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作家返鄉記｜裹挾、孤獨及重塑：歸來吧，我們的故和鄉

新春特輯

以夢為馬

【這份帶著家鄉味的年夜飯，也許是每個歸鄉者最大的期盼/王千馬攝】

吾球商業地理：

從桐城幾位老人的身上，看桐城幾代人的命運。被時代浪潮裹挾，又被產業重塑。當“包裝之鄉”托起家門口的生計，當院士故里有了留住人的溫度，那些曾經不得不散的宴席，終于有了團圓的可能。愿每一扇貼著藍對聯的門后，炊煙都能續上；愿每一個老去的母親，都能把日子過成夕照下的晚霞。

采寫+主編/王千馬

圖片/王千馬+網絡

編制/大腰精+牛兒響叮當+咿呀丫

Vol.1

從大姨家離開時，大姨也摸出門來，一個勁叮囑：要來耶，要來耶！我趕緊走，怕晚一步，她都要哭出來。

每年春節，我都要去雙港白果的大姨家。家婆只生了兩個女兒，只有大姨嫁得近，在同一個五合村（現在的青城村）。小女兒也就是我媽，嫁得有些遠，在另一個鎮，以前叫香鋪現在叫金神。所以，大年初二回外婆家，一道就把大姨家給走了。今年有些特殊，所以到初五才過去。

比起人生的大變化，這點時間的調整，算不得么事。家婆去世小十年了，而大姨父也走了三四年。也算是物是人非。我看過他們的公墓，在雙港往練潭的一處山上，兩者隔得不遠，想想這也是好心的安排，家婆即使在地下也不孤單。

印象中的家婆，就是有著一雙“解放腳”的孤寡老人，住在汪店靠近今天龍橋的一個破矮小屋子里。家公據說是個老師，寫得一手好字，但去世得早，在我媽五歲時就離開了。大姨比我媽則大五歲。大概是怕再嫁，沒辦法帶上兩個女兒，最后家婆就守了一輩子的寡，硬是靠著自己一個人，將兩個女兒拉扯大。也大概為了有個照顧，所以在大女兒的婚姻上，選擇了就近。

這卻是歪打正著。大姨父有個外號，叫“大好人”。他這個外號的來源，跟他的醫術有關。多年后我才知道，當年的他跟名字“詩高”一樣，是天城中學的學生，只是家里沒錢再讀書，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一位赤腳醫生。那個時候，農村醫療條件差，有些頭疼腦熱，就靠著這些赤腳醫生背著藥箱走東串西。家婆中間也生過幾次病，靠著大姨父輸液，給治好的。

【那些年的赤腳醫生/來自網絡】

小時，我家里沒老人，暑假一忙，爸媽就把我丟給家婆。但我呆著呆著就溜到了姨媽家。姨媽家有哥哥姐姐，更有鹽豆干吃。記得大姨父經常不在家，即使回來，也從來不會因為我偷吃了鹽豆干而責怪我。所以，我也覺得大姨父是個“大好人”。

但是這個大好人也有很失敗的時候，比如對子女的教育。他曾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兒子在幾歲，大概游泳的時候淹死了，所以對現在的兒子比較寵。但兒子大了，卻常常怪老子，小時也不怎么教育他，就曉得說“要好好念書”，但就是不告訴他念書到底為什么，所以念著念著，他就沒有了方向。日后只能打工。我第一次知道武漢這個城市，正是從這個老表身上知道的。但是在武漢多少年，也沒見到他帶回多少錢，倒是不停地向姨夫索要。

不管如何，在我上大學之前，姨夫家的生活水平算是好的。也是較早修上樓房的。畢竟一個村里沒有幾個赤腳醫生。后來他的女兒也開始學醫，但也屬于一家人，不算行業競爭。聽講他去世時，在某個箱子底下還找出壓了多少年的錢。看著那些老票子，不免覺得，把錢都存貶值了。

那時候的大姨，日子過得也比較愜意。家里總是不缺找上門看病的人，所以還是比較熱鬧。比起我媽，大姨的性格不像一個娘養的。媽屬羊，卻風風火火，姨媽屬虎，卻溫溫吞吞。來人時，甚至把自己正在喝的茶遞過去。但姨夫從來沒有說過她一句。跟著姨夫，大姨也是享受了很長一段被人尊重的日子。

