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液經法圖展示了“藥食同源”的真正內涵

藥食同源（圖源 AI）

藥食同源，一般是指兼具藥物和食物屬性的物質，也即藥食兩用。一提起這兩個詞，很多人都會想到衛健委發布的“既是食品又是中藥材的物質目錄”，包括姜、棗、百合、山楂、萊菔子等。那么，藥食同源指的就是這些具體的食材嗎？藥食同源還有沒有其他的內涵呢？其實，根據敦煌遺書《輔行訣五臟用藥法要》（以下簡稱《輔行訣》）所載的湯液經法圖，我們發現了藥食同源的另一層含義。

《輔行訣》為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陶弘景所著，其中有這樣一段話：“依《神農本經》及《桐君采藥錄》，上中下三品之藥……商有圣相伊尹，撰《湯液經法》三卷，為方亦三百六十首……實萬代醫家之規范，蒼生護命之大寶也。今檢錄常情需用者六十首，備山中預防災疾之用耳”。也就是說，《輔行訣》很多內容可能并非陶弘景原創，而是陶弘景從更早期的一本書里摘錄而來，這本書就是伊尹的《湯液經法》。

伊尹，名摯，夏末商初時期人物，商朝開國宰相，商元圣。現有文獻資料顯示，伊尹與兩件事有密切關系。

其一，是中醫組方配伍。伊尹所著《湯液經法》，是經方派的重要起源，是中醫組方配伍的重要起源。所以，當我們學習《輔行訣》內容時，會讀到“漢晉以還，諸名醫輩，張機、衛訊、華元化、吳普、皇甫玄晏、支法師、葛稚川、范將軍等，皆當代名賢，咸師此《湯液經法》，愍救疾苦，造福含靈”，會發現十余首《輔行訣》收載方與仲景經方高度相似（如小陽旦湯與桂枝湯、大陰旦湯與小柴胡湯、小補脾湯與理中湯、小朱雀湯與黃連阿膠湯等），也能通過五臟大小補瀉湯的組方思路，更準確地理解八味腎氣丸等經方時方的配伍原理。因此，北京中醫藥大學錢超塵教授認為，張仲景撰寫《傷寒雜病論》的參考書里，應該就有《湯液經法》。

所以，伊尹所著《湯液經法》很可能是中藥組方配伍的起源，即“藥源”。

湯液經法與傷寒論（圖源 AI）

其二，是中華烹飪美食。從史料記述中可知，伊尹有由廚入宰的經歷，伊尹先是當過奴隸的，幼年的時候寄養于庖人之家，學習烹飪之術，長大以后成為精通烹飪的大師，并由烹飪而通治國之道。在很多古書中均有伊尹與烹飪關聯性的記載，例如：“伊尹煎熬”（《七發》），“伊公調和”（《七契》），“伊尹負鼎”（《史記》）等。所以，伊尹有一個別名，叫做“中華廚祖”，這在著名烹飪學者熊四智先生的《當立伊尹為廚壇始祖》中有詳細的說明。其實，烹飪美食講究色香味俱全，但其中最重要的其實是味道，而《湯液經法》和湯液經法圖的核心要素就是五味。

所以，伊尹所著《湯液經法》很可能也是中華烹飪美食的起源，即“食源”。

因此，伊尹所著《湯液經法》和湯液經法圖，即為中藥組方配伍的起源（藥源），又為中華烹飪美食的起源（食源），二者相合即為藥食同源。所以，我們認為，藥食同源的另一層含義是：華夏文化的醫藥之事（中藥組方配伍）與飲食之事（中華烹飪美食）這兩件事，起源于同一個人，即伊尹。而這個含義，很可能就是藥食同源的另一層內涵。

