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差點離開
返鄉多年后,一度想過徹底離開這個村子。
從幾年前開始,村里的田都被大戶承包。我們這個江南“菊鄉”村莊,只有我們一家還在種菊花、種水稻。養蠶的稍微多一點,除了我們,還有零星幾家。
父親猶疑地問,是不是也把田包出去?
他大概是有點抱歉妨礙到大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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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圖片,了解本文作者在村里種植最后一畝杭白菊的故事。
從2011年離開北京返鄉以來,我們一直就呆在自己的村子里。期間也經歷過幾番變動。
一開始,動機非常樸素,就是想回到自己的村里做一個小小的生態農場。畫面里,農場就在自己家的周圍,綠意盎然,生機勃勃。那時候就知道生態農業很難掙錢(但據說可以養活家人),但是能在這樣的環境里生活,作為補償也就夠了(這也是我羨慕唐亮的原因)。不過,一個幾乎沒有農業經驗、社會經驗、身無分文的25歲農二代,潰敗是可想而知的結局——在自己村,地都沒有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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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金堂返鄉青年唐亮(后排左一)帶著一家人,在土地扎根生活,既讓很多已經返鄉但遭遇挫折的同齡人羨慕,也打開了更多年輕人對生活的想象力。點擊圖片,了解唐亮的故事。攝影:唐薇
農場夢破滅后,先去了離家不遠的湖州,老沈在那里種生態水稻。去的時候是早春,田里空空蕩蕩。原來的工人走了,只剩一個80多的老大爺幫忙看著。老沈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一邊找工人,一邊找資金。有個村民因為想漲地租,總來找他吵架。
早春的江南真是濕冷,山里尤其。沒多久,我的十個手指全都長了凍瘡。晚上總要泡很久的腳,才敢上床睡覺。半夜,老沈剛生的小兒子常常哭鬧。老沈農場也是風雨飄搖。幾個月后,我就離開了。
2
找村
等到再次拾起返鄉夢的時候,已經是一年以后。這次,不再是開農場,而是回到江南的蠶桑傳統,和家人一道做起了蠶絲被的手藝。所以很多年里,當大多數返鄉青年在種地的時候,我們其實在做被子。
蠶絲被做了幾年以后,又在村里恢復了一畝地的杭白菊生態種植和傳統加工。
期間,作為一個“老”返鄉青年,見到太多生態農場創業失敗案例,加上我們本來也沒把返鄉看成是創業,也不想做大,所以一直沒去租地,只用了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字面意思)。
別人介紹“梅和魚農場”的時候,因為面積太小,我都不好意思,也有點名不符實。前年,我們索性把公司后綴從“家庭農場”改成了“蠶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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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3年的這期播客中,于建剛也詳細回顧了他返鄉做蠶絲被、杭白菊的經歷。點擊鏈接,收聽播客。
我們真的開始找別的村。著重在縣城的西北方向,因為這樣離住處近,方便接送小孩上下學。我是想著,離開自己的村莊,但不離開蠶桑區。找個文化一樣的,這樣可以繼續做事。
說實話,這么多年,在自己村,與父母、與親戚,都是熟人社會的消耗,真是心累不已。不如物理隔離,眼不見,心不煩。
書法老師推薦了烏鎮的一個村子,說有個房子在出租,邊上就是一大片桑林,很適合你們。結果晚了一步,去的時候已經被人租作了倉庫。
還有個村子很早就有意規劃給“城里人”來創業,大多數原村民已經搬遷出去。運營村子的公司做了幾年,也處于半停滯狀態。
也去朋友開茶館的村子看了。村民大都魂不守舍,等著西邊的大道擴建,好拿一筆期待已久的巨額拆遷款。
