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胸悶搶救，家屬的艱難選擇

大家好，我是李鴻政。

半夜三更，急診科那個病人心跳停了。

經過心電圖確認，患者是心肌梗死，急診科醫生一邊胸外按壓，一邊通知了心內科醫生，心內科醫生趕到后，大家商量著開通了綠色通道，以最短的時間把患者送到介入室，準備做冠脈造影并且植入心臟支架治療。

如果能及時植入心臟支架，患者或許仍有一線生機。否則，一切就結束了。我前面反復跟大家解釋了，心肌梗死是很恐怖的疾病，有些病人你根本來不及送到介入科就沒了，有些病人在120車上就沒了，還有些病人在家里當場就沒了.....發病速度之快、進展之快，通常會讓家屬悔恨一輩子。

所謂的心肌梗死，就好比高速公路堵車。冠狀動脈是專門供血給心臟用的，當冠狀動脈被血栓堵住的時候，血液就無法繼續供給心臟了，心臟會缺血壞死，會癱瘓，這就是心肌梗死，病人馬上死給你看。這根冠狀動脈，就好比心臟的高速公路，要想解決心肌梗死，就得馬上疏通這條高速公路，重新恢復心臟的供血，這個道理最簡單不過了。

立即轉入介入室，我們馬上開通患者冠狀動脈，或許仍有一線生機。心內科醫生火急火燎地說。這是廢話，大家都知道的就是廢話，但是對于家屬來說，這不是廢話，家屬耽誤一分鐘，患者就多幾分危險，所以家屬只管同意，簽字就行了，其他的交給醫生，盡可能節約時間。

時間，真tm就是生命。急診科醫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喘口氣后說。

我到急診科的時候，病人正在送介入科路上。初步溝通方案是，患者先送介入科放支架，如果情況不好，還得來我們ICU進一步診治。心內科本身也有監護室，但這個患者很特殊，還有腎功能衰竭的問題，他需要透析，這就只能來ICU了。

他的腎功能衰竭，很可能是高血壓、糖尿病多年沒有很好治療導致的。病人長期高血壓，會損害腎臟血管。病人常年糖尿病，也會損害腎臟。腎臟在雙重打擊下，不用10年就會出現問題。而眼前這個病人，高血壓、糖尿病二十多年了，血壓血糖都控制不好，腎臟早就不堪重負了。

重新回到這個病人身上，病人來到急診科的時候，心臟停過一次，經過幾名急診科醫生輪流上陣按壓，恢復了心跳，送去了介入科。在介入科準備開臺做冠脈造影的時候，患者又發生了心跳停搏，非常艱難，大家都以為不行了。

要知道，心肌梗死的患者，隨時都會發生心臟停跳的，尤其是有過一次停跳的，隨時都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搶救過連續停跳8次的，持續盯在床邊，搶救了5個多小時，我也累得精疲力盡。

患者再次發生了心跳停搏，并且有心源性休克。這是非常嚴重的心梗并發癥了。心臟的功能是泵血的，泵血給全身臟器使用。當心肌梗死時，心功能肯定打折扣，泵血沒那么利索了，病情輕微的心臟還能勉強用，病情嚴重的，心臟直接罷工了，根本沒辦法泵出血了，那么血壓就急劇下降，全身臟器都會缺血，這就是心源性休克，如果不及時糾正休克，幾分鐘病人就會撒手人寰。如果患者發生惡性心律失常，比如室顫，如果搶救不及時，馬上就一命嗚呼。

病人剛到介入科，心臟支架還沒上呢，病人心臟又停了。心內科醫生也是叫苦不迭，但來不及懊惱，得馬上用心內科搶救利器-----主動脈內球囊反搏（IABP），大概的原理是把一個長條形的球囊伸入主動脈內，通過跟心臟一樣的收縮、舒張來達到升高血壓的目的，增加器官供血供氧，治療心源性休克。

通過各項措施的治療，患者血壓終于穩定一些了。手術可以繼續進行了，冠脈造影看到患者的冠脈情況非常糟糕，非常狹窄，里面都是血栓，患者這根心臟的高速公路真的是堵車了，而且不僅是一個地方堵車，是很多地方堵車，堵得很死，別說車輛開不過去，即便是坦克都未必開的過去了。

醫生趕緊給患者心臟植入一個支架，這個支架放在冠狀動脈里面，然后撐開，直接開通了這根血管，同時抽吸走里面的血栓、雜物，這樣一來，血管就開通很多了，這根高速公路終于恢復車流了。血流一旦恢復，心臟就可能恢復生機。

手術做完了，但患者還有一個嚴重的腎功能衰竭問題，沒有尿。而且體內酸堿嚴重失衡，出現了嚴重的代謝性酸中毒。這是因為之前患者嚴重休克，各個臟器都缺血缺氧，臟器得不到氧氣供氧，只好無氧酵解，會產生很多酸性代謝產物，再加上腎功能不好，沒辦法及時清理掉這么多酸性物質，酸性東西一堆積，患者就會酸中毒，酸中毒反過來又會影響整個機體的功能。所以必須解決酸中毒的問題，這時候就可以考慮做血液凈化治療了。

