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華人女作家丁麗萍：退休幻想與退休現實

我退休有全額養老金，有一個愛我，在大多情況下能給我提供情緒價值，和物質價值的丈夫，我們擁有一棟還清了貸款的房子和兩輛車子。

我是在年初退休的。幾個月后的那個夏天，有一天上午我準備出門購物，坐在車道上的車里，透過擋風玻璃，我看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兩棵枝葉繁茂的小核桃樹，不久前栽種的花木，及透過窗戶，室內掛在起居室墻壁上的油畫。我倆三十多年來努力奮斗得來的一切都近在眼前，可當時的我卻感覺不到自己有成功的喜悅！我開始懷疑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義。

退休后，養老金按時到賬，沒有欠款要還，我和丈夫健康快樂，理論上來說，我們過著夢想中的生活。但我很快發現那些在歡快輕松氣氛下的退休規劃講座上，有一個沒人會說的事實：雖然你以為已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可退休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空虛。

那天上午，我坐在車里，被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困擾：接下來我該做什么？難道就這么每個星期，三天出門逛街購物，剩下的四天除了澆澆花草，就坐看日出日落混吃等末日？

一個人花了數十年時間，把退休想象成一個完美的終點線：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去品嘗以前沒機會吃的美食！終于可以讀那些在書架上積灰的書。頭一個月，或許兩個月，最多三個月，那種感覺就像夢寐以求的超長假期，但之后，新鮮感消退，一切都就變了。

你發現睡到早上十點只會讓你昏昏沉沉。當家里家外被你打掃擦洗的一塵不染，所有需要整理的東西都整好了，面對著大量無所事事的空閑時間，突然間你會迷失，不知道該如何打發。

想象一下，幾十年來，我的生活井然有序。九點到辦公室，中午之前交報表，吃午飯，然后做完剩下的工作，完成目標，到點回家。那時的日常，即使工作令人沮喪，也給了我一些我以前從未意識到自己需要的東西，它們是：目標，方向。

當一個人的目標和方向在一夜之間消失時，就像一艘失去了錨的船。當然，你可以說，你可以自由去任何地方，但沒有目的地，那只是隨波逐流。

對我來說，最令我困惑的是：我應該是沒有理由感到不快樂！我有舒適的退休生活，經濟有保障，有愛我的伴侶。而我對擁有這種條件還感到不滿，似乎是得魚忘筌，忘恩負義，甚至可能冒犯了那些仍在自己厭惡的工作中苦苦掙扎的人。

但情緒不會遵循邏輯。那種無意義感是真實存在的，即使它看起來毫無道理。

許多人窮其大半生專注于實現為自己定的目標，卻從未捫心自問過自己，實現目標之后又該何去何從。這就像一個人攀登一座山峰幾十年，當他終于到達了頂峰，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生活在山頂上。

退休后，最讓我驚訝的是工作中的友誼消逝得如此之快。多年來，我和這些人相處的時間比和家人相處的時間還要多，我們一起喝咖啡、抱怨、慶祝，也一起經歷過無數平凡的時光。但當我清空辦公桌后，這些關系就……戛然而止了。具體事例，在我以前曾經寫過的一篇文章里講過，在此就不羅嗦了。

失去了辦公室這個天然的交流平臺，維系與曾經的同事們的友誼是樁非常艱難的事，可以說是無法做到。短信無人回復，午餐計劃一再推遲，不用六個月，除了少數一兩個人外，我幾乎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聯系。這種社交孤立不僅加劇了失去目標感，也讓人失去了日常的社交生活，那些工作時，在辦公室里輕松的閑聊，共同的玩笑，甚至職場上那些輕微的矛盾，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留下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靜。

當幾十年來賴以生存的職場身份突然消失后，該如何重建人生意義？我記得曾在某處讀到，退休是人生中的重大轉折點之一，其重要性堪比結婚、離婚或失去摯愛。然而，我們卻把它當作慶祝和放松的代名詞。我們忽視了離開職業生涯的傷痛、隨之而來的身份認同危機，以及重建人生意義的迫切需求。

退休后有迷失感是正常的，只要勇敢面對就會找到重建人生的的辦法。我的經驗是先從小事做起，真的是非常小的事，我開始每天早上七點去游泳，這樣的安排給了我一個定時起床的理由。接下來，我重新拾起中斷了多年的寫作愛好，這事對我的幫助最大。

寫作需要耐心，要堅持每天寫，那怕是只寫幾句，或僅僅是一些不成章句的想法。我寫作不是為了別人，只是為了我自己，起初是意識流式的文字，大多是吐吐槽，寫寫景，夸夸人等，但漸漸地，這些文字變得清晰起來，我開始記錄自己的經歷，發表自己的想法。

寫作給了我一個思考、梳理、發現新事物的理由。現在它已經成了我迫切需要的東西，而不再僅僅是為了消耗我的時間。當然了，我有自知自明，明白自己成不了作家，寫的東西也換不來錢。但這不重要，它關乎的是，我要擁有屬于自己的東西，需要我動腦筋去思考的事情，而不是在短視頻上選擇看到的。

大多數需要起早貪黑上班掙錢養家的人，忙活了一個星期，都希望能享受一個慵懶周日的那種愜意。一個人退休后的日子每天都像是周日，這聽起來很棒，對不對？可直到你意識到一切都失去了特別的意義。現在的我不得不自己建立秩序。除了固定的讀書，思考，寫作時間外，我加入了一個皮克球小組，每周一，周四中午與一幫人集合打一個半小時的球，另外我還參加了一個跳舞小組，每周六上午十點去跳一個小時的尊巴舞。這并非因為我需要這種鍛煉（雖然我的確需要運動），而是因為我需要這種承諾，這種規律，這種需要定期到場的無形責任感。

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承諾，但它們為我的生活提供了足夠的框架，我并不想念職場工作的強度，讓我能夠區分周一，周四和周六。

最后我想說的是，那天坐在車里，凝視著我與丈夫大半生奮斗得來的所謂成功，我內心卻空虛寂寞。其實這很正常，是人之常情。它是催我開始下一個美好未來的前奏，給了我尋找讓自己重新融入社會的動力。那個上午，它讓我認識到，退休并非是人生故事的終結，它只是人生篇章的轉換，人生在任何階段都可以轉換去開始一段更美好的未來。

這種轉換，對我而言是寫作，對你來說，或許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請記住，問題的本身就是答案的開始，無論它是什么，都不要坐等它來找你。

于2026年2月19日，星期四

☆ 本文作者簡介：丁麗萍，女，筆名萍水相逢。祖籍山東煙臺，現住美國紐約。本人喜歡文學，熱愛讀書，愛好寫作，寫有多篇散文、故事及短篇小說。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海外版）副刊》，及多家報刊、雜志和網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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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