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嘴對嘴,把婆婆肺里黃綠色的濃痰吸出來,鄰居大嬸把我叫出來,壓低嗓子問:
"你家周明遠到底在西南做啥大事業?六年了,一趟都不回來?"
"你就沒想過,他在外頭有人了?"
我一邊搓著盆里泡的尿布,一邊笑著回應:"國家機密,不好說。"
她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我也不想瞎猜,可上個月我去給孫子辦戶口,順道看見你家那頁周明遠配偶欄上寫的不是你!"
我搓尿布的手一頓。
當天我攥著結婚證去了縣民政局。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就斷言:"同志,你這證是假的。這編號不對,公章也不對,你被騙了吧?"
隨后調取檔案我才知道。
他的配偶欄上寫的是他那個還未結婚就喪夫的寡嫂,名下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
我站在柜臺前,半天沒動,隨后笑出了聲。
一張假證既能給大哥的遺孀落戶,又能給癱瘓的老娘找個免費保
姆。
真是好算計。
我擦掉眼淚,拿著那張假結婚證,直接來到航天部研究所。……方院長摘下眼鏡,抬頭看我。
"你想去西南長空基地?"
"是。"
"可你愛人已經在那兒了,你要不考慮一下?地方廠也不錯,一樣為國家做貢獻......"
六年前,我拿到基地入選通知那晚,他也是這么說的。
"知微,你成績比我好,按理說該你去。但我的研究方向更貼合那邊正在攻關的項目。而且我媽身體不好,你是女人,照顧老人更方便。地方廠也很好啊,等我站穩了,一定想辦法把你接過來。"
我信了,撕了通知書,留在地方廠。
那年我二十二歲,年級第一,前途無量。
思緒回轉。
方院長還在磨破嘴皮子勸我留下,我不語,從懷里拿出那張假證以及一沓紙,放在他面前。
"您看看,這些東西值不值一張調令。"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到假證先是一愣,而在看到那沓研究數據后,眼里更多了些不可思議。
"小沈,你知不知道,這是國家現在最缺的!"
我沒說話。
他低下頭,眼眶紅著:"你什么時候做的?""夜里。婆婆睡了之后。"
"周明遠知道嗎?"
我笑了一下:"他連我長什么樣都快忘了吧。"
他沉默片刻后,從抽屜里拿出印章。
"啪"一聲,蓋在調令上。
從研究所出來,天快黑了。
回家路上,我買了婆婆愛吃的桃酥,想著如何跟她解釋。
可在我剛要推門進去時,我透過門縫看到婆婆在床上,拿著一張
照片摸索呢喃:
"我這大孫子都長這么大了,也不知道他們一家三口在那兒過的咋樣?"
我的手停在半空,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我用力推開門,婆婆嚇了一跳。
"媽......原來你也知道。"
婆婆見瞞不下去,索性破罐破摔:"知微,我知道對不起你。可當初老大走的突然,硯秋又懷了我們周家的孩子,那孩子總得有個戶口啊!"
接著她沒好氣地嘟囔著:"再說了,誰讓你自己沒用,生不了孩子。"聽到這句話,我如遭雷擊。
周明遠離開的那年冬天,婆婆半夜發病。
我顧不上穿棉襖,背著她就往醫院跑,雪地里摔了跤,膝蓋腫得老高,我還是爬起來接著走。
等到了醫院,褲子上全是血。
當我醒來得知自己流產傷了身子,再也不能懷孕時,我心如刀絞。
可婆婆沒有怪我,周明遠更是打電話來安慰我。
那一刻,我覺得我嫁對了人。
可現在想來,他們只是怕我這個免費保姆跑了吧?
而我的孩子在他們心里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眼淚大顆大顆掉,直到再也哭不出來,我才回過神。
我抿著唇,二話不說地從里屋拿出帆布包,開始往里頭塞東西。
婆婆慌了。
她開始拍著床板哭嚎:"哎呦喂,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你走了,我一個癱子可咋活啊!"
與此同時,鄰居又在門外大喊:"周家的,你家雞把我家菜園子叨了!再不來我就殺了吃肉了!"
屋里婆婆的哭鬧聲。
門外鄰居的催促聲。這些聲音交雜在一起,我無力地垂下了肩。
六年,我每天都處在這些瑣事中,早已筋疲力竭。
可這次,我再也不會管這些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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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輾轉,我終于站到了基地大門外。
望著掛著"西南航天基地"的牌子,我深呼一口氣,便往里頭走。
哨兵攔住我:"同志,請出示證件。"
我把調動函遞過去。
哨兵看完,敬了個禮:"原來您就是上面新派來的工程師,歡迎來報到!我讓人帶您進去。
沒多久,一個叫小李的年輕人跑過來。
我們邊走邊聊。
他指著路邊的家屬樓:"您看,那是家屬區。咱們基地雖然偏,但待遇好,每年有探親假,來回車票報銷。還能帶家屬,好多人都把老婆孩子接來住。'
我腳步一頓。
探親假?可六年,他一次都沒回來。
我給他寫信,他總說基地忙,不好請假。
后來我又問他:"那我過去看你行不行?路費我自己攢。他卻說這里條件艱苦,來了也沒地方,讓我再等等。
后來他連信都不回了。
我還托人打聽,說基地是不是管得嚴,家屬不能隨便通信。
現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回不來,是不想回來。
小李繼續介紹:"您以后工資津貼都從財務處領。咱們基地待遇不錯,像周主任,一個月津貼加補助,能頂地方廠半年。"
"對了,提到周主任,他可是我們這兒的模范丈夫。他把所有錢
全給他愛人和孩子花,可讓基地的小姑娘羨慕了。"
我攥緊帆布包帶。
六年來,我沒見過他一分錢。
婆婆的病要花大量的錢。
我省吃儉用,冬天去菜市場撿別人不要的菜葉子,凍得手裂口
子。
后來更是逼的我只能去賣血。
兩千多個日夜。
我把他老娘從閻王手里搶回來三回。
當時鄰居問:"你男人在西南掙大錢,你還這么苦?"
我啃著窩窩頭笑著說:"他攢著呢,等接我過去一起用。"
可沒想到他在這兒,用津貼養著另一個家,做著別人的模范丈夫。
走到招待所樓下。
小李指著樓門:"沈同志,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下午三點給您開歡迎會。'
歡迎會?
也不知道到時候周明遠見到我,是驚是喜?
我剛準備上樓休息時,一道聲音叫住了我。
"知微。"
轉過身。
細看之下,他和六年前沒什么變化,只是曾經盛滿愛意的眼神里充滿了戒備。
"你竟真的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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