然而，上個世紀90年代中后期，是老家巨變的時期，很多人出門到北京以及周邊的江浙滬打工，一拖二，二拖三，然后看著周邊樓房不斷拔起，而大姨父的“事業”則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在老家的人越來越少了，平常就剩些老頭老太。加上村里又開起了衛生室，這下一來，姨夫就沒那么忙，而家里也就沒那么熱鬧了。

【春節期間，村里到處都是掛著外地車牌的車/王千馬攝】

我不知道姨夫后來得食道癌跟自己的心情有沒有關系。但不管如何，醫生有時也解決不了自身的問題。從知道他發現問題，到去世，也沒有多長時間，但他的去世，像是把家里僅剩不多的那點熱氣給抽走了。

盡管兒女雙全，但是這么多年來，兒子的怨氣，讓他對周遭的一切都心懷意見。加上自己也做了爺爺，眼光開始向下看而不是向上看。所以從大姨父那里要的錢，都砸在自己的后輩身上，幫助兒子在城關買房，娶兒媳……以前過年時還在家陪父母，現在卻已經不見人影。女兒也同樣是做奶奶的人了，媳婦準備要二胎，聽說我們要去看大姨，還是從城關趕回，給我們做飯。

【簡單幾個人，卻也是人氣最高的時刻了/王千馬攝】

這似乎是這一家近段時期最熱鬧的時刻。連附近住的四娘，也抱著水杯過來談白。但吃飯時，四娘卻不愿意留下來。我知道，桐城人客氣，哪怕再是親戚，也不好意思隨便吃人一頓飯。其實現在誰家沒飯吃呢。趕回家的女兒做了一堆菜，吃不完也會浪費。說起來，大姨似乎更希望桌上能多個人。既然四娘不肯，大姨倒上半杯酒，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真情流露，對著忙乎半天的女兒說，這家也是恩（你）家，不要不回來。女兒也無奈，只好感嘆歲月流逝，似乎前不久還在駝書包，現在都人生半百了。

話沒說完，外面東南風狂嘯，吹得門哐啷哐啷，把那些叮囑都給淹沒掉了。

最后，也把大姨扶墻的身影，一并吹得歪歪斜斜。

Vol.2

四娘和大姨是妯娌。四娘的丈夫應該是大姨父的四弟。兩家住在錢壕的同條圩埂上，東西隔了個幾十米。

和我老家大部分都是丘陵地帶不同，雙港鎮被柏年河的水系，劃分出了無數條圩埂，房子沿著圩埂一字排開，讓莊子生得像是一條長蛇。它們或者平行，或者到某個地方又交裹起來。而被長蛇所呵護的低洼處，便成了一畝又一畝的良田。

如果上游不發大水，在看天吃飯的過去，五合村總比我老家多了很多優勢。

【柏年河邊上的村莊/王千馬攝】

當然，我們也有我們的長處，那就是門前屋后，松樹累累，夜風吹過，鬼哭狼嚎，但比起圩區，不怕沒有柴火。

四娘也是五合村人。我認識她，但不了解她。如果不是她跑到大姨家來閑聊，我都不知道她年已八十。但在和我母親的交流中，她還很自豪地說，舊年她一個人還賺了八大八千塊。

【到老了能坐在一起聊天，大概就是幸福了（最右的是四娘）/王千馬攝】

很難想象，也就二三十年前，老人不要說活到這個歲數，就是到了這個歲數，都只能窩在家里，除非帶帶孫子，無所事事。但今天的老家，除了一眼都是二三層的樓房，四通八達的路網，還有掛著各省車牌的汽車，各街鎮也在努力發展各種產業。

從老家到雙港的“香港”公路上，你可以看到各種與果園采摘、垂釣以及小龍蝦養殖等相關信息。事實上，我老家當年就靠種西瓜聞名。在初中時，我還曾和父親一起賣過西瓜。從香鋪街到棋盤嶺的烈日公路上，便留下我們父子的身影。西瓜裝在幾個花籃里，父親用板車拖著。而我在后面，負責推。正是日復一日的沿路叫賣，多少提升了家用。后來，家里在種瓜的同時，與他人易地，種植葡萄。這又是全新的摸索。也正是葡萄，撐起了我大學。這次春節，和同村瓜果大戶包先忠老表談起當年，不禁佩服我們桐城人敢為人先，剛剛吃飽了肚子，就敢把土地拿出來種經濟作物。

