七律·詠錢惟演書魂
攀龍附鳳世譏頻,萬卷藏心自守真。
坐對群經忘晝夜,臥披稗史伴昏晨。
雪中遣妓酬才俊,案上懸金贖筆珍。
莫道文僖身后謚,一編青史洗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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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書魂洗百瑕
“愛書遮百丑”,此語雖戲,卻道盡千古文人心中至理。世間多少功名利祿,終歸塵土;而一卷在手,便足以照亮靈魂,洗盡浮華。北宋士大夫錢惟演,正是這樣一位以書為命、以書立身之人。縱使他一生攀附權貴、朝秦暮楚,在士林中聲名狼藉,但因其對書的癡迷與敬重,竟令后人漸漸忘卻其短,唯記其長——書,成了他靈魂最后的救贖。
錢惟演生于富貴之家,自幼錦衣玉食,卻無紈绔之習。他志在“致君堯舜上”,欲為宰輔,匡扶社稷。為此,他不惜輾轉于丁謂、寇準、劉太后之間,屢次改換門庭。世人譏其“無操守”,史筆亦多貶斥。然而,若僅以政治操守論人,則未免失之偏頗。須知,一個人或許在仕途上搖擺不定,卻可在精神世界里堅定不移。錢惟演的堅定,全系于一個字——書。
《宋史》稱他“于書無所不讀”,此非虛言。他坐則讀經史,臥則覽小說,如廁亦不釋小詞。歐陽修在《歸田錄》中記其言:“平生惟好讀書……蓋未嘗頃刻釋卷也。”此語看似平常,實則驚心動魄。試想,在那個信息閉塞、書籍珍稀的時代,一人竟能將讀書融入呼吸之間,視書如命,豈非奇人?他并非僅為科舉而讀,亦非僅為裝點門面而藏,而是真正以書為師、為友、為命。他常說:“學士備顧問,不可不賅博。”此語背后,是對知識的敬畏,更是對責任的擔當。他深知,唯有廣博之學,方能輔君治國,方不負“士”之名。
書之于錢惟演,不僅是智識的源泉,更是精神的棲所。他藏書之富,竟可與皇家秘閣相埒。家中藏書萬卷,琳瑯滿目,儼然一座私家圖書館。他不僅藏,更編、更著。曾參與編纂《冊府元龜》這一煌煌巨制,又自撰《典懿集》三十卷,以及《樞庭擁旄前后集》《伊川漢上集》《金坡遺事》等,皆為心血凝成。這些文字,是他與古人對話的見證,亦是他留給后世的精神遺產。
尤為可貴者,錢惟演愛書,亦愛人——尤愛讀書之人。他在西京洛陽任使相時,對青年才俊如歐陽修、梅堯臣、尹洙等人,傾力提攜,不遺余力。有一年冬日,歐陽修與同僚游嵩山,至龍門突遇大雪,進退維谷。正當眾人躊躇之際,忽見有人冒雪渡伊水而來,竟是錢惟演遣來的廚子與歌妓。傳話道:“府中公事簡易,不必急歸,特遣人助君賞雪。”此情此景,何止是上司體恤下屬?分明是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是前輩對后學的深情厚望。歐陽修終生感念其恩,稱其為師。這份情誼,非因權勢,而因共有的書魂。
錢惟演對書的癡迷,甚至延及案頭文具。《歸田錄》載其有一珊瑚筆架,置于書案,視若珍寶。他持家極嚴,子女不得妄費一錢。孩子們缺錢時,便藏起筆架,待父親焦急懸賞十千錢尋物,再“偶然”尋回,領賞而去。一年五七回,屢試不爽,而錢惟演始終未察。此事看似滑稽,細思卻令人動容——一個對權謀如此精明之人,竟在書物面前天真如孩童。那筆架,早已不是器物,而是他精神世界的象征。他愿以重金贖回的,不是珊瑚,而是書桌上的秩序,是文人心中的圣潔。
錢惟演身后,謚號之爭,恰如其一生之縮影。初擬“文墨”,暗諷其貪而敗官;后改“文思”,稍顯寬容;至仁宗朝,終定“文僖”,滿含敬意。謚號愈改愈尊,非因其權位日隆,實因士林漸忘其政德之瑕,獨記其勤學之誠。書,終究為他洗去了塵垢,重塑了形象。歷史或許會遺忘一個政客的投機,卻不會忘記一個讀書人的虔誠。
今日回望錢惟演,我們不必為其政治操守辯護,亦不必苛責其人格缺陷。但若因此否定他對書的赤誠,則未免辜負了那無數個晨昏伏案、手不釋卷的身影。書,是照妖鏡,亦是慈悲舟。它照出人的卑微,也渡人向光明。錢惟演一生或有千般不是,唯獨對書,無愧于心。
故曰:書可遮丑,書可立人,書可傳世。書魂不滅,則斯人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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