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彤云 | 聊齋 |淺談《姊妹易嫁》的呂劇改編

作者：火燒彤云

哪部聊齋作品最早被改編成戲曲？這個問題可能不大容易回答，但是《姊妹易嫁》絕對是較早的一部。它是由與蒲松齡同時代的文學家張烺改編的。他將其改編成了傳奇戲《錯姻緣》。新中國成立后，有關部門在此基礎上將其改編成了呂劇《姊妹易嫁》。1979年，同名呂劇電影作為建國三十年的獻禮片上映。

該劇的主要劇情如下：

書生毛生父母雙亡，自小給人放牛，父母在世時將他與張家長女素花訂了婚。張家較富，素花看不起未婚夫。毛生進京趕考，高中狀元，準備回家完婚。他進京前受了素花的奚落，決定喬裝落榜，再試探一下她的心意。

他來到張家迎娶，果不其然，素花在樓上又哭又鬧，把大紅的嫁衣都剪破了，堅決不肯嫁給他。父親和妹妹素梅苦勸無果。她還反駁妹妹，你怎么不嫁給這種人？這一句話啟發了父親。父親征得素梅的同意后，決定將妹代姐出嫁。

大紅的嫁衣已被剪破，素梅只能穿了件深粉紅色的干凈衣裳出嫁。當她蓋上蓋頭，下樓來到了毛生身邊后，毛生的隨從按毛生事先的安排應時來到了張家接他們。素花這才知道毛生中了狀元，后悔不迭。

毫無疑問，這個故事情節極具戲劇化，矛盾沖突集中，非常好看。改編成了呂劇的《姊妹易嫁》稟承了原著批評嫌貧愛富、極度拜金的錯誤價值觀的主旨，將精煉、深刻的文言文原著具象化為優美、易懂、不失水準的戲曲語言，大獲成功。

我們來看其中的兩段改編。

在原著中，妹妹勸姐姐出嫁時只有一句“苦逼勸之”。到底她是怎么勸的？誰也不知道。

呂劇將其具象化成一段姐倆對白，展現了二人迥異的價值觀。

姐姐：人人都往高處走，誰愿意種地受折磨？ 妹妹：不種地，不下坡，不收五谷吃什么？ 姐姐：不種稻子吃大米，不種麥子吃饃饃，不用養蠶穿綢緞，不當匠人住樓閣。 妹妹：東西來得這樣易，除非作惡你去搶奪！

姐姐表示，她就是嫌貧愛富，想過人上人的生活，堅決不肯嫁給毛生。妹妹一語戳穿她的美夢：“除非作惡你去搶奪！”意思就是，過好日子人人向往，但你不能不切實際。以我們身處的環境和現實，一飛沖天得富貴的希望還不如搶劫變富的概率高。踏踏實實、好好勞動，找個人品好的人嫁了，一起去創造美好的生活，才是正途。

妹妹的話，放在哪個時代都是有現實意義的。當下，像張素花這樣做著嫁豪門的美夢而不肯腳踏實地的人也不在少數。她們兜了一圈，終將從美夢中跌回現實。

在原著中，當張母問小女兒是否愿意代姐出嫁時，小女兒回答得非常爽快：

“父母教兒往也，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

這話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父母要我嫁，就是嫁給乞丐，我也不敢推辭，而且怎么就見得毛家郎就會餓死呢？”這話有力地反駁了姐姐對毛家的鄙薄，一個有志氣的女孩形象躍然紙上。在呂劇中，張母的角色被取消，改成了張母早亡，母女之間的這段話改成了姐妹間的直接對駁，放在了妹妹梳妝停當、準備蒙上蓋頭出嫁時，戲劇沖突更明顯。

姐姐：毛家要是斷了頓，你盡管和俺妹夫到俺家。我保證不能慢待你。吃的香，喝的辣，冬穿綾羅夏穿紗。你姐夫朝中把官做，他提拔俺妹夫到俺府上當一個大管家。花開萬朵一樹生。誰叫咱是一母同胞姐妹倆？ 妹妹：姐姐的恩義比天大，素梅我哪有福氣享受它？俺二人都有兩只手，不怕一輩子種莊稼。他種地，我紡紗，勤勤儉儉過生涯。吃糠咽菜能充饑，破衣爛衫擋風刮。甘愿餓死守本分，要飯也不進你府當管家！

呂劇《姊妹易嫁》的成功改編使之成為了呂劇的代表劇目。同名呂劇電影更是加大了呂劇藝術和聊齋作品的傳播。電影場景相對舞臺更直觀、立體，還加入了一些群眾演員的戲目，內容更豐富。該片獲得了創作演出一等獎。

不過，該劇也存在一些問題。

首先，原著中的毛生不是牛倌，也不種地。他就是書生，只是牛倌的兒子。中舉之前，他應該是和真實生活中的讀書人一樣，靠賣字撰文或者教書為生。牛倌或者農夫怎么可能有時間和精力讀書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又怎么能干得了農活呢？所以，呂劇對毛生的設定不切實際。

