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破五”：破繭而出的新開始

《破五：一場破繭的儀式》

醒來時，聽見遠遠的鞭炮聲，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夢的邊緣，輕輕叩門。

今天是正月初五——“破五”。這個“破”字，落在舌尖，竟有種清脆的質感，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紋，像種子頂破第一層土。古時的人們，從初一到初五，有那么多禁忌：不得用生米做飯，不得動針線，不得掃地倒垃圾，生怕驚擾了福氣，沖撞了年運。而到了今天，這一切都要“破”掉了。仿佛一扇門，關了五天，終于要打開，讓春風進來，讓日常進來，讓新的日子進來。

我起了個早，推開窗。晨霧正在散去，遠處的山巒像剛睡醒的孩子，還蒙著薄薄的被。空氣里有淡淡的硝煙味——是昨夜迎財神的爆竹留下的余韻。民間傳說，今天是財神的生日，家家戶戶要在零點敞開門窗，燃香放炮，用羊頭和鯉魚供奉，祈愿這一年財源滾滾。我沒能在零點起身，但此刻站在這晨光里，仿佛還能看見那些熱烈的祈愿，像煙花一樣，在夜空里綻開，又落下來，落成地上這一層紅艷艷的碎屑。

碎屑還鋪在巷子里，像一條紅地毯，通向未知的明天。我拿了掃帚，開始打掃——這也是破五的習俗，叫“送窮土”。把積攢了五天的垃圾掃出門外，把那些叫作“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的五種窮鬼統統趕走。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里有種踏實的節奏。每掃一下，就好像掃走了一點點舊年的晦氣；每向前一步，就好像為春天讓出了一條路。

掃完院子，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剛掃過的地面上，照在墻角那株臘梅上。臘梅快謝了，枝頭卻冒出嫩嫩的芽，像一些細小的綠火苗，在晨光里微微顫動。這景象讓我忽然想起“破”字的另一層意思——不只是破除，更是新生。

回到屋里，開始包餃子。破五的餃子，要捏出花邊，俗稱“捏小人嘴”，說是可以規避新一年的讒言。我的手指沿著餃子邊一下一下地捏著，那細細的紋路，像給一個個小小的日子封上口，把不好的東西都包在里面，然后——吃掉它。案板上的面粉撒得薄薄的，像初雪。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面粉上，亮晶晶的。我忽然想，母親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這個位置，這樣捏著餃子邊，這樣被晨光照著。她的手勢，如今在我手里；她的話，如今在我心里。破五，破的不只是禁忌，還有那道橫在陰陽之間的墻——當我在廚房里做著這些她做過的事，她就從墻的那一邊，輕輕地走了過來。

餃子下鍋了。水汽騰地升起，模糊了窗戶。我用漏勺輕輕推著，看它們在沸水里翻騰、浮起、變得飽滿。窗外，陽光越來越亮，炊煙從各家各戶升起，一縷一縷的，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柔。遠處，田野在召喚。

我端著碗，走到窗前。碗里是剛出鍋的餃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船，載著祝福駛向新的日子。遠處，麥田在陽光下鋪開，無邊無際的綠，一直延伸到天際。那綠是那樣新鮮，那樣飽滿，仿佛每一片葉子都在用力地生長。田埂上，有人已經在勞作了——彎腰，起身，再彎腰。那身影在廣闊的田野里顯得很小，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堅定。

我想起古書里記載的破五舊俗。在河北邯鄲，人們要在天未明時把煤渣送到村外，再換回黃土，叫“送窮土，取富土”；在陜西宜川，破五要吃飽，叫做“填窮坑”，寓意一生不挨餓；在福建閩中，人們把糞土送到郊野，再撿回石頭，叫“得寶”。這些看似樸拙的儀式，背后卻藏著多么樸素而深刻的智慧——以棄穢取堅，以送窮迎富，用最實在的動作，表達對美好生活最懇切的向往。

“破五”之“破”，原來不只是破除禁忌，更是破舊立新。送走的是舊年的困頓與晦氣，迎來的是新歲的希望與生機。那“五窮”——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不只是古人迷信的鬼神，更是每個人心底都可能有的：懶于思考的習慣、不愿學習的惰性、放棄表達的沉默、安于現狀的懈怠、疏于交往的封閉。破五，是要把這些都趕出去，給春天讓路。

