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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說馬事:中國馬背上的紅顏,與她們身后的江山
作者︱孫樹恒
馬年新春,街頭巷尾隨處可見駿馬的圖騰。在這個屬于女神節的特別日子,我們談論中國女性與馬,其實是在談論一種久違的自由與掌控感。馬,這種充滿力量、速度與美感的生靈,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中,曾與無數女性的命運交織。她們或馴服烈馬于宮闈,或萬里歸漢于大漠,或以馬背為舞臺展現盛世風華。今天,讓我們拂去歷史的塵埃,去看看那些馬背上的中國女子,以及她們身后那條由開闊走向逼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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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馴馬者武則天:權力從馬背開始
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她的傳奇與馬有著不解之緣。這個關于勇氣與智慧的故事,開啟了她不平凡的一生。
據《太平御覽》等史籍記載,武則天在唐太宗宮中做才人時,西域進貢來一匹名喚“獅子驄”的駿馬,性情暴烈,無人能馴。太宗問及馴馬之術,在場的嬪妃皆默然,唯有武則天挺身而出。她對太宗說:“妾能馭之,然需三物:一鐵鞭,二鐵錘,三匕首。先用鐵鞭抽,不服則以鐵錘擊其首,再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
唐太宗聽后,既驚且嘆。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剛烈的膽識與冷靜的謀略。這個故事不僅展現了武則天過人的膽量,更隱喻了她日后統治天下的手腕——既有懷柔之術,亦有雷霆之威。
“才人”在宮中本是為皇帝后妃出游準備車馬的官職,武則天卻因此練就了一身好騎術。每當太宗出獵或游玩,她總是騎馬護駕,前后照應。長年的馬上運動,不僅讓她保持著充沛的精力,更讓她在男權至上的宮廷中,找到了立足的支點。
從馴馬到馴天下,武則天用三物之道,書寫了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篇章。她活了81歲,是中國歷史上最長壽的皇帝之一,有學者認為,這與她早年騎馬鍛煉、中年參禪修心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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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悲歌行萬里:蔡文姬的歸漢之路
如果說武則天的騎馬故事象征著權力的掌控,那么東漢才女蔡文姬的騎馬形象,則象征著命運的漂泊與文化的堅守。
蔡文姬,名琰,東漢著名學者蔡邕之女。她的一生,是亂世浮萍的寫照。漢末大亂,她被匈奴擄去,在胡地生活十二年,嫁與匈奴左賢王,育有二子。建安年間,曹操念及與蔡邕的舊誼,遣使以金璧贖回文姬。
《文姬歸漢圖》,這幅傳世名作便描繪了她從胡地返回漢地的場景。現藏于吉林省博物院的這幅畫卷,畫面簡練而富有張力。茫茫大漠,風沙漫天,一隊人馬緩緩前行。隊伍最前方是武士引路,其后便是蔡文姬——她頭戴貂冠,身著胡服,腳踩胡靴,面容端莊,神情凝重,雙目直視前方。與前后那些因畏懼風沙而面露苦色、以袖掩口的隨從相比,她的從容與堅定,傳達出毅然回歸漢地的決心。
清代乾隆皇帝在畫上題跋道:“前瞻故國心欲飛,回憶雙兒淚偷抆。”這句詩道盡了文姬內心的矛盾——一邊是故國,一邊是留在胡地的兩個親生骨肉。她的回歸,是以母子永別為代價的。
蔡文姬在馬背上顛沛流離,用血淚寫就了《胡笳十八拍》與《悲憤詩》,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文人五言長詩之一。她將胡地文化與漢地文化融為一體,為后世留下了珍貴的文化記憶。文姬歸漢,不僅是身體的遷徙,更是文化血脈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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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盛唐氣象:馬背上綻放的女性風采
如果要尋找中國歷史上女性騎馬最為自由奔放的時期,非唐代莫屬。在那個開放包容的時代,騎馬不僅是出行方式,更是女性展示個性與地位的時尚舞臺。
考古發掘為我們提供了最直觀的證據。1976年,寧夏青銅峽市玉泉營唐墓出土了一件彩繪騎馬女俑。女俑鬢發抱面,頭飾高髻,臉龐豐潤,明眸遠望,紅唇微閉。外著桔黃色窄袖翻領長袍,內穿翠綠色圓領襦衫,右手執韁,神態安詳歡悅。她的衣著華麗,色彩明艷,展現了唐代女性獨有的自信與風采。
在河南博物館,藏有一件三彩騎馬女俑,同樣出土于洛陽。女俑頭梳雙髻,著翻領窄袖長袍,足蹬高筒靴,腰后系有行囊,雙手作執韁攬轡狀,面向左前方遙望。這類騎馬女俑在唐代藝術品中屢見不鮮,反映出當時女性騎馬出行的普遍風尚。
在遙遠的西域,新疆博物館藏有一尊彩繪泥塑戴帷帽騎馬仕女俑。這位仕女頭戴垂紗帷帽,身穿黃色小花紋襦衫,下著綠色花長裙,悠然騎于棗紅馬上。帷帽流行于武則天時期,帽上的輕紗既可防曬,又平添幾分飄逸之美。從長安到吐魯番,騎馬是貴族女子共同的時尚生活方式。
