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王》的核心內容,就是標題概括的這兩句話。當然,這片兒還有更深一層的表達——這點跟黃子華上一部賀歲片《毒舌律師》是一樣的,只是不方便展開。能詳述的,就這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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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場卷過職場
夜場比職場更加殘酷——這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現實每個人都能從影片中感受到。《夜王》相較以往同類題材電影的最大不同在于:它是將情色業當作一個正常行業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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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一類電影雖觸及行業,但更多是將歡場作為故事背景,其鏡頭往往充斥剝削性和獵奇性。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香港曾涌現出一大堆這類電影,如《停不了的愛》、 《午夜麗人》、《月亮星星太陽》、《火舞風云》、《應召女郎1988》等——而彼時,恰是香港夜總會的黃金年代。以上一些影片,干脆就在黃子華提到過的夜總會取景,如《午夜麗人》在新花都拍攝、《月亮星星太陽》在中國城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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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什么舊?——當然是緬懷那個曾與香港經濟一道蓬勃發展,如今卻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夜場生態。
《夜王》導演吳煒倫說,選取夜總會為題材,有他個人對八九十年代尖東的情意結:當年尖東夜場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盡顯繁華;千禧年后中國城率先結業,2012年大富豪與新花都亦相繼停業,盛景不再。他希望透過電影,重現當年尖東夜場的浮華璀璨,同時刻畫從業人員面對行業沒落、前路茫茫的現實卻難以回頭的處境。吳煒倫認為:這種“繁華褪去后的適應與掙扎”,能與當下的社會氛圍形成微妙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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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吳煒倫的話中你就能聽出,為什么我先前講他是將夜場當作一個“正常”行業去拍。說到底,《夜王》是部在經濟下行期鼓勵香港人振作并向服務業致敬的電影,片中展現的各種“競爭”、“內卷”、“轉型”內容放諸各行各業都是一樣。
正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就拿滿足人基本生理需求的另一場所——飯店來說,吳煒倫亦發出了如是感慨:“現在稍晚一點就沒東西吃,不是要求間間開到凌晨三點,但也不要晚上九點半就落閘”。你還記得《夜王》開場就給了各大夜總會幾個“關門大吉”的落閘鏡頭么?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吳煒倫是這個意思。
須知情色業,是人類最古老的職業,還是一本萬利的職業。如果連這樣一個大賺特賺的行業都開始入不敷出、走下坡路,其他行業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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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有種聲音認為影片反映的夜場生態涉嫌“辱女”,這完全跑偏了:被“男凝”、“被點評”是小姐們的日常,更是屬于這一職業的“正常”,如實呈現而不夸大、不遮掩才叫尊重——我認為《夜王》很好地把握了這個尺度。若人先入為主地以有色眼鏡去看待她們,認為她們“應該”有個“正常人”的樣子——這種替他人決定何謂“正常”、“你該成為什么而不該成為什么”的心態才是對人的一種辱。
為什么?因除被脅迫與走投無路的情況外,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心甘情愿走入這一行業的,對這部分人而言,若你承認她們是與你平等的同樣擁有自由意志的人,就無法做出簡單的道德評判。
從大眾道德出發:嫁為人婦當然比一直做小姐“更正確”,但具體到Coco,情況恰恰相反:若她真跟了太子爺嫁入豪門、“從良上岸”——才叫徹底“物化”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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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樣的選擇又不適用于Mimi:因為姚生是真在乎她,而她繼續暗戀歡哥也實在痛苦、看不到希望。對她而言,“上岸”才是對的。
所以是否繼續、是否“轉行”因人而異,要看這個人的具體處境跟她的自由意志。沒有一種職業能構成對一個群體、一種性別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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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以一個正常心態去看夜總會而不是表面義正詞嚴、內心躍躍欲試后,有個問題便緊隨而來:曾經香港夜經濟的典型代表、風靡一時的夜總會何以衰落至此?其實片中黃子華的開場白和稍后他跟小姐吃早餐的情節已經道出了原委——這是多重因素疊加的大勢所趨,非個人努力所能挽回。總的說來,導致夜總會淪為夕陽產業的原因有以下幾個:
1、97亞洲金融風暴、08全球金融危機后,有錢人少了,能到夜總會“一擲千金”的人自然也少了;
2、回歸之后,支撐情色產業的黑幫勢力消退,香港漸從注重人情關系的江湖社會向現代商業法治社會轉型;
3、狗仔隊的發達使達官顯貴越來越不愿在公開場合輕易現身;
4、澳門、廣東其它地區分流了高端夜間消費;
——就像《踏血尋梅》中的王佳梅,僅靠一部電腦就完成了與丁子聰的會面,這還需要什么“經理”跟“媽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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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方懂情義
《夜王》不遺余力地刻畫了“情義”二字。吳煒倫在一班最被人看不起的人身上點亮了義氣的光芒,還大膽地讓他們在一個全世界都認為沒有真愛的地方談情說愛:
