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又見陸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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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下洛欒高速，遠遠地便看見一片水光，快到陸渾湖了。時值臘月，天陰著，偶有零星的雪花飄落。岸邊的楊樹枝子禿禿地望著灰蒙蒙的天，湖水卻還是碧沉沉的，平展展地鋪著，直到九皋山腳下。同車的人說，這便是“中原洱海”了。我看著倒不像，洱海太有名，仿佛總隔層云霧；眼前這水卻是實實在在的，帶著中原土地的厚道氣，連水色也濃些，綠汪汪的，像一大塊上好的涼粉。

今天是冬捕開漁的日子。湖邊早已是人頭攢動。紅的襖，綠的巾，攢動著，喧嚷著，熱氣騰騰。數面大鼓立在場子中央，幾個精壯的漢子，腰間扎著紅絲帶，掄起胳膊擂將起來。那鼓聲沉甸甸的，卻不吵人，倒像是從湖底傳上來的，悶悶的，敦敦實實，震得人心口也跟著一顫一顫，怪得勁。兩只金紅獅子便在鼓聲里翻騰開了，眨巴著大眼睛，朝人身上亂蹭，惹得娃娃們又是笑又是躲。空氣里浮著一股子淡淡的腥氣，涼絲絲的，直往人鼻孔里鉆——這是湖水的味道，也是魚的味道。

真正的熱鬧，是在水上。

幾條平頭木船，不甚起眼，靜靜地泊在離岸不遠的水中。船上的漢子們，穿著齊胸的膠皮褲，臉膛都是黑紅黑紅的。他們不大說話，只悶著頭，扯動那早已下好的巨網。起初，湖面是靜的；漸漸的，那網圍起的水圈子里，便起了變化。先是水面微微地鼓涌，仿佛下頭有誰在輕輕地吹氣；接著，便見一道銀光，“唰”地一下躍起，又“啪”地落回去，濺起一簇亮晶晶的水花。像是得了號令，第二道，第三道……無數的銀光，從那墨綠的水底迸射出來，像水面蹦極，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短促而耀眼的弧線。一時間，那一方水面竟像開了鍋的銀粥，沸騰了，喧囂了。魚尾拍打水面的聲音，密密匝匝，急雨一般，混著岸上人群的喝彩聲，把陰冷的冬日空氣攪得熱烘烘的。

“起網嘍——！”不知誰亮開嗓子吼了一聲。

網綱收緊，白花花的魚群被兜出了水面。擠擠挨挨，尾巴還在不甘心地擺動，鱗片映著日光，晃得人眼花。最惹眼的，是漢子們合力抬上岸的那條“魚王”，好大的花鰱，足有半人多長，肥腴的身子還在擔架上彈動著，腮一張一合。人群“嘩”地圍了上去，驚嘆聲此起彼伏。聽說這大家伙拍了九萬九仟九百，得來的錢，要幫娃娃上學，還要買魚苗放回湖里。這倒好，取之于湖，用之于學，還之于湖，像是給這老湖的一份鄭重回禮。那魚王躺著，圓鼓鼓的眼珠望著天，倒是一副安然的模樣。

看著這滿地的銀鱗閃爍，人的興致便自然而然轉到“吃”上去了。岸邊的展示中心里，早已擺開了陣勢。一條尋常的花鰱，在這里竟能幻化出百般花樣。單是魚頭，便可清蒸，可剁椒，可拆燴；魚肉呢，切成薄如紙的片，能涮鍋，能快炒；剩下的骨架也不糟踐，熬成奶白的一鍋湯，撒上碧綠的蔥花，鮮氣直撲人臉。我湊近一道“牡丹魚片”細瞧，魚片片得極薄，在盤子里擺成一朵盛開的牡丹，底下襯著澄黃的湯汁，花瓣的尖兒微微卷著，顫巍巍的，倒真有些國色天香的意思了。做菜的師傅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系著白圍裙，笑呵呵地說：“魚這東西，最講個新鮮。離了咱陸渾的水，就不是這個味兒了。” 這話我信。一方水土養一方魚，也養一方人的脾胃。

天空中，零星的雪花又飄下來。幾個穿著唐裝的姑娘，梳著高髻，披著彩帛，正舉著手機，以那百盤魚宴為景，笑盈盈地拍照。衣裳的飄帶讓湖風輕輕地吹著，飄飄欲舉，映著盤中的玉膾銀絲，一時間，竟讓人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了。這光景，倒真應了“魚見盛唐”那句俏皮話兒，古今的歡喜，此刻也具象化了。

雪沒有下起來，天光卻漸漸暗了。人們三三兩兩地提著剛買的鮮魚，說著，笑著，往家走。那笑容漾著滿足和踏實，從眼底溢出來，暖融融的，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我忽然覺得，這陸渾湖今日也在笑。那粼粼的波光是它的笑紋，那嘩嘩的水響是它的笑聲。它笑，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豐饒，化作了人間實實在在的歡喜；它笑，也是因為看到了取與舍的循環，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續。這笑，是千百年來漁火炊煙的安穩，也是今日這紅火日子里，一份更寬廣、更綿長的盼頭。

回望陸渾，暮色正從四圍的山影里，緩緩地、溫柔地合攏過來。湖對岸，縣城的燈火已經次第亮起，一點一點，倒映在暮色與水光交織的湖面上，悠悠地晃著。恍惚間，那燈火似乎比往年更密、更亮了，像是從山腳一直漫到了水邊，要連成一片似的。

“山城”變“湖城”，大約就是這樣，先從人的眼睛里，再從人的日子里，一點一點，潤澤開來。

張君，安徽潁上人，洛陽市作家協會會員，現供職洛陽市農業農村局。曾任原中國軍工報特約記者，先后在解放軍報、中國軍工報、洛陽日報、河南日報、河南日報農村版、農民日報等報刊雜志上發表作品2500余篇（幅），2016年，出版個人作品集《足跡》。榮立個人三等功2次，二等功1次；2012年和2014年分別榮獲“中國人民解放軍新聞獎”三等獎、二等獎各1次，多次被洛陽人大、洛陽政協表彰為“先進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