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我常常陷入一種難以名狀的失落感。
我們擁有比以往更多的工具、儀表盤、最優解;更擅長優化效率,更擅長規模化復制,也更擅長把故事講得漂亮。可越是這樣,心里的空落感卻越來越重。
不是效率空——指標都在漲;
不是產出空——成果也堆成山;
而是空在“人”本身:那份本該有的溫度與聯結,悄悄淡了。
這種張力,貫穿了我大半個職業生涯——從品牌與營銷的一線實踐者,到如今參與AI領域相關的創業和項目。它常在最“諷刺”的時刻出現:當一份方案在紙面上近乎完美——高效、可量化、可復制、能增長——我會突然停下來,問一個永遠寫不進KPI的問題:
我們,還在認真“看見”那些我們聲稱要服務的人嗎?
把我從這份迷茫里拽出來的,是兩位在我心中分量極重、卻來自不同世界的作者:克萊·克里斯滕森與塞斯·戈丁。一位被尊稱為現代創新之父,另一位是我心中的marketing hall of famer。他們的底層信念,卻驚人地一致:
所有真正的進步,都必須以人的尊嚴為起點。
克里斯滕森在《Competing Against Luck》里,用一個簡單但鋒利的視角重塑了我對“創新”的理解:創新不是炫技,也不只是新功能。人們不是因為產品先進而買單,而是在某個具體時刻“雇用”它——幫自己跨過一道坎,完成一次小小的前進。真正該分析的不是功能清單,而是人的處境:焦慮、希望、限制、時機,以及那些往往被我們忽略的“使用成本”(心理成本、社交成本、時間成本、學習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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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塞斯·戈丁在《This Is Marketing》里,從另一個方向把我拉回同一個核心:營銷不是巧取注意力的把戲,也不是聲嘶力竭的吆喝,而是一種帶著清醒選擇的服務。“這是為誰而做?”看似是策略問題,其實也是道德問題:你得清清楚楚選中一群人,尊重他們到不愿用套路操縱;愿意用時間換信任,而不是用技巧換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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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們這些做品牌、做增長、做產品的人來說,這兩本書共同在提醒一件事:
別把“人”當成流量;別把“需求”當成標簽;別把“解決方案”當成勝利。
真正的勝利,是讓一個具體的人,在一個具體的時刻,完成他想完成的進步。
這些年,我一直試著守住這兩條原則,即便它們通常不是最討喜、最省事的選擇。短期看,或許收效甚微;但拉長時間,我反而慶幸自己沒有走那條更“容易”的路——因為只有這樣,工作與生活才不至于變成空心的表演。
說回當下最熱的AI。現在關于它的敘事,常常是焦慮:AI會取代我們、超越我們、把我們的價值自動化、邊緣化,仿佛一切都是“機器對人”的零和競賽。
但我越來越覺得,這個框架本身就偏了。
真正的風險,從來不是機器變強。而是我們在建造它們的過程中,慢慢忘了怎么做一個“有人味”的人——忘了同理心不是裝飾,而是基礎設施。
一個短暫爆紅、又悄然下架的小應用,用很直白的方式照出了這件事。
今年1月初,“死了么/死了嗎”沖上熱榜。功能簡單到近乎荒誕:每天點一下按鈕確認“我還活著”;若超過時間沒打卡,緊急聯系人就會收到提醒。后來它從應用商店下架,原因并沒有一個清晰的公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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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真正戳中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一個現實、卻常被我們藏起來的“人類需求”:
在這個消息秒回、關系卻不一定更近的時代,我們都想關心,又怕打擾。一句“你還好嗎?”太重;一句“怎么不回消息?”太急。我們渴望傳遞牽掛,卻又不想讓關心變成負擔。
這個小應用把那句說不出口的話擺到臺面上:
讓我知道你安好,但不必為此額外解釋、額外回應。
把目光拉遠,你會發現這份需求并不限定于某一種文化。西方也有類似的鏡像——比如Snug Safety:為獨居者提供每日打卡,錯過打卡就通知緊急聯系人。文化不同、語言不同,但人性里的那份渴望是相通的:我們都需要被牽掛,也需要被體面地牽掛。
這對AI時代的營銷與產品意味著什么?我越來越相信,至少有三條“反直覺”的提醒:
1. 別先問“我們能用AI做什么”,先問“人正在經歷什么”。
模型越強,越容易讓我們沉迷“可實現性”;但決定成敗的,往往是“可被信任”。
2. 別把用戶當成“畫像”,把他當成“處境”。
畫像會讓你更快分組;處境會讓你更懂分寸——知道什么時候該提醒,什么時候該沉默。
3. 別把效率當作唯一指標。
在很多關鍵場景里,用戶要的不是更快,而是更安心、更體面、更少負擔。
所以再說回AI。它當然可以成為冰冷的工具:把人壓縮成數據點,用效率覆蓋同理心,用算法替代面對面的溫度。但它也可以成為溫暖的延伸:放大關懷、降低隔閡、守住尊嚴——前提是,我們選擇這樣去設計它。
就像Be My Eyes的AI視覺輔助,為視障人群提供日常幫助:讀標簽、辨方向、識別物品。它不是“AI取代人”,而是讓技術去延展人與人之間原本就存在的互助——讓一些本來孤立無援的瞬間,多一點可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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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我更期待被討論的AI:不是“AI與人對立”,而是“AI為人服務”。
如果用幾句話串起克里斯滕森、塞斯·戈丁,以及我見過的那些“好技術”的共同底色,大概就是:
從人的真實處境出發;以尊嚴作為設計的底線;先把人服務好,再談規模化。
或許,這就是“心靈捕手”在今天的意義:不是煽情,而是一種清醒的紀律。在速度、增長與智能的喧囂里,一次次把目光拉回“人”。
看見指標背后那個會累、會怕、也會期待的人;看見用戶故事背后那片具體的生活;看見數據背后那份不該被輕視的尊嚴。
因為當我們眼里不再有“人”,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好產品。我們會一點點把世界做成一個更冷、更難感到溫度的地方——而那,才是真正的失控。
作者:岳樂(Reno Yue),品牌與營銷實踐者,近年來投身AI相關創業與探索,長期關注技術與人之間的關系。現任Hypers與Mosaic董事會顧問,并聯合發起Still Point。
文 | Reno 排版 | 曹可筠
審核 | 林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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