而這一切的極致呈現,當屬唐代畫家張萱(宋摹本)的 《虢國夫人游春圖》 。這幅描繪楊貴妃三姊虢國夫人春游的名畫,現藏于遼寧省博物館。畫卷中,九人八馬,踏春而行,人物豐姿綽約,馬匹雄健肥碩。畫中無一處背景,卻通過人物輕薄鮮麗的衣衫和從容的神態,讓人感受到春光明媚。畫中那位著淡青色窄袖上衣、披白色花巾的女子,很可能便是虢國夫人本人,神情高傲卻又雍容華貴。
然而,這看似漫無目的的游春背后,隱藏著殘酷的歷史反諷。虢國夫人及其家族享受了極致的榮華,也嘗遍了極致的慘烈。天寶十五載(756年),安史之亂爆發,馬嵬坡兵變中,楊貴妃被賜死,虢國夫人雖逃出,最終在追兵中自刎未遂,血凝于喉而死。曾經的春風得意馬蹄疾,終點竟是馬嵬驛的血與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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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從馬背到閨閣:自由的消逝
如果唐代是女性騎馬風尚的頂峰,那么宋代則是一個巨大的轉折點。
宋人承襲了五代之亂后,文化轉向內斂與精細。這種精神風貌直接投射在了對女性的約束上。中國作家網曾刊文詳細梳理宋代婦女生活的變遷:唐代婦女“露髻馳騁”,甚至穿著男裝騎馬擊球的場面,在宋代幾乎絕跡。司馬光在《家范·治家》中強調“男女不雜坐”,對女性的行為規范日益嚴苛。
最為關鍵的變化是纏足的普及。盡管纏足始于五代南唐,但至兩宋方普及民間。蘇東坡《菩薩蠻》詞中“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已流露出以小巧為美的審美傾向。流傳民間的《女兒經》一語道破天機:“為甚事,裹了足?不因好看如弓曲;恐他輕走出房門,千纏萬裹來拘束。”
纏足,以一種摧殘肢體健康的方式,徹底剝奪了女性“騎馬”的可能性。當女性連正常行走都困難時,策馬揚鞭便成了遙不可及的舊夢。唐代那種縱馬馳騁、招搖過市的氣魄,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生活所取代。宋代理學家程頤那句“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更是將女性的身體與自由徹底禁錮。
從開放到禁錮,從馬背到閨閣,這不僅是一種出行方式的改變,更是女性社會地位與生存空間的巨大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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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神性與抗爭:馬背上的永恒形象
即便在嚴苛的禮教束縛下,中國歷史上也從不缺少打破常規的女性形象。無論是神話傳說還是歷史記載,那些與馬同在的女性,往往象征著不屈的力量。
商王武丁的妻子婦好,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有據可查的女性軍事統帥,曾統兵萬人征戰四方。甲骨文中記載了她率軍征伐羌方、土方等國的赫赫戰功。她的墓中出土了大量兵器與戰馬的痕跡,印證了這位三千年前女將軍的馬上英姿。
還有那位家喻戶曉的花木蘭。“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木蘭辭》里的詩句,讓一個替父從軍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無論是北魏的民歌,還是后世的無數演繹,木蘭的核心形象始終與戰馬綁定。她不是被保護的弱女子,而是挺身而出、保家衛國的英雄。
甚至還有傳說中的婦好,以及十六國時期后趙皇帝石虎的皇后,曾率女騎千人作為儀仗隊,“皆著紫綸巾、熟錦袴、金銀鏤帶、五文織成靴”,浩浩蕩蕩,蔚為壯觀。這些女子,以她們的方式證明:女性與馬背,從來不是陌生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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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把馬鞭掌握在自己手里
當我們回望中國歷史上那些與馬同在的女性,我們看到的是多重面孔:武則天用馬背開啟了權力之路,蔡文姬用馬背承載了文化使命,唐代仕女用馬背張揚了個性風采,而宋代的女子則被迫從馬背退回了閨閣。
我們談論中國女性與馬,其實是在談論一種選擇權,像唐代仕女那樣,可以自由地選擇騎馬出行,享受風吹過發梢的快意;也像武則天那樣,敢于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說出自己的見解;更像蔡文姬那樣,在命運的顛沛流離中,依然保持內心的方向。
在這個馬年,在這個屬于女性的節日里,愿每一位中國女性,無論是否真的騎在馬背上,心中都有一匹可以馳騁的野馬。愿我們都能掙脫無形的韁繩,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行者無疆,自由且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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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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