妻子玉惠在網上找到一個房子,離大路有些距離。房子前面是一片樹林。仔細看時,樹林下面是一棵棵萎靡不振的桑樹。原來,房東不養蠶后就種上了苗木。房東說,要養蠶的話,她這些蠶匾都給我們用。不過當時還有建筑工人租住在里面,要等到年底。
一想到這所三層的房子(以及桑樹林)要重新打掃、裝修、整理,消耗巨大的心力,玉惠最終還是婉拒了房東。
后來時不時的,又去過“城里人創業村”幾次,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
有個經營不景氣的民宿轉讓,玉惠聯系了去看。我說,你難道要開民宿。她說,不是,民宿不用折騰裝修,可以直接用來做蠶絲被的工作室。
再問運營公司還有土地嗎。有一塊,年租金3000一畝。為啥這么貴。這塊地可以放游樂設施,做體驗。我不做游樂,就是正常種地。那沒有了,正常的地都被公司租走種煙草了。
我不記得這是不是最后一次看村了。總之,想要離開的念頭一直蔓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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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剛在一篇講述他和妻子梅玉惠返鄉創業的長文中,也描述過身邊各種鄉建的模式。點擊圖片,了解詳情。
3
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2024年秋天,村里的這一季桂花蠶突發中毒。村民都說和大戶在承包的水稻田用無人機噴藥有直接關系。
實在不忍心僅剩的幾戶養蠶人家就此停止,這可是延續了幾百年的村莊傳統!我們跟大戶和村長協商了幾輪,最終決定把桑樹地邊上的14畝水稻田轉過來,進行生態種植。
可問題是,我沒有太多種水稻經驗,更不用說生態種植。
水稻真是熟悉的陌生人。
想起小學三年級,母親把我拽到田里插秧,“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話,“你是個農民,連種田都不會,以后誰來養你!”不過,我媽自己都沒想到,后來養活我們全家的不是種田,而是靠他們夫妻兩人進廠上班。加上后來不斷升學,就再沒有機會熟練掌握插秧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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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雖然不贊成,但也一直通過勞動支持我的返鄉理想。點擊圖片,閱讀作者寫母親的文章。
離鄉前的最后一次種田,是高考結束以后的暑假。一邊在暮色里插秧,一邊班主任各種打電話找我問成績。
那次插完秧,先去吉林讀大學,后到北京工作,再沒下過田。2011年辭職以后,在廣西龍州做鄉村公益,倒是跟村民一道做過稻田養鴨項目:去田里觀測福壽螺,給村民發小鴨子,時不時監督有無偷偷用藥。除了,真的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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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西龍州時,跟著村里的老書記放牛。點擊圖片,了解作者時隔十多年重返龍州的故事。
在老沈生態農場呆的幾個月,正好是冬閑,稻田荒無一物,也沒下田。
唯一一次,是已經回了上海上班,心有不甘,每周末回村種地。種了1畝的生態水稻。后期得了紋枯病,收獲慘淡。
4
農資江湖
真的要做15畝生態水稻種植規劃,還是有不小挑戰。
光農資就多到令人眼花繚亂!
跟十幾年前比起來,現在市場上有非常多的商品有機肥。顆粒狀的有機肥配合無人機施用,要比傳統方法提升不少效率。
本地有個有機肥廠家,主推一種“有機緩釋肥”,介紹提到“利用秸稈等農業廢棄物,提取木質素、纖維素、海藻酸、甲殼素等天然高分子有機物進行改性活化”。但進一步了解,發現它有機質含量只有15%(標準要求大于30%),再看它參照的執行標準GB 15063-2020,其實是復合肥!
