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入夏,打牲瀠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查進山蹲在自家門檻上抽旱煙,眼睛卻不住地往村口處瞟。
三天前,鄉公所來人遞了話,說上面要“清剿”,讓他這個保長把村里外來戶的名單備好。他嘴上雖應著,心里頭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是保長,也是武工隊的交通員。這事兒,全村只有兩個人知道。
那天夜里,查進山把周遭七個甲長叫到家里。
油燈捻得細細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照得人臉忽明忽暗。他壓著嗓子說:“明天上面有人來查戶口,你們都回去告訴各家各戶,男人別出門,在家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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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長王老栓聽得云里霧里,撓撓頭問:“查保長,這大熱天的,叫男人在家等啥?”
查進山瞪了他一眼:“讓你傳話就傳話,問那么多做啥?記著,挨家挨戶都要傳到,一個別落下。”
眾人散了。
查進山一個人坐在燈影里,聽著外頭蛙鳴一片,心里頭還是不踏實。
他不能說透——說透了,傳到敵人耳朵里,自己這顆腦袋保不住不說,隱蔽在村內的武工隊同志們恐怕也得遭殃。
可他必須讓那些人明白:明天天亮之前,必須得走。
夜半時分,幾條黑影從村子里閃出來,鉆進蘆葦蕩,上了藏在河汊子里的小船。船槳撥開水面,沒一點兒聲響,像幾條魚游進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保安隊果然來了。
二十多號人,扛著槍,挨家挨戶查戶口。他們推開一扇扇門,看到的只有女人、孩子和老人,那些“外來戶”一個都不見蹤影。
保安隊長姓黃,黑著一張臉把查進山叫到跟前:“查保長,你這村里的人呢?”
查進山一臉堆笑:“黃隊長,都在呢都在呢,您不是都查過了?”
“少給我裝蒜!我說的是那些外來戶,那些租你們村田種的外鄉人!”
查進山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搓著手說:“哎呀,黃隊長,您說他們啊。這幾天不是農閑嘛,他們都回老家走親戚去了。要不就是上街里賣山貨去了。您也知道,這青黃不接的時候,莊稼人得想辦法糊口……”
黃隊長盯著他看了半晌,鼻子里哼了一聲:“查保長,你這張嘴倒挺能說。走!”
保安隊走了,可查進山知道,這事兒沒完。黃隊長臨走前那一眼,像刀子似的剜了他一下。
一個多月后,那柄刀子還是落下來了。
那天傍晚,倪根元從田里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他蹲在自家門檻上歇腳,把鞋脫下來磕泥,一抬頭,就瞧見村口揚起的一溜塵土。
倪根元見狀,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這幾年,他是見多了這種塵土——來者不善。
倪根元想躲,已然來不及了。
兩個扛槍的快速竄到他跟前,其中一個用槍管子戳了戳他肩膀,帶著吼腔命令道:
“趕緊起來!帶路,帶我們找查保長!”
倪根元站起來,心里打著鼓,腿肚子直轉筋,臉上卻不敢有絲毫外露。
他認得這倆人,橫涇保安隊的,上個月跟著黃隊長來過,橫得很。
他佝僂著腰,結結巴巴地問:“老……老總,找查保長啥事?”
“少廢話,前頭帶路!”
倪根元沒法子,只得硬著頭皮往查家走,身后跟著十來號人,腳步雜沓,踩得地上的土坷垃直滾。
倪根元心里頭像揣了窩野兔,撲騰撲騰跳個不停。
查進山是什么人,他清楚,上個月半夜里,查進山敲過他家的門,借過他家的船送人過河。
他沒問送的是誰,查進山也沒說,可這年月,半夜過河的能有誰?
走過土地廟,拐上石橋,倪根元一眼就瞧見了查進山。
查進山正坐在橋欄上,搖著蒲扇納涼。夕陽把他半邊臉照得通紅,他瞇著眼往這邊瞧,瞧見倪根元身后跟著一串扛槍的,手里的蒲扇停了那么一停,隨后又慢慢搖起來。
倪根元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往前走,腳下像踩著棉花,脊梁骨一陣陣發涼。他不能認,認了就是害了查進山;可他要是不認,萬一保安隊的人認出來呢?