如今我家所在的萬新村，也在村領導的帶領下，發展瓜蔞子經濟。

【路邊醒目的“楊公垂釣中心”/王千馬攝】

而在桐城北邊的山區，茶葉則成了“硬通貨”。近些年來，“桐城小花”逐漸為人所知，在牯牛背水庫，以及掛鎮、黃甲、青草，那都是小花茶很好的生產基地。有了茶園，就需要有人摘茶。當了大半輩子家庭婦女，只能和父親搞搞西瓜和葡萄的母親，沒想到在人生的下半場，居然當上了“產業工人”。

所以，和四娘，母親是有共同語言的。因為四娘干的，也是摘茶。不過，四娘的歲數擺在那里，別人一見，就顯得不高興。但四娘卻很大氣，出了事算自己的。再說，別人也沒得選，因為年輕人都出去了，愿意出去摘茶的，最低的都是60多歲起。

又聊到摘茶的價格，四娘那邊是一天150，母親這邊是160。其實前兩天去小姑媽家走親戚，叫了一輛車，不知道怎么和女司機也聊到了摘茶，女司機問母親有沒有興趣給她朋友的茶園幫忙，也順便再喊幾個人，170一天。母親有些遺憾，因為摘茶的任務都是頭一年就敲定了，現在為了多十塊錢反悔，有些不厚道。也許下一年可以提前考慮。

【桐城小花，和富鋅大米，是近年來桐城最為知名的農業品牌了/來自網絡】

母親也是都70歲的人了，我也不希望她還要四處奔波。摘茶相對在工地上打工要安全，但也有各自的辛苦。

以前種田，需要彎腰，插秧割稻，哪樣不考驗腰間盤，采茶則是對腿和手的考驗，一天要站十幾個小時，手還不能停。即使吃飯，也會有人送到地頭——送飯的人站在田埂上喊一嗓子，大家才舍得直起腰，就著山風扒幾口。

但最讓人害怕的，還是蜱蟲。那種黑漆麻糊的小東西，不知何時就悄無聲息地鉆進皮肉里，喝飽了血就變得圓滾滾的，像一顆剛長出來的痣，摳都摳不下來。母親就遭過一次。不過過了一晚，也沒見自己發燒，慢慢地就放下了心。

母親和四娘談起這些事，各自的語氣中都帶有些驕傲。老了老了，還掙上工資了。

相比較家婆，她們這一輩子也同樣在奉獻，但多少享受到了一點福，畢竟，到老了還能被人所需要，還能自己掙錢，而不是光給自己的子女帶來麻煩，不是什么時代都能賦予的底氣？！

只是，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少天呢？比起被需要，也許讓他們到老了不再孤獨，不再為生活而奮斗不息，更重要吧！

Vol.3

相比他們，同在雙港的小姑媽顯得要幸福一些。

盡管小姑父去世了十多年，而大兒子也在去年因病故去，但是子孫滿堂，還是讓她那矮小的身形，在整個春節，都很直挺。

小姑媽一共生了三兒兩女，大女兒跟我媽歲數相仿，所以她的大兒子比我還大月份，但不好意思，還得叫我舅。

【被眾后輩所圍的小姑媽/王千馬攝】

小姑一家人是最早“走”出去的一批人。小姑爺似乎拿過槍，抗過美援過朝，而三個兒子王建德（老大）、王建國（老二）、王德志（老小）則在改革開放后，靠著木匠的手藝，先后到東北打工。我也是第一次從王德志那里知道了“沈陽”。那也是我父親去得最遠的地方。只可惜我父親那些年沒有外財運，跟著小侄子一段時間，還是靠著小侄子自己拿錢才得以回家。