藥食同源的真正源頭（圖源 AI）

由此展開，通過伊尹《湯液經法》所作的湯液經法圖，我們就能理解華夏文化的醫藥之事（中藥組方配伍）和飲食之事（中華烹飪美食）。

在醫藥之事方面，通過湯液經法圖，我們就能更加準確地理解古代名醫組方配伍的原理。以張仲景八味腎氣丸為例，其組方為干地黃八兩、山藥四兩、山茱萸四兩、澤瀉三兩、茯苓三兩、牡丹皮三兩、桂枝一兩、附子一兩。以前，我們總是通過陰中求陽、少火生氣的角度來理解八味腎氣丸，但為什么張仲景要用澤瀉？為什么要用茯苓？其實都沒有完全說清楚。但是，通過湯液經法圖，我們就能看得更準確。腰痛小便之事當屬腎水，而腎水之子為肝木，子能令母實。所以，腎水虛證的治療可通過肝腎同補來實現，即《輔行訣》大補腎湯的原理。腎德在堅，以苦補之，甘瀉之，咸潤之，故選苦味之地黃、牡丹皮補腎，甘味之茯苓瀉腎，咸味之澤瀉潤腎，共4味藥，組方藥味配伍結構為2:1:1。肝德在散，以辛補之，酸瀉之，甘緩之，故選辛味之附子、肉桂補肝，酸味之山茱萸瀉肝，甘味之山藥緩肝，也是4味藥，組方藥味配伍結構為2:1:1。從藥量配比角度看，苦味藥（地黃八兩+牡丹皮三兩）也是八味腎氣丸中絕對的主力。這就是八味腎氣丸的組方基本原理，它的本質，就是通過藥味的配伍，實現補腎水的主體效果。

在飲食之事方面，通過湯液經法圖，我們就能更加準確地理解一些中華美食的絕妙搭配。以糖蒜為例，大家都知道，蒜是一種辛辣的食材，本身是沒有甜味的。那么，糖蒜的甜味是哪里來的呢？古人是怎樣創造性地想到用醋淹制蒜這樣一個烹飪制作技術的呢？也許有些觀點認為，這是在廣泛的搭配嘗試中確定下來的，是通過無數搭配后的口嘗身試確定下來的。但我們認為，真相未必如此。其實，通過湯液經法圖，我們就能很簡單、很準確地理解糖蒜的起源和本質。在我們的日常飲食習慣中，蒜和醋是非常常用的，其中，蒜是一種辛味的食材，而醋是一種酸味的食材，根據湯液經法圖，辛味食材與酸味食材在一定的溶媒作用下，就可化生出甘味，即“辛酸化甘”。而辛味、酸味和甘味搭配在一起，即可入肝也可入脾，對應的正是人體的消化系統。所以，糖蒜由此誕生，也就有了開胃解膩的作用。實際上，湯液經法圖所示的五味配伍化合作用，除了辛酸化甘，還有咸苦化酸、甘辛化苦、酸咸化辛、苦甘化咸，這些都是湯液經法圖首次披露的內容。

糖蒜（圖源 AI）

綜上可知，湯液經法圖可能是中華民族醫藥之事與飲食之事的真正起源，伊尹可能是藥食同源的真正始祖。對于今天的中醫臨床和藥膳實踐而言，湯液經法圖提供了一套理論邏輯完整、操作性強的實踐工具。這張圖讓我們明白，八味腎氣丸的組方并非完全無章的經驗總結，糖蒜制作也并非完全偶然的食材搭配，它們的背后都有強大的源自陰陽五行的理論邏輯在做支撐。這就是伊尹作為“中華廚祖”與“經方鼻祖”的雙重身份，給我們留下的寶貴財富。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今天，希望廣大的中醫藥人和中華烹飪人，都能學習理解湯液經法圖的寶貴知識體系，并將其用于臨床診療和飲食藥膳，提升中醫臨床療效，創造更多的美食文化，也讓中華藥膳從簡單的“藥+食”組合，真正升華為有理論支撐的養生實踐。

原文修改后，發表于《中國中醫藥報》2025年12月19日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