患者太嚴重，心臟衰竭，心臟停跳后又有大腦缺血缺氧，腎臟又不好，全身都是病，而且每一個病都足以致命。家屬又那么積極，只好來ICU。

事到如今，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這句話不好聽，但事實是如此，我跟病人女兒強調了。病人一來年紀大，二來多臟器功能不好，心臟停跳了幾次，又有多年的高血壓糖尿病，即便你不懂醫學，也知道這樣的病情真的夠嗆。

醫生，但凡有一丁點機會，我都不會放棄。病人女兒哭著跟我說，事實上她差不多40歲了，我叫她大姐。她是病人的獨生女。

她告訴我，她爸爸生病以來，她自己也2天沒合眼了。病人雖然是這個晚上才來急診，但早幾天在家也不怎么舒服了，但一直沒有來醫院，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我本來不應該把這樣的話告訴她，怕她心里有負擔，但是我不說又不爽，事實上真的是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

她告訴我說她爸爸這幾天都有胸悶氣促，走路都會喘，但沒來醫院，原因是病人自己怕花錢。

你們經濟能力怎么樣？我問她。要知道，ICU的費用是很高的。我反復跟她強調這點。

她瞪大了眼睛問我，費用多高？我說最起碼得花費1萬以上，再按照醫保報銷，我看你爸爸的醫保，估計能報銷80%，你自己還是要出1000多一天。這個費用還是不小的。

她一聽就嚇到了，再次落淚了，說家里經濟情況真的不好，沒辦法支付昂貴費用。一千多差不多是我半個月工資了。

我非常理解經濟拮據的病人的生活狀況，但我對這樣的情況是無能為力的。見得再多這樣的情況，都不能讓我從容面對，我還是會覺得他們真的很辛苦，真的很無助，沒錢真的是非常非常被動。但我還是得告訴她，盡量用溫和的語氣，我們會盡量減少費用，但ICU的費用再怎么減，都不會太低，我只能說，治療方面我會全力以赴，費用方面還得你自己去努力了。

醫生，能不能減免一些費用啊，我真的無力支付那么高的費用啊。她紅著眼睛，近乎哀求地問我。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怎么回復她。過了幾秒鐘，我重復說了一遍，只能盡量減少不必要或者不那么重要的藥物使用，但多少會影響治療效果，而且費用還是不會太低，這點我真的是無能為力。

那我真的是要賣血了，醫生，我不是開玩笑的。她突然很平淡的說。

我還能說什么呢。說句難聽的，賣血又能賣幾個錢。幾千塊？幾千塊也就頂幾天。再說，賣血是違法交易，風險很大，要嚴厲打擊的。

病人真的是很差，治療時間太晚了。

她反復跟我交代，真的沒錢。我唯有說，考慮到病人年紀大了，多臟器功能不好，你目前又不想放棄，但經濟壓力又大，我會建議你觀察1-2天，如果有好轉，有機會，那就再堅持堅持，如果情況不好，干脆就放棄好了，別搞到人財兩空。

她似乎同意了我的建議，沒再說話，默默點頭。

家屬通常是這樣的，要她馬上放棄，她做不到。這是人之常情，換了是我，我可能也做不到。畢竟一切發生太快了。但如果給家屬1-2天的考慮時間，她充分冷靜下來了，權衡了各方面利弊，她也許會做出理性的選擇了。當了那么多年ICU醫生，我覺得這也是ICU存在的一個重要原因之一，那就是暫時拉住病人，等家屬一個反應時間。

第二天，她早早就來醫院了，問我，現在情況怎么樣。我說情況還是差不多，不好，血壓需要很大量升壓藥維持，心臟情況還是很差，而且人還是昏迷的，考慮到之前心臟停了幾次，很可能醒不過來了，我說。

那就放棄吧，讓他走吧。她淡淡地說。一點都不像昨天說不惜一切代價要救治的那個人。但也許，她這個決定才是正確的。也許是不正確的。誰知道呢。在這一個瞬間，我認為她的決定是正確的。并且她這個決定，肯定也是受我的影響而做出的。

放棄治療后，患者很快就離開人世了。

對了，病人68歲，男性患者。這個年齡并不算很大，但他的生命已經結束了。發生這樣的悲劇有兩個原因，我給大家分析看看：

第一：沒有健康管理觀念。一個高血壓、糖尿病患者，本應該堅持運動、飲食、吃藥等多方面控制血壓、血糖，才能盡可能避免腎臟等不良反應的發生，避免冠心病的出現，避免心肌梗死的發生。如果沒有這樣做，病人不是會因為心肌梗死死亡，就是會因為腦出血腦梗塞而癱瘓或者死亡，更有可能因為別的原因受苦受罪。

第二：患者幾天前就有不舒服了，有胸悶氣促了，這已經提示有問題了，很有可能是心臟或者肺部的問題，但一直沒來醫院看，直至小病拖成大病，最終無力回天。這也是沒有健康管理觀念表現，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患者家庭經濟拮據，不敢來醫院，這是悲哀。這是病人自己的悲哀，也是社會的悲哀。但同時我們也要看到，我們社會總體情況還是改善的，雖然看不起病的情況還存在，但比早些年已經大為好轉，但還應該繼續好下去。

希望大家更懂自己身體，更懂健康，更懂醫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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