面臨夜總會行將收購、小姐下崗的局面,歡哥帶大家積極找對策、拼業績,寧愿自己被開也不希望手下人失業,這叫“義”。聽說葵芳的父親病重,他代公司借出40萬,被人調笑為“不如開善堂”也是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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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公司人手不夠,其貌不揚卻精通數門外語的結衣主動要求“下海”是義;為守住東日,眾小姐同心協力、設局誘太子峰上鉤是義;Coco思索再三終于放棄豪門貴婦夢,調轉槍口幫歡哥對付太子峰還是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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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情”:歡哥和V姐這對明明內心彼此在乎、但嘴上絕不認慫的歡喜冤家的感情,Mimi對歡哥“一廂情愿”、一往情深的付出乃至姚生對Mimi的感情都拍得極細膩、極動人。
就拿丟戒指那場戲來說,恰是因為先前的鋪墊(Mimi丟戒指卻被V姐撿到并送還),結尾Mimi對歡哥說“你一次都沒有”、歡哥隨后發現滿床底戒指的一幕才令人無比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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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其實涉及到男女心理的不同:戀愛中,女人的心思往往更加細膩縝密,所以哪怕只丟了一枚戒指,V姐第一時間也能發現;而黃子華飾演的歡哥,不能說他“不在乎”Mimi,只是他更在乎前妻且為人遲鈍,所以一而再、再而三錯過了Mimi的暗示,直至終于錯過這個人。
對Mimi來說,下決心離開歡哥是因為:哀莫大于心死。
可能一些人覺得以上這些歡場中的情義橋段顯得過于“理想化”,看“小姐談戀愛”,就像史蒂芬周聽到火雞唱歌一樣感到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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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絕對相信。不僅因為影片對感情的刻畫極其成功,更重要的是我本來就信這點。
我相信:當一個人見識了足夠多的逢場作戲跟黑暗齷齪、他(她)的靈魂因此千瘡百孔而他(她)的頭腦又足夠清醒,他(她)才會主動把握和珍惜“情義”這個東西。你可能聽說過“橫濱瑪麗”的故事:二戰結束后,一個名叫西崗雪子的日本女人不幸淪為軍妓,她自此站街60年,只為了等那個曾答應會帶她走的美國軍官......
自作聰明的人大概會嫌棄她“傻”:嫖客的話你都能信?——你以為“橫濱瑪麗”不知道么?她不是還在相信這個人,而是依然信仰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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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句家喻戶曉的俗話絕對是錯的:所謂“B子無情,戲子無義”。事實是,“B子”有情。“B子”完全可能比普通人更懂感情、對情更加執著。不妨想想《胭脂扣》中的梅艷芳和《喜劇之王》的張柏芝,那都是“B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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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談歷史典故和銀幕中的虛構例子,單看香港夜場中的真實案例也是一樣。
《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發過一篇深度人物報道,主角是香港新花都夜總會的業務經理Maggie姐,她在這行浸淫了整整25年,見證了香港夜場最黃金的歲月。
Maggie姐就跟記者講過這么幾個有情有義的故事:
1、一家即將開張的夜總會花比新花都更高的價格挖她過去,Maggie姐不為所動:“既然和公司簽了約,就一定會做下去。”
2、巔峰時期,Maggie姐手下有200多個小姐。小姐生病、失戀,她都會打電話、送小禮物。小姐向公司借錢,Maggie姐也會墊付。25年來,Maggie姐手上累積的欠款就有五六十萬——之后都由她一人默默買單。所以《夜王》中歡哥給葵芳借錢的一幕一點兒不“超現實”,那就來自現實。
3、曾經有個客人瘋狂追過Maggie姐兩年,她生日,一連給她慶生七天。還有個Maggie姐認識十年的老客戶是公司高層,喜歡唱歌。倆人見面會貼面擁抱,手拉手唱一首《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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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Maggie姐的故事,再提一位當代中國的奇女子:唐小雁。她如今的身份是導演、攝影 、制片人 ,著名紀錄片導演徐童的妻子。而其最早的身份,正是“小姐”。唐小雁的生平堪稱傳奇,她是一位真正的現代女俠,感興趣的朋友可自行搜索,但凡你了解她一點,都會對她產生由衷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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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我們也能將《夜王》中的一眾小姐看成女俠、將《夜王》當作一部武俠片去看,不只是它刻畫了一群有血有肉的江湖兒女的俠義精神,更因為它所展現的技法:當V姐帶領一群“外援”殺到搞到東日眾小姐措手不及時,影片的運鏡、配樂渲染的完全是一種“高手出場”的“碾壓”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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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電影最后的高潮戲:東日聯合姚生做局坑太子峰一幕,正是傳統武俠片中一波三折的高手過招、正邪大戰的翻版——用拍武俠片的方式去呈現“俠義”精神,是《夜王》在視覺上的巧思和獨到之處。
通過結尾這場戲,《夜王》給每個掙扎于職場甚至隨時面臨失業風險的人送上了慰藉:人情能戰勝資本、團結會勝過算計。這一想法雖顯樂觀,其實暗藏深意:在優績主義、大數據精算將傳統勞動、傳統工作沖擊的七零八落之際,當人工智能使人類面臨集體淪為“無用之物”的危險時,唯有重拾對人的尊重與人情,才能對唯市場論、效率論的工具理性發起一絲微弱的反抗。
就像開局抱持“哪個業績好,哪個留下”純商業立場的V姐,最終也在“顧客至上”和“照顧雇員”間辟出一條折中之路。這種人本主義精神是必須的,因為一旦屈從了純商業邏輯,你V姐在更大的資本面前也會變成隨時可被替換或拋棄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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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夜王》,是因為我沒想到:一部描述夜場情愛的電影都能拍的如此有人味、高揚人之為人的價值。
參考資料:
電影《夜王》背后的獨家記憶:媽咪口述香港夜總會最后的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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