在原著中，毛生出身于牛倌家庭，因為父親早喪，受到了富戶張某的同情。他被張某帶入家中。張某視若己出，教其讀書。張某喜歡他的聰明好學，才將長女許配給了他。呂劇則改編成毛張兩家有過困難時期，毛家幫過張家，張某感恩，把女兒許配給了毛生。這顯然是原著的設定合理又自然，而且能突出毛生才學優秀和張某識才愛才的形象。把婚姻作為報恩工具的改編不符合原意，削弱了原著批評重財不重德的價值觀的力度。

在原著中，妹妹勤勞務實、有骨氣的形象并不僅僅是通過她的幾句話來表現的，作者還通過寫她出嫁后的表現來進行了塑造。

在原著中，毛生結婚的時候并不是在中了狀元之后。他結婚時連秀才都不是，漫長的科舉考試還在后頭呢。他考舉人時還落過一次榜。落了榜，再考得等三年。妹妹嫁給他后確實是過了相當長的一段苦日子，同時還得侍奉婆婆。雖說他們未見得過的是吃糠咽菜、穿破衣爛衫的苦難生活，但肯定也是“勤勤儉儉過生涯”。如果呂劇如實地把這些內容展示出來，一是更能真實地展現人生的起起落落，二能體現妹妹在艱苦生活中的言行如一，特別是表現她在丈夫落榜、經歷人生低谷時對嫁入毛家無怨無悔的心態，對人物形象的表現將更有力度，故事也更好看。

再來說說姐姐的形象塑造。呂劇對姐姐的形象是有所歪曲的。原著中的姐姐對代替自己出嫁的妹妹并沒有譏諷。

在呂劇中，姐姐得知毛生中了狀元后就后悔了，居然穿上被她剪破的嫁衣，沖到樓下，拉住毛生叫道：“相公，我是素花。”她以為毛生不知道蓋頭下的新娘是妹妹。實際上，在她在樓上鬧著不肯出嫁的時候，毛生因久等新娘不見，就悄悄地跟著張父上了樓，想知道詳情。姐妹易嫁的全過程都被門外的他偷聽到了。他樂于這樣的結果。于是，毛生禮貌地回敬了一句“姐姐免送”，就帶著新娘走了。

在原著中，姐姐的悔悟來得可不是這么簡單的。

姐姐如愿地嫁入富家，非常得意。然而，丈夫放蕩又懶惰，家里慢慢地就窮到了家徒四壁的地步。與此同時，毛生中了舉。姐姐很羞愧，在路上碰到妹妹都要繞道走。

沒多久，丈夫去世了，家道徹底敗落。毛生又考上了進士。姐姐悔恨不已，去當了尼姑。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毛生當上了尚書，回到了家鄉，這時候已步入老年。貧苦的姐姐派弟子上門問候，內心希望得到點饋贈。妹妹給了一些羅絹布匹，把銀兩藏在其中。

妹妹這么做是非常合適的。此時的她已經是尚書夫人，女尼上門只是來問候，并不是來化緣的，直接給錢的話，顯得以富壓人。

然而，姐姐看到布匹后大失所望，說：“給我金錢，我還能充作柴米費用。這些禮儀用品，我哪里用得上呢？”居然要徒弟退了回去。

毛氏夫婦見到東西退了回來，大惑不解，打開一看，銀兩未動，這才知道姐姐的意思。毛尚書拿出銀兩，笑道：“你師父連這百余兩銀子都不能承受，哪有福氣跟著我老尚書啊？”他把五十兩銀子交給尼姑，說：“你拿去給你師父做日常用度，多了，恐怕她福薄難以承受。”

尼姑回去后把一切告訴了師父，師父這才幡然醒悟。她回顧自己一生的所作所為，完全是顛倒是非美丑，自己在錯誤的價值觀的指導下造成了自己步步下行的人生之路，哪能怪得了別人呢？

具體來說，姐姐錯誤的價值觀就是極度拜金，完全以金錢為唯一的判斷標準，眼睛里面只有錢。在婚姻大事上，她只重金錢不重人品、才學的婚姻觀使得她錯過了有才華、有前途的毛生而嫁給了有才無德的紈绔子弟。在物質小事上，她同樣目光短淺，一看到妹妹沒把銀子直接給她就以為妹妹真的沒給錢，又錯過了本能得到的大額銀兩。

姐姐從嫁給富家到出家為尼，經歷了得意、羞愧、悔恨、醒悟的心路歷程，每一步都受教于實實在在的生活，這樣的塑造豈不比呂劇中那副恬不知恥、過度丑化的嘴臉更真實、更立體、更有藝術感染力？

一對姊妹由易嫁開啟了由富到貧和由貧到富兩條方向截然相反的戲劇化人生，令人感慨萬千！這部作品是蒲松齡對呂劇藝術的巨大貢獻。希望戲曲或電影能再將其次改編，完全地展現原著時間跨度大、情節曲折而豐富、人物心態逐漸變化的原貌，宣揚原著主旨，光大戲曲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