做得最好的還是小女兒王年寶。她和老公嚴友杰在杭州做“小生意”。我印象中記得他們在秋濤北路的安琪兒市場有自己的攤位。賣的東西也是日常用品——鍋碗瓢盆、床單被罩，還有那種塑料的衣架，一捆一捆的，摞起來比人還高。那時候去杭州，他們租住在市場旁邊的農民房，一家人擠在幾十平米里，白天站柜臺，晚上打包進貨，吃飯都是輪流扒幾口。我也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王年寶將小生意做成了大買賣。不僅買了房子，徹底把家安在了杭州，我還記得小姐夫嚴友杰的車，一開始只是昌河，后來就變成了凱迪拉克。

【記憶中的安琪兒/來自網絡】

生意的火爆，甚至將王建國和王德志都拉到了杭州，跟著妹夫謀碗飯。就連王建德兩口子也到了杭州。我第一次去杭州蔣村，大概是因為王建德在那里送米和別人發生了沖突，他希望我能以報社記者的身份，給他站個臺?？上夷菚r熱衷的是足球而不是社會新聞，做的也是足球記者，最后也不了了之。

這也是他們一家人最團結的時期。同樣也是安徽人在外地壯大的典型模式。一個人混得可以，一家人都來了。但問題是，一家人來了后，得盡快地開花結果，如果還把寶壓在一人身上，就容易出問題。

事實也是如此。盡管開上了凱迪拉克，但王年寶的生意，卻被電商沖得七零八落。尤其杭州，更是電商發展的前沿。玩了一輩子的八哥，現在卻要換上老鷹，這對王年寶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沖擊。她不知道該如何轉型，只能感慨“生意越來越難做”，遠遠不是馬云說的“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

更讓他們生意有些連根拔起的是，杭州的壯大與地皮缺失之間的矛盾，導致安琪兒市場終究沒能扛過城市化的浪潮，拆遷的通知貼出來那天，老商戶們站在門口抽了很久的煙。最后，他們只好搬家。

我上次見到他們，已經在更偏遠的地方——倉庫里依舊擠得滿滿當當，但再也看不出當年安琪兒的熱鬧。沒過多久，口罩期又來了……

一家人又開始散了。老大后來又重回東北，直到身體病發。老二跟著孩子去了南京。老小則回到了老家。

這個曾經給國家培育了5000多個博士、20多位院士的小城，如今也通過城市的打造、產業的塑造，把人一步一步往回拉。馬路寬了，路燈亮了，開發區里廠房林立，就連鄉鎮也有了工業園。素有“魚米之鄉”的雙港，今天也是“包裝之鄉”——你隨便走進一家廠子，做的都是軟包裝，供往全國各地的食品廠、服裝廠。而我所在的金神，則是另一番光景，做機械配件、做建材的也不少，各有各的路子。所以，回來創業也好，進廠打工也罷，都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對王德志來說，回雙港打工，年收入也差不多有七八上十萬，足以讓一個家過得很好了。更重要的是，他還能照顧年紀越來越大的母親——早上出門前能看一眼，晚上下班回來還能喊一聲媽，這比掙多少錢都踏實。

【大年初二，老小一家宴請親戚/王千馬攝】

不得不說，家鄉發展起來了，那些年被迫分開的日子，才終于到了頭。讓留守兒童、留守老人不再是一個家庭的常態，讓團圓不再只是春節那幾天——這件事，比建多少工廠都難，也比建多少工廠都重要。

想想小姑媽能活到九十歲，希望還能到一百，也是老家給了她一份安穩——兒孫在跟前，熟人在身邊，出門是走過的路，抬頭是認得的山。

因為去年剛走不久，老大的大門上，則貼著藍色的對聯。愿他在天國安息。

相形之下，和老大一墻之隔的老小的門楣上，多了一道喜慶的門牌，忘了具體，大概是叫“榮軍之家”。這是他孩子在大學畢業之后參軍所獲得的。我記得小姑父在世時，每年過年都會有政府送的招貼畫，上面印著對軍人家屬尊敬的話語，如今，小一輩又繼續扛過槍，保護著祖國，也呵護著這個家。

愿家國同春。愿每一個散落他鄉的人，最后都能有一條回家的路；

愿每一扇貼著藍對聯的門后，也有人把日子撐起來，把炊煙續下去。

同樣，希望我的母親和大姨媽，還有眾多老去的“四娘”們，也能逐漸享受到時代再造的紅利，都能把日子過成夕照下的晚霞。

最后，祝?！拔崆蛏虡I地理”每位師友2026“六六大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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