哪怕是合格的有機肥,還有不少類型。按形狀有粉狀、顆粒狀、噸包;按照執行標準,有一般有機肥(NY/T 525-2021)和生物有機肥(NY 884-2012);價格能差上10倍——便宜的400-500元/噸,貴的4000-5000元/噸。唯一無差別的是:無法獲知它的材料到底來自哪里,甚至連有哪些材料都語焉不詳。
如果要獲取政府補貼,則必須采買政府補貼名單上的有機肥廠家。
比較半天,最后我們還是選擇了“古老”的菜籽餅。原料清清楚楚,而且就在本地,省去了長途運輸。當然這就意味著難以機械施撒,也無法獲得補貼。
最哭笑不得的是秧盤。我們委托蘇州的一家有機農場幫忙育秧,直到插秧的前一天才發現蘇州用的秧盤是9寸,我們本地則是7寸。尺寸不同,插秧機無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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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比較,放棄了使用任何商品肥料,選擇傳統且只能人工施撒的菜籽餅做肥料。
5
控草控蟲方案
從年初2月份到6月中旬,一直在制定、修改種植方案。跑了鎮江、吳中、宜昌、寧波、昆山等好幾處地方,向水稻專家、返鄉青年、生態老師等討教種田經。
先確定了基本的控草思路:
1
種植前,先放水灌溉,給草創造理想水熱環境,等草長上一兩波再翻耕種田;
2
要插秧,不能直播;
3
田一定要整的很平,這樣插秧灌水后,草不容易長。
也定下了控蟲思路:
1
插稀些,通風好;
2
在田邊種花帶,吸引天敵;
3
第一年蟲多點,等第二年蜘蛛來了就好;
4
實在不行就用生物菌劑/生物農藥。
但是,我卻忘記了,農業的本質是不確定性……
控草第一條,插秧前讓田里長草,但這最好下半年休耕。
我的田里種糧大戶上茬種了小麥,收割時間往年在5月20日左右。這樣到6月中下旬插秧,只有1個月時間,留給長草的時間不足夠。
就像偏偏知道我要種田一樣,這次割麥子的時間居然比往年還延后了一周!麥子收完后,趕緊聯系認識的拖拉機師傅來旋耕,結果他正忙著給2000畝大戶收麥和翻地。原來,全鎮的拖拉機師傅都在給大戶收麥和翻地!
等到打完各種電話,田翻耕好,已經是5月31日端午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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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夏天的持續高溫也讓這一年的稻農生涯更為艱難。這一天最高溫度是38度,太陽升起前就要下地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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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下山,干到天黑才會收工。
6
耘田
無論是生態農業還是常規農業,都要用到拖拉機。現代拖拉機動輒幾十萬,像我們這樣的小農場和農戶只能仰賴農機合作社。
種田以后才發現,農機的操作模式也已受大規模常規農業深刻影響。最明顯的就是整平。
中國的傳統農業非常強調把田整平。按照我爸說法,得是“像一面鏡子一樣”。因為只有平整的水田,才能通過灌溉的方式來控草,讓水稻贏在起跑線。
但大規模常規水稻種植,依托于除草劑的大量使用,已經不太強調整平作業。操作拖拉機的師傅也多講求效率,整平技術和質量差強人意。
技藝退化的結果,是我們一共彎腰耘了4輪田,部分田塊耘了5輪。耕耘的“耘”,就是除草、把草踩到田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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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般耘田,15畝地耘了四五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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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耘過的田和沒耘過的對比圖。
作為一個求收成的農民,我不想、也不能不痛不癢地說“與雜草共存”這樣輕飄飄的話。
在大部分38度高溫天不得不彎腰曲背的時間里,我都非常討厭雜草。直到某一時刻,大概是拔草到絕望的那一天,我突然動了去查找那些雜草名字的念頭。這樣我對草的態度真的發生了改變。
所有雜草都有名字:稻李氏禾、丁香蓼、耳基水莧菜、圓葉節節菜、三棱草、鴨舌草。而且這些雜草也都是中藥,如丁香蓼有清熱解毒、利尿通淋、化淤止血等功效,可用于治療痢疾、傳染性肝炎、腎炎水腫、膀胱炎、癰癤疔瘡、蛇蟲咬傷等癥狀。
我打算今后對這些稻田雜草進行更詳細的學習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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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上順時針:稻田雜草之一丁香,稗草,拔下后捆扎起來的雜草,稻田雜草之一耳基水莧菜。
7
蟲蠶一體
最戲劇性的一幕,出現在蟲子。
隨著耘田的進行,卷葉螟、二化螟首先出現;之后是紋枯病、稻飛虱;卷葉螟、二化螟不斷的翻代。
怎么辦呢?
