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潤鋼：公共長假制度與旅游高質量發展

2026年的春節假期剛剛落幕，它以“史上最長”的9天連休，再次刷新了國人出行的紀錄。然而，在這份亮眼的成績單背后，是社交媒體上隨處可見的景區“人從眾”、高速公路停車場，以及熱門景點門票“秒沒”的無奈吐槽。

熱鬧的數據與糟糕的體驗，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精準地折射出當下中國旅游業發展的深層癥結：當公共長假制度成為全民出游的“唯一窗口”，旅游的高質量發展便注定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如果不從根子上改革這種高度集中的休假模式，不僅消費者的體驗無從改善，旅游產業的供給側也將陷入內卷式的死循環，“高質量發展”恐將淪為一句空洞的口號。

現行的公共長假制度，本質上是一種對稀缺休閑時間的“行政性集中分配”。在帶薪休假覆蓋率低、落實難的現實背景下，春節、“五一”“十一”等為數不多的公共長假，成為大多數人唯一能夠實現中長途旅行的機會。這種“憋久了集中釋放”的消費心理，直接導致了旅游市場的“脈沖式”波動。

短期內的需求爆炸，首先帶來的就是體驗感的斷崖式下跌。剛剛過去的春節假期，盡管出游人次增加了，但“人山人海”依然是游客最直觀的感受。景區承載力有限，當瞬時客流遠超最佳接待量，看景變成了看人，尋幽訪勝變成了摩肩接踵，旅游的核心價值——審美愉悅與精神放松——被消解殆盡。

這種集中出行嚴重扭曲了旅游市場的供求關系，推高了消費成本，卻降低了服務質量。經濟學常識告訴我們，當需求在特定時點急劇膨脹而供給無法彈性跟進時，價格飆升與體驗下降必然同步發生。數據顯示，去年國內酒店行業的平均入住率大約60%，也就是說，平時40%的房間都處于空置狀態。為了應對每年幾次的長假，企業不可能大規模增加長期閑置的供給。于是，我們看到了假期里酒店價格成倍上漲、服務人員忙中出錯、交通運力一票難求的窘境。游客付出了比平時更高的金錢成本，換來的卻是打了折扣的體驗。對于從業者而言，超負荷運轉帶來的安全隱患與服務瑕疵，同樣讓這場狂歡難言輕松。

公共長假制度之所以難以支撐旅游業高質量發展，根源在于它讓中國勞動者陷入了被一些經濟學家概括為“休不夠”“休不好”“休不到”的三重困境。

“休不夠”，指的是帶薪年假總量偏少且落實困難。中國勞動者平均帶薪年假為10天，遠低于發達國家的20-30天。有數據顯示，仍有約40%的職工無法正常享受帶薪年休假。當法定年假成為“紙上的福利”，公眾對長途旅行的需求就只能被迫向公共長假集中。

“休不好”，指的是公共假期分布不均，且依賴調休湊假。上半年假期扎堆，下半年僅有國慶等少數假期，形成了7月至8月、11月至12月的長假“真空期”。為了拼湊連休，頻繁的調休導致節前節后連續工作多日，身心俱疲，“假期天數不輸人，調休湊假累垮人”成為普遍共鳴。這種被“切割”又強行“拼接”的時間，難以讓民眾真正從容地規劃深度旅行。

“休不到”，則是指制度剛性不足，周末雙休在一些行業和企業難以保障。

正是這三個“休”字，構成了旅游業高質量發展的“鎖扣”。高質量發展要求市場從粗放的規模擴張轉向精細化的品質提升，要求產業從同質化競爭轉向差異化、個性化的產品供給。然而，當所有人的出行需求都被壓縮在同一個時間軸上時，任何關于“深度游”“定制游”“慢生活”的設想，都會在洶涌的人潮面前不堪一擊。市場信號是失真的，消費者寧愿“擠”也要“走”，企業則滿足于假期“躺賺”，缺乏動力去深耕平時門可羅雀的非熱門時段。

旅游高質量發展的核心，是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讓游客在領略自然之美中感悟文化之美。實現這一目標，必須打破對公共長假的“路徑依賴”，構建更加靈活、分散、普惠的休假體系。這不僅是時間分配的技術性調整，更是關乎擴大內需戰略能否持續發力的制度性改革。

首先，要強化帶薪年休假的法定剛性與可執行性。這是國際通行的解決“集中出行”難題的成熟方案。當勞動者可以根據個人和家庭的需求，自由安排5至15天的假期時，“錯峰出行”便水到渠成。這不僅能讓游客享受更高性價比的服務，也能讓旅游景區的淡旺季趨于平滑，使自然資源和社會資源得到更均衡的利用。

其次，優化公共假期結構，增加下半年假日供給。有專家建議，將七夕節、重陽節等傳統節日增設為國家法定假日。這既能弘揚傳統文化，又能填補下半年的假期空白，從物理層面分散出行壓力。

最后，探索彈性休假與分時度假機制。鼓勵地方政府、企事業單位結合實際情況，推行錯峰休假。特別是針對有子女的家庭，可探索與學校寒暑假聯動的“家庭假”，避免學生家庭只能“扎堆”出行。

2026年“最長春節假期”的熱鬧已經退去，但它留下的思考不應被忽略。消費數據的高增長固然令人振奮，但如果每一次出行都意味著一次對耐心和體力的極限挑戰，那么這種增長便難言健康。公共長假制度是在特定歷史階段形成的“權宜之計”，它解決了“有沒有”的問題，卻解決不了“好不好”的問題。

在旅游業已上升為“戰略性支柱產業”和“民生產業、幸福產業”的今天，我們必須正視制度供給與人民需求之間的錯位。只有將“休”的權利真正歸還于民，讓“錯峰出游”成為常態，讓“詩與遠方”不再擁擠，旅游業的高質量發展才能真正從愿景走向現實。否則，只要“全國統一放假”的模式不變，下一個假期，我們仍將陷入“不去遺憾，去了更遺憾”的無限循環之中。

（作者系中國旅游協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