走到查進山跟前,倪根元站住了。他扭頭沖身后的人說:“老總,這人就住橋邊上,我問問他知道不。”
沒等保安隊的人搭腔,他就沖著查進山開了口:“哎,你看見查保長沒有?上面老總找他。”
查進山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往橋下啐了口唾沫,慢悠悠地說:“查保長?剛才還在這兒坐著呢,他老婆喊他回家吃飯,說家里來客了。這會兒不知道還在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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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根元點點頭,轉身對保安隊的人說:“老總,他家就在前頭,拐個彎就到。”
保安隊的人沒起疑,罵罵咧咧地催他快走。
倪根元往前走,不敢回頭看。他聽見身后的蒲扇又搖起來了,“啪嗒啪嗒”的,一下一下,像是在給他壯膽。
其實,查進山看見倪根元帶著保安隊上橋,心里頭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嘴上應著倪根元的話,眼睛卻在打量那些人——槍都挎在肩上,手指頭沒扣扳機,看樣子是來抓人的,不是來殺人的。
他心里有了數,等倪根元他們走遠了,才慢慢站起身,把蒲扇往褲腰帶上一別,順著橋那頭下了坡,一頭鉆進了蘆葦蕩。
蘆葦一人多高,密得透不過風。
查進山蹚著水往前走,水沒到膝蓋,涼颼颼的。他走到自家那條小船上,把船撐進更深的水蕩子里,找了個隱蔽的河汊,把船拴在柳樹根上,坐著等天黑。
保安隊的人沖到查家,把門踹開,翻箱倒柜搜了一遍,連個人影都沒找著。
領頭的那個黑著臉,把查進山的老婆從灶屋里揪出來,推搡到院子里:“你男人呢?”
查進山老婆嚇得臉煞白,哆嗦著說:“老總,我真不知道,他剛才還在門口坐著,一轉眼就不見了……”
領頭的抬手就是一巴掌:“少廢話!”
他又轉頭盯上倪根元,一把揪住他的領口:“你剛才在橋上跟那人說話,是不是就是查進山?說,他跑哪兒去了?”
倪根元被揪得踮起腳尖,臉憋得通紅,可他還是那句話:“老總,那人不是,我就是問他看見查保長沒有,他說查保長回家吃飯了……”
話沒說完,對方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倪根元彎下腰,蹲在地上,腦袋嗡嗡響。
保安隊的人又踢了他幾腳,問他查進山去哪兒了,他咬著牙,一個字也不說。
后來,保安隊的人打累了,罵罵咧咧地走了,帶走了查進山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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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根元在地上蹲了半晌,才慢慢站起來,扶著墻往回走。天已經黑透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他聽見有人在暗處喊他:“根元叔。”
是查進山的聲音。
倪根元往暗處瞧了瞧,壓低嗓子說:“你快走,他們抓了你老婆,回頭還得來。”
暗處沒回話,只有蘆葦葉子沙沙響。倪根元知道,查進山走了。
查進山在蘆葦蕩里躲了一個月。他老婆被關在橫涇,關了半個月,保安隊問不出什么,只好放了。
查進山回來那天,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他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看著遠處的稻田,悶聲說:“根元叔挨了打,我得去瞧瞧他。”
他去了倪根元家。
倪根元正蹲在院子里搓草繩,瞧見他來了,咧嘴笑了笑,露出豁了的門牙:“回來了?”
查進山點點頭,蹲下來幫他搓草繩,兩個人沒說話,只有知了在樹上叫。
后來,村里人背地里傳著兩句話:“查進山保護武工隊,倪根元保護查進山。”傳著傳著,就傳成了故事。
倪根元活到1954年,他沒當過兵,沒扛過槍,一輩子種田。
可那年夏天橋欄上的那一眼,他把命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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