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與山的五個名字
風是忽然靜下來的。先前的嗚咽,像被什么巨大的手掌驟然摁住,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浩大的、失聰般的寧謐。然后,雪就來了。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整塊灰白的天穹,緩緩地、沉甸甸地崩塌下來,碎成無量數的、茸茸的顆粒,填滿了每一寸視野與呼吸。我站在這北境的荒原上,前方,是那青色的山脈。此刻,它仿佛退到了世界的彼端,成了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剪影,那青,是一種被凍住的、含著鐵灰的暗青,像遠古巨獸蟄伏的脊梁。
這便是最初的時刻了——否定。人總是不肯信的。不信那溫暖確已熄滅,不信那聯結就此斬斷。就像此刻,我凝視那山,竟覺得它并未被雪侵襲。雪只是在它周圍狂舞,是它腳下馴服的、流動的帷幕。山體本身的青黛,堅硬而永恒,怎會被這柔軟的、無根的白所覆蓋?我向前走,靴子陷入及膝的深雪,發出“噗——嚓”的、空洞的嘆息。雪撲在臉上,瞬間化作冰涼的濕意。可我心里仍有一個固執的聲音:沒有,什么都沒有改變。山還是那座山。那些失去的,或許只是暫時藏在了這場大雪之后,等風停雪住,自會完好如初地顯現出來。這無邊的白,不過是一場巨大的、迷眼的幻覺。
然而,幻覺終有破時。當我發覺自己的凝視無法驅散一片雪,當那青色的山脊線確確實實被涂抹得越來越模糊,直至幾乎消融在渾茫的天色里時,一股無名的火,猛地從胸肋間竄燒起來。這便是憤怒了。這憤怒沒有對象,卻又似乎對準了這天地間的一切。我憎惡這雪的蠻橫,它憑什么遮蔽一切?我怨恨這山的冷漠,它為何只是沉默地承受,不顯出一點嶙峋的抵抗?我更痛恨自己的無力,站在這洪荒的中央,像一粒被隨意揚棄的塵埃。風不知何時又起了,不再是嗚咽,是尖嘯。卷起的雪沫不再是飄落,而是橫著抽打過來,如無數冰冷的鞭子。我幾乎要對著那朦朧的山影吼叫,想用聲音撕開這窒息的白色幔帳。可聲音一出口,便被風雪吞吃得干干凈凈,連一點回聲都沒有。這空無的回響,讓憤怒顯得愈發可笑而悲涼。
怒氣被風雪冷卻,凍成一種精疲力竭的虛脫。接著來的,是討價還價。心里開始冒出許多“倘若”和“也許”。倘若我走得更近一些,也許就能看清山的面目?倘若這場雪早一刻,或晚一刻落下,眼前的景象是否會不同?我像個拙劣的商人,試圖與命運,與這眼前既成的、不可撼動的景象,做一番無望的商議。我向那山的方向跋涉,每一步都艱難地撥開雪的阻力,心里默念著:讓我再看到一點那純粹的青黛吧,哪怕只是一條縫隙,一個石角的輪廓,我便認了這風雪,認了這嚴寒。我用目光細細地、近乎貪婪地搜尋,在每一片雪與光的交織處,尋找青色可能殘存的證據。這搜尋是專注的,卻也是卑微的,帶著一種自欺欺人的期盼。
自然,是沒有應許的。搜尋的目光終于疲倦了,松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徹骨的、黑沉沉的沮喪。停下了腳步,不再前行,也不再后退。只是站著,任憑雪落在肩上,積起厚厚的一層。那山,已完全看不見了。它消失了。眼前只有翻卷不休的、單調的白,填塞了天與地,也填塞了心。先前的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此刻回想起來,都成了徒勞掙扎的滑稽戲。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凍僵的軀殼,立在無意義的空白中央。這沮喪比寒冷更甚,它是一種內在的凍結,覺得一切行動、一切意義,都被這無邊的大雪掩埋、消解了。連悲傷本身,都變得麻木而稀薄,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
就在這“空”里,不知佇立了多久,時間也仿佛被凍住了。直到某一刻,眼簾被雪壓得有些沉重,我輕輕地、幾乎是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
就在那一眨之后的瞬間,我接受了。
我接受了這漫天的雪。接受了它此刻統治世界的事實。我不再將它視為遮蔽山的敵人,而是看見了它本身的美——那種浩渺的、純凈的、覆蓋一切的、溫柔的殘酷之美。每一片雪花的飄落,都有了它自己的軌跡與尊嚴。
我也接受了那看不見的山。我明白了,它的“不見”,并非消失,而是以另一種形態存在著。它的巍峨,它的青色,它的骨骼,此刻正安然地躺在這厚厚的雪被之下,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呼吸綿長。它的存在,不再依賴于我的“看見”。我不需要再費力證明什么,搜尋什么。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也接受了我的接受。風勢悄然緩和,從尖嘯變回了低吟。雪的舞姿也從狂亂變得舒緩,像一場盛大祭典后徐徐落下的帷幕。我緩緩坐下,坐在雪窩里,背靠著一塊被雪半埋的巖石。身體起初感受到刺骨的寒,但漸漸,那寒竟生出一絲奇異的、穩定的暖意,仿佛我與這冰天雪地,終于達成了某種沉默的和解。
我依然在望著山的方向。雖然目力所及,仍是白茫茫一片。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它以它的“不在”,更深刻地“在”著。我的悲傷,那關于失去的、冰錐般的刺痛,并沒有消失,但它也變了。它不再是一把試圖鑿開現實的利器,而是像這周遭的雪一樣,緩緩沉降下來,覆蓋在心底,成為我地形的一部分,沉重,但堅實。
極遠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層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許朦朧的、珍珠般的光暈,分不清是即將沉落的暮色,還是掙扎著要升起的晨曦。雪地上,被我跋涉過的雜亂足跡,正被新雪溫柔地抹平。一只我未曾察覺的、羽毛蓬松的灰雀,忽然從近處的灌木中竄出,劃破寂靜,留下一串清越的啼鳴,轉眼又消失在更深的雪原里。
我靜靜地呼吸著清冽如刀的空氣,肺葉有微微的刺痛,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我終于懂得,接受,并非歡欣的抵達,而是風暴眼內那片絕對的平靜。是承認山河永在,同時也承認風雪常臨;是凝視無邊空白,卻深知萬物正在這空白之下,按其自身的律動,沉默地生長,或沉寂。就像此刻,那青色的山脈,正以它亙古的緘默,擁抱著這場落在它身上的、我的大雪。而我和我的悲傷,也終于成了這北寒之地,一個微小而確切的、正在被落雪輕輕覆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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