而“迎財神”，也不只是求天降橫財，更是借這個儀式，打起精神，重啟營生，用勤勞讓日子豐饒起來。民間傳說中的五路財神——東路財神比干公正廉潔，西路財神關羽忠義誠信，南路財神柴王爺仁德勤儉，北路財神趙公明公平交易，中路財神王亥精于商貿——這哪里是神，分明是做人的五種品格：公正、誠信、勤儉、公平、智慧。原來，迎財神，迎的是這些品格；招財進寶，招的是靠這些品格換來的踏實日子。

太陽越升越高了。田野里勞作的影子越來越短。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哪家商鋪在開市吧——破五也是商家開張的日子，討個“開門納福”的好彩頭。那聲音脆脆的，在陽光里傳得很遠，像是在宣告：年過完了，該干活了，該為新的一年奔忙了。

我吃完最后一個餃子，碗底還剩一點湯，熱熱的，喝下去，從嘴里暖到心里。放下碗，我決定也出去走走——不是去田野，是去菜市場，去買今晚的菜，去買明天要用的東西。過完破五，日子就要恢復正常了。而恢復正常，是一件多么值得期待的事。

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扇門開著，陽光正照進去，照在門檻上，亮堂堂的。我想起母親常說的那句話：“吃了破五的餃子，年就算過完了，要好好過日子了。”

好好過日子。這是破五教會我的事。

“破”字當頭，“立”在其中。破的是舊年禁忌，立的是新日常規；破的是心中懶怠，立的是腳下征途；破的是對神明的依賴，立的是對自己的相信。那些古老的儀式，從姜子牙封窮神的神話，到如今家家戶戶的掃除與餃子，一代一代傳下來，傳的不只是形式，更是那種在每一個春天來臨之際，都要整理自己、重新出發的心意。

破五了。年走了，春來了，日子要繼續了。而我也準備好了——掃干凈屋子，包好餃子，送走該送走的，迎來該迎來的，然后，踏踏實實地，走進新的一年。

【創作手記】寫這篇散文，是想在個人的情感體驗之外，更多地呈現“破五”這個日子本身的文化內涵。作為一篇“解讀破五”的散文，我需要把傳統習俗的知識自然地融入敘事，既不讓知識淹沒情感，也不讓情感架空知識。

查閱資料時，我被“破”字的豐富意蘊深深打動。它既是破除禁忌，又是送走窮困，還是破舊立新。一個“破”字，串聯起了從古至今中國人對待生活的態度：告別舊的，才能迎來新的；送走不好的，才能讓出空間給好的。而“迎財神”也不只是求財，更是一種“勤勞得財”的樸素信念——五路財神各自代表的美德，恰恰說明古人早就明白，真正的財富，是靠品格和汗水換來的。

在結構上，我用清晨醒來、掃除、包餃子、望田野、出門買菜這幾個場景，串起了破五的主要習俗。每個場景都盡量讓情感自然流淌，讓知識在細節處浮現。比如“捏小人嘴”的餃子、“送窮土”的掃除、五路財神的寓意，都是通過動作和感受帶出來的，而不是生硬地介紹。

語言上保持散文的節奏感，長短句交錯，意象盡量鮮活。陽光、炊煙、麥田、臘梅，都是尋常事物，但在破五這個特殊時刻，它們都承載了辭舊迎新的意味。結尾回到“好好過日子”，既是對前文的呼應，也是對“破五”最樸素的注解。

【哲思結語】破五的深意，原不在“破”，而在“破中有立”。

破的是禁忌，立的是日常——那被七天長假打斷的生活節奏，需要在這一天重新接續；破的是窮困，立的是豐實——把積攢五日的垃圾掃出門外，把對富足的祈愿迎進心里；破的是心障，立的是前行——那些叫作“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的，哪里是鬼神，分明是我們自己豢養的懈怠與畏懼。送走它們，不是靠鞭炮，而是靠清醒的自覺；迎來財神，也不是靠香火，而是靠勤勉的雙手。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破”不同。古人破五，為求溫飽；今人破五，為求更好的自己。當最后一聲爆竹消散在春風里，當最后一個餃子被咽下，我們終于明白：所有的儀式，都是為了讓平凡的日子，過得更有儀式感；所有的告別，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與春天重逢，與自己重逢，與那個愿意好好過日子的自己重逢。

破五，是春節的句號，卻是春天的冒號。后面跟著的，是一整個等待書寫的、熱氣騰騰的、屬于你我的新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