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是在鎮(zhèn)上讀的。鄉(xiāng)中條件很差,夏天無空調(diào),冬天無暖氣,宿舍十人間上下鋪,廁所是農(nóng)村的那種一字排開的蹲坑旱廁。十年前,我那一屆參加中考的學生有一百四十多個,升入普高的有三四十人。有近一百人被分流去了職高和技校。但這并不能論斷我所在的這所鄉(xiāng)中,普高升學率就為百分之三十。因為我說的是參加中考的人數(shù),實際還有大幾十人沒有參加中考,在初一初二時就選擇了輟學或肄業(yè)。其中就包括大量的黃毛。
在我的印象里,初一上半學期已出現(xiàn)黃毛端倪,但只是有名無實。一方面精神小伙們還沒有染頭發(fā),一方面受限于物質(zhì)貧乏,大家接觸網(wǎng)絡的時間比城市稍后不少。到了初一下半學期,隨著快手“仙洋”的傳入,才讓這些混子小伙們有了精神支柱。于是,以“跳社會搖”為入門基礎、以“穿九分褲豆豆鞋”為入行門檻、以“騎鬼火摩托”炸街為進階表現(xiàn),以榮獲小太妹的青睞為終極目標的一批精神小伙,就初具雛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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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群體的繁盛在初二上半學期達到頂峰。我的初一同桌張凱龍,人稱“搖子·龍”,在初二時業(yè)已發(fā)展為幫派二把手。一把手是一個叫“二飛”的頑劣學生。“二飛”確實以張狂著稱,曠課翻墻逃學抽煙喝酒樣樣精通。我雖未和他一個班過,但也聽說過他的事跡。剛開始學校尚以請家長為方法對二飛進行管制矯正,聽說他爹因此打過他無數(shù)次,他聯(lián)合幾個小弟把他爹也給打了一頓后,他爹就管不了他了。真正讓二飛名聲大噪的,是我到現(xiàn)在都記憶猶新“斐濟杯事件”。
據(jù)說是校長在他屢教不改后,給予了開除學籍處分。當然,義務教育階段是否真能開除他的學籍,這我也不太清楚。但總之,肯定是不讓他在學校待了。但二飛在離了學校之后沒有回家。一直在校外逗留晃蕩,在一次醉酒后,打砸了離學校不遠的一個無人售貨店,把計生用具情趣用品隔著校墻往里扔,并把里面的充氣娃娃掛在了學校生銹的鐵柵門上。2015年的冬天清晨霧霾很大,我不知道校領導早上隔著霧霾看清這樣的畫面后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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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校領導得知后怒不可遏,但上午就要面臨縣教育局領導的來校檢查。不得不暫時強壓怒火,在早自習時動員大部分男老師,在學校內(nèi)搜檢收集計生用具,生怕遺漏了一盒。要是被前來檢查的縣領導看到,那后果就不用說了。但據(jù)說二飛除了扔整裝的,還專門饒有興趣地把一部分拆散分開扔了。這就大大增加了校領導的工作量。至于縣領導是否真的有幸看到,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二把手“搖子·龍”是轉(zhuǎn)校過來的,剛來就是和我坐同桌。基于這層關(guān)系,我比其他規(guī)矩學生少買了好多盒“十渠”。所謂的“十渠”是售價十塊錢的紅旗渠的簡稱。紅旗渠是河南本地的一款香煙品牌。我也因此得以了解他的許多故事經(jīng)歷,也可以以他為參照,聊聊黃毛這個零零后里的特殊群體。在這個大專生本科生皆爛大街的年代,未完成義務教育的小學學歷的零零后似乎鳳毛麟角。而黃毛群體,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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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在離了校園后過得不好,這是顯而易見的。在職高技校的混法大致和初中一樣——輟學后要么做力工散工,要么回家繼承祖業(yè)。其實就是跟自己爹干。爹要是包地種地的,那也就跟著干。要是搞裝修和水泥的,也就跟著幫幫忙。因為初中文憑都沒有的緣故,連進一些較為正規(guī)標準的電子廠都不現(xiàn)實。但因為想的少又及時行樂的原因,黃毛比我們這些應試教育者要快樂和幸福的多。
我不得不承認且佩服的一點是,黃毛和太妹的感情,絕大多都是堅貞不渝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們的戀愛沒有太多附加條件。傳統(tǒng)做題家們早戀的少之又少。我初中沒有早戀,是因為好看的女生大多都是太妹,學習好的又瞧不上我。而高中在那早五晚十一的衡水制度壓迫里,男女“非正常交往”是重罪,對于“非正常交往”又沒有明確的范圍界限,說你是你就是。你也不敢早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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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自郭恒奇導演反映鄉(xiāng)村中學內(nèi)容的紀錄片《廟》
做題家們不敢早戀。等到了年齡父母催著你結(jié)婚時,談條件是要優(yōu)于談感情的。你很難再找到那種不看車房不看學歷不看家境不看收入的感情關(guān)系。但黃毛不一樣,精神小伙和太妹之間的感情是不談條件只看是否對眼的,是純粹而無其他雜糅的。因為物質(zhì)和知識的雙重貧乏,談戀愛大多是出于原始肉欲和虛榮心使然,沒有那么多的復雜變數(shù),往往都是長驅(qū)直入直達彼岸的。二飛在輟學沒多久就當?shù)耍瑩u子龍也在19年的時候結(jié)婚了,他們的結(jié)婚對象也都是精神小妹。日子也能過得下去。
