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意書畫│李振凱—— 一紅映萬相：華嚴事事無礙觀中的荔枝法界

圖為李振凱國畫作品《一騎紅塵妃子笑》

一紅映萬相：華嚴事事無礙觀中的荔枝法界

作者：李振凱

那幅水墨就懸在白墻上，像一扇開向另一個季節的窗。我總在午后站到它跟前。畫里是熟透的荔枝，用最飽蘸朱砂的筆意，一簇一簇點在枝頭，圓融、圓滿，漲著幾乎要破開的汁水。墨色葉子潑剌剌的，濃得化不開，托著那一片驚心的紅。一紅一黑，就占了全部的天下，其余皆是留白，大片的、寂然的、一無所有的白。古人說“計白當黑”，這白卻不是虛空，它滿滿地漲著，是晨霧，是遠天，是果香散盡后悠長的余韻。原來最充盈的，常以最清寂的面目示人。

畫的一側，有行草蜿蜒而下，如藤如絡。“一騎紅塵妃子笑”，墨跡枯潤相生，欲斷還連。這句子沒頭沒尾，卻把人的心思一下拽到千年之前。那為博妃子一笑而絕塵馳騁的驛馬，揚起的煙塵怕也是這般墨色罷？煙塵終要落定，笑靨終成塵土，嶺南的荔枝卻年復一年地紅著。此刻，那匹奔馬的喘息，那位妃子的凝眸，那位詩人筆底的諷嘆，乃至畫者揮毫時腕底的清風，都被這一串墨字、幾顆丹實給收束了，凝在這一尺素宣上。動即是靜，喧極歸寂，古與今，在此處打了個照面，便再也不分彼此。

我的目光移向畫心，停在一顆最飽滿的荔枝上。那紅色并非平涂，色階豐富得很。外層是明艷的霞光，向內漸次深邃，轉為沉靜的絳紫，最核心那一點，竟隱隱透著墨黑，仿佛藏著一整夜的星斗。我忽然怔住了。這一顆果實，不就是一個微縮的華嚴境界么？

我想起“帝網珠”的譬喻。據說帝釋天的宮殿，懸著無數寶珠織成的巨網，每一顆珠，皆晶瑩剔透，能映照出其他所有珠子的影像，而它所映出的每顆珠中，又映著一切珠的影子。如此交相輝映，重重無盡。眼前這顆荔枝，不就是網中一珠？它映著身旁果實的圓潤，映著墨葉的筋脈，映著書法的飛白，也映著畫外我這凝視之人的身影。而它自身那豐富的紅，從明到暗的每一次過渡，每一粒色斑，不也正是其他所有色彩、所有存在投來的、重重疊疊的輝光么？一即一切，在這顆果子里，我看見了整張畫的布局，看見了紅與黑的相生，看見了留白的呼吸。

這“一”并非孤獨的“一”。你看那些荔枝，雖各自圓滿，卻被枝條牽連著，被同一片墨蔭覆蔽著，共同占據著這一方天地。它們之間那大片的“白”，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空無。那是氣息流動的通道，是目光徜徉的回廊，是讓每一顆得以成為“自己”的、必不可少的“之間”。沒有這“之間”，便只有一堆擁擠的色塊；有了這“之間”，孤獨的個體便成了顧盼生姿的全體。枝葉、果實、題字、留白，畫中無一物是主角，也無一物不是主角。它們互為因緣，彼此增上，才共構出這一片淋漓的生機。這豈非正是華嚴宗所言“法界緣起”，萬物依他起，互攝互入，圓融無礙？

我后退一步，整幅畫完整地落入眼簾。方才凝視的種種細節——果實的紋理、葉脈的走向、筆鋒的轉折——此刻都謙遜地消融在整體的氣韻里，不再突顯自己。然而，正是這無數“自己”的隱退，才成就了畫面渾然的“一”。這不正是“事事無礙”最平實而又最神奇的展現么？每一筆、每一墨、每一處心機，都保持著自身獨特的姿態，卻毫不妨礙它們交織成一片和諧；而這整幅畫的意境，又毫無滯礙地流入觀者的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窗外的市聲隱隱傳來，車馬的、人語的，是另一個疾馳的“紅塵”。而畫中的“紅塵”，卻已“始了罷”，凝結成永恒的靜謐。在這靜謐里，我卻聽見了最豐富的喧響：聽見了墨在紙上滲染的微吟，聽見了千年前驛道上的蹄聲與嘆息，聽見了萬物在無盡的映照中輕輕的應和。

畫上的題款角落，還有極小的一行字：“玄唯寄之”。玄，是幽深，是墨色，是那不可言說的法界本身罷。而這“寄”字，用得真好。畫者是將這滿紙的圓融，這無盡的互攝，寄存在這幾顆荔枝上了。而我此刻的凝望，是否也是一種“寄”？將我這一刻的恍然與澄明，寄于這一片紅黑之間，寄于這帝網珠光交織的、小小的華嚴世界。

我終于轉身，室內的光景依舊。但那光，似乎不同了。每件家具的輪廓，空氣里浮動的微塵，連同我自身的存在，都仿佛被那畫中的“白”洗滌過，顯得清晰而又朦朧，獨立而又相連。我知道，那幅畫，那畫中的一切，已將我納入它無盡映照的網中。我走出去，也便成了它的一筆淡墨，一點微紅，或是一角，溫柔的留白。

題丹荔圖

作者：李振凱

朱實懸玄墨，空香染太清。

一紅藏大千，萬念入晶瑩。

露浥真如潤，枝垂妙有形。

本來無去住，何必問枯榮。

注：本詩依華嚴思想詮釋畫意，首聯以“玄墨”表法界體性，“太清”喻真如空性。頷聯“一紅藏大千”化用華嚴“一即一切”義理，荔枝晶瑩喻清凈法界。頸聯“真如潤”“妙有形”彰顯理事無礙，末聯以涅槃無住作結，契合華嚴圓融之境。

行香子·題荔枝圖

作者：李振凱

一騎塵清，萬顆珠明。

剝丹霞、露墜冰綃。

枝橫墨澹，葉卷云停。

契法中身，界中影，鏡中燈。

紅綃初破，玉液猶凝。

任紛紜、華藏重重。

三千果熟，一念香生。

是色無邊，相無盡，意無憑。

注：作品依華嚴宗“法界緣起”“事事無礙”精義而構。上闋以荔枝之紅珠喻佛性圓明，墨枝素葉顯真空妙有，化用“一即一切”之旨。下闋破果見核，暗合華藏世界重重無盡之境。結拍“色無邊、相無盡、意無憑”三疊，扣《華嚴經》“一切法無相，一切法無作”玄機，使丹荔之實相與法界之圓融互映成輝。

圖為李振凱國畫作品《一騎紅塵妃子笑》局部

圖為李振凱國畫作品《一騎紅塵妃子笑》局部

作者

李振凱，字玄唯，號空行道人，懿德堂堂主，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現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硬筆書法協會會員，中國收藏家協會會員，中國通俗文藝研究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楹聯學會會員，中華文化促進會會員，廈門市海峽兩岸文化交流協會會員。李振凱慈愛基金會發起人。擅長以當下的生活進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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