先用了藍黃兩色物理粘蟲板,效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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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里先插過藍色和黃色的粘蟲板,但效果一般。
看到一個生態農友最后用了生物菌劑,這是有機農業允許的。我想著先備上,實在不行也用(第一年蜘蛛大概還不夠)。
結果正在查看詳情的時候,赫然發現生物菌劑專門殺死鱗翅目昆蟲——蠶就是鱗翅目昆蟲!
其實也對。我還專門養了兩只卷葉螟和二化螟,就想看看蟲子的生活習性。它們最后化蛹、破殼后就變成了蛾子,眼睛活靈活現的。蛾子跟蠶蛾,豈不就是差不多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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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的蛾子和蠶蛾差不多,但人類對它們的評價簡直兩級分化。
這樣,我們就決定連生物菌劑也不用了——裸奔。
“裸奔”后,稻田長的依然不錯,最后直到立冬豐收。
成功的基礎,我覺得可以總結成“三田六字”:巡田、烤田、耘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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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巡完田后在小河中洗腳。
巡田就是每天早上確保在太陽升起以前到田里轉一圈。最主要是看田水。田里的泥鰍、龍蝦、鱔魚會在晚上鉆洞,把田梗打開后,田水就漏光了,太陽一出來,田里的草籽就會發芽。巡田就是及時發現漏洞、補洞,然后重新灌水。
烤田的時候大約在8月初,水稻開始拔節之前。跟巡田補水相反,烤田是把田水徹底放干,讓稻田在太陽下暴曬,直到出現裂痕。這樣水稻根系會不斷下扎,不容易倒伏,植株也比較健康。
耘田跟除草的區別在于,除草只是把草去掉,而耘田還要將去除的草踩到泥土里,這樣草反而變成了水稻的肥料,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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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田。
8
返鄉夢圓
回顧這一年的種田經歷,5月10日育秧、6月20日插秧,期間經歷4輪人工耘田,凡草、蟲、臺風、高溫、菌、旱種種,終于在11月5日順利收割,完成了水稻近180天的生命歷程。雖然作為人類的我們付出了不少勞動,但許多時候只有大自然自己,陽光、雨露、暖風、土壤、鳥獸,她釀出豐收的果實,不禁感嘆自然的力量!
最終收獲的主種品種鮮稻谷畝產量在1000斤左右,口感軟糯香甜,這個結果我還挺滿意的,也為自己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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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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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上了親手種的大米飯。
返鄉14年,曾走在離開的邊緣。最終不僅沒有離開,還“史無前例”第一次租用別的土地。加上自家原有的1畝,“史無前例”地擁有了一個15畝的生態稻田農場,而且這個農場就在自家房子的窗前!
這不就是14年前,我們樸素的、模糊的、美好的返鄉愿望嗎?
感謝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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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還會繼續種這家門口的15畝水稻。
初稿于2026年2月9日乙巳蛇年十二月廿二
修改于2026年2月23日丙午馬年正月初七
-這是食通社第782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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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于建剛
在江南的絲綢村莊正河浜出生、長大,2008年大學畢業,在北京從事品牌咨詢的工作。因為對三農問題的關注,2011年辭職,成為小毛驢農場實習生;隨后,又在廣西與越南交界的壯族村寨從事鄉村建設的志愿工作。返鄉后與妻子梅玉惠成立“梅和魚”,從事精細工藝蠶絲被的生產與手藝傳承,希望活化中國農桑非遺,創造新的傳統。微信公眾號:梅和魚;播客:團力結構
圖片除說明外均由作者提供
編輯:天樂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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