當然,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是愛情嗎?這不就是無知么,即使組成家庭生了孩子,也是一種悲哀。但我認為大可不必這樣想。許多人讀了二十多年書,畢業(yè)后不依然為了生活奔波勞累?這樣的奔波勞累難道就比黃毛們的勞累更高級?肯定不是吧,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生活方式,用不著分個三六九等。人選擇怎樣過自己的一生,有很少的時候是造化使然,有很多的時候,是環(huán)境決定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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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黃毛”成了某些家長的群體焦慮。大意就是說,擔心自家辛苦培養(yǎng)了十幾年的乖女兒,突然就被“黃毛”所吸引,并激起強烈的叛逆心,誰說都不聽。黃毛騎個鬼火摩托喊著麥就給自家乖閨女“拐跑了”。這種“黃毛焦慮”在初高中時的表現(xiàn),就是老實本分的乖乖女,找了個黃毛對象后,無心學習,成績一落千丈,跟著精神小伙群體瘋玩瘋跑,又是染頭發(fā),又是奇裝異服的,更有甚者還有輟學懷孕墮胎的。
我在初三時倒是見過這樣的現(xiàn)象。有一個之前成績尚好的女生談了個黃毛對象,在臨近中考前查出懷孕,家長大鬧學校。認為責任全在黃毛方和校方,說是毀了他家的好閨女。事情最終如何處理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后來沒再見過那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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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認為,某些家長口中的自家的“乖乖女”是需要加雙引號的。意思不是強調(diào), 而是否定。若不是家長對孩子百般約束,孩子長時間沒有主體性可言,又怎么會有一點機會就做出瘋狂舉動?黃毛一沒什么錢二沒什么形象,能吸引人的也就放浪不羈和情緒刺激。但也正是這點自由,對于逆來順受和什么都被家長安排規(guī)劃的“乖乖女”來說,是最受吸引的。彈簧壓久了,有一點縫隙就會強烈反彈,也就是這個道理。
現(xiàn)在我和搖子龍的聯(lián)系漸少,也只在過年和初中同學相聚時,偶爾聽人提起他的現(xiàn)狀。我在去年年底寫過一篇,里面就記錄了一些初高中就輟學或肄業(yè)的年輕人的情況。黃毛們大多都從事著這樣的力工工作。有時候我騎車走在上班的路上,也會想起我的初中,想起我的黃毛同桌。是的,我們確實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但偶爾,我的那種被試卷和規(guī)則緊緊包裹的窒息感,與他們對自由對社會對人生的粗糙想象,似乎共享著同一種年輕的底色——一種急于掙脫什么、又不知該奔向何處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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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底色貫穿于大多數(shù)的零零后群體,我們或許因為家庭環(huán)境的不同而走上了不同的路,但又因為時代環(huán)境的相同而都有同樣的茫然與疲憊。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黃毛”,也不單單是指那成群結(jié)隊的九分褲豆豆鞋和彩色頭發(fā),而是一種符號。這種符號是一種別出心裁的跳脫出規(guī)則之外的反叛,即使這種反叛會導致人日后的上升通道變窄。但換而言之,沒有了上升通道,也就無需焦慮上升的活法了。
黃毛們在初高中時,在十六七歲時的快樂與自由是真實的,他們在二十多歲的困頓與疲乏也是真實的。我十六七歲時,在高中里接受早五晚十一的應試規(guī)訓是真實的,在二十三四歲的今天,面對當下物質(zhì)所需與未來發(fā)展的困惑與茫然也是真實的。有時候我就會發(fā)問并思考,教育到底許諾了我們什么?是沖破命運的可能,還是劃分命運的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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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建材廠里,認識的一位初中輟學的小哥,他雖然年輕,但已是熟練工了
“知識改變命運、努力決定未來”這樣的話我們相信。因為相信所以前行,也因為相信所以困惑。當我們沿著應試教育的軌道奮力奔走,偶爾回頭看到這些被篩落的人,在軌道之外生兒育老,組成一個個或許不富裕,但卻自洽自足的生活圖景時,我們就不必有居高臨下的鄙夷或同情了。因為生活,能容納任何一種方式去度過它。有時候,我們過度為著所謂的上升而沿著軌道向前,反倒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給走窄了。因為我們忘記了,軌道外面,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言盡于此,我無意為任何一種生活辯護。我只是清晰地看到,我和我的初中同學們,被無形的手推向了不同的河流。我們在各自的河道里浮沉,偶爾能聽見對方傳來的、被水聲模糊了的呼喊。呼喊聲里沒有對錯,有的只是沉悶而巨大的喧響。喧響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讓人知道,有我們這樣的人存在。我們活著,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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