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窮盡列舉》是編劇蘇茜·米勒和導演賈斯汀·馬丁繼大獲成功的戲劇作品《初步舉證》之后的二度合作。該劇于2025年7月在英國國家劇院首演,隨即在歐美戲劇界獲得了廣泛好評;同年9月,其高清錄制影像NT Live版開始于全球范圍上映。
在北京和上海進行了特別放映之后,《非窮盡列舉》也將在2026年3月登陸全國院線,是否能夠重現去年《初步舉證》優異的票房表現,令人頗為期待。而作為《初步舉證》的姐妹篇,《非窮盡列舉》的主題更充滿爭議——圍裙與法官袍之間,沒有“正確”的女性主義?
《非窮盡列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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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舉不盡的女性身份
裴淳華飾演的主人公杰西卡·帕克斯是一名英國皇家法庭的大法官,她既要在工作中展現自己“鐵面無私”的專業精神,又要在家中扮演稱職的母親和妻子,和同事們卡拉OK團建時,她又是瀟灑自如的麥霸。這個在多重角色身份之間切換自如的女性,最終在兒子被指控性侵的事實面前深深地陷入了兩難的道德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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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窮盡列舉》是裴淳華自14年前出演易卜生戲劇《海達·高布樂》之后再度登上舞臺。與《初步舉證》中朱迪·科默的獨角戲不同,《非窮盡列舉》有三位演員,但除了兒子哈利(賈斯珀·塔爾博特飾)和丈夫邁克爾(杰米·格洛弗飾)之外,劇中的其他所有角色全由裴淳華出演。
尤其在幾場與幼年哈利的回憶戲份中,杰西卡懷抱著一件明黃色的小雨衣(象征幼年哈利的符號),教他如何在被觸碰私處時呼救,或者焦急地在兒童樂園中尋找險些走失的他。裴淳華的表演張弛有度,既讓觀眾體會到母親的忙碌和心焦,又不乏充滿喜劇感的輕松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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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呼應杰西卡在“多重身份之間相互轉換”的特質,舞美師米莉亞姆·布特赫(也參與過《初步舉證》)打造了一個可以在廚房、法庭和卡拉OK歌廳之間隨意切換的舞臺空間,從而強化了女性必須面對不同身份之間相互“入侵”的現實:在工作中突然接到兒子的電話,法官假發還未摘下就要換上母親的慈愛面龐;在家中系著圍裙準備著招待十幾個客人的派對,然而一轉身又要匆匆忙忙地把圍裙掩藏在法官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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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該劇又巧妙地把舞臺縱深處設計為公園,不僅在層次上與杰西卡的生活/工作空間區分開,暗示著這是一塊她無法掌控的地帶,又象征著某種潛藏在暗處的危險,在家庭和學校安全網之外的空間。
在裴淳華自己的解讀中,公園是有兩副“面孔”的:“小孩子在這里玩耍時,公園里充滿了陽光、小松鼠、蹺蹺板和攀爬架;夜幕降臨之后,青少年們卻可能聚集在這里抽煙喝酒,甚至發生性行為,這里變成了一個黑暗世界,白天的純真已然消散……這是孩子們成長中的內心陰暗之處,家長們并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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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復雜的姊妹篇
《初步舉證》和《非窮盡列舉》都在探討角色身份置換所帶來的內心沖突:辯護律師泰莎在遭遇性侵之后,從辯護者變為受害者;法官杰西卡在兒子被指控性侵之后,從審判者變為加害者家屬。這份內心沖突迫使從事法律工作的角色反思自己曾經篤信的法律系統是否能夠做出公正的評判,而在審判的過程中,她們又要面對多少系統的疏忽和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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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身為律師的編劇蘇茜·米勒從不諱言西方法律系統“殘破”的一面。《非窮盡列舉》較之《初步舉證》更為復雜的一點是:前者中,觀眾可以完全共情于泰莎的遭遇,認同她的反思和成長。
但面對后者,觀眾可能會質疑杰西卡的動機和抉擇,因為在母親和法官雙重身份的沖突之中,她下意識的本能反應是如何借助自己的職業身份優勢幫助兒子脫罪,即便她曾經無數次在法庭上聆聽那些女性受害者的遭遇,并盡自己所能地避免審判過程中的性別不平等,但是在母愛的“蒙蔽”之下,她心中的道德羅盤似乎失準了。
同時,她也陷入巨大的自我懷疑:她以女性主義的方式養育的兒子,為什么會做出這種事情?身為一名女性主義者,她究竟應該站在天平的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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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本劇的結局引發了熱烈的討論,尤其是在主創出席北京和上海的映后談環節中。最后一場戲中,哈利聽從良知,決定自首認罪,并且尋求母親杰西卡的幫助和支持,故事至此便戛然而止。有人質疑,現實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做出這等大義滅親之舉?如此結尾或許只是一種理想化的童話?
裴淳華在上海映后談中表示:“這是戲劇的結尾,但并不一定是故事的結局。”雖然在這個結局中,正義得到伸張,但這個家庭將會面臨怎樣的痛苦和悲劇?杰西卡作為法官的職業生涯也將面臨何等毀滅性的打擊?延伸一步,就會揭露出這個故事更多的黑暗面。“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想讓觀眾看到一個充滿希望的結局。”裴淳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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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Tilda Li主持《非窮盡列舉》北京映后
我們的教育系統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筆者有幸在編劇米勒、導演馬丁和主演裴淳華來華交流時與之對談,從他們的創作理念之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試圖超越現存法律體系的追求。米勒在北京映后談中提到:我們是否能夠打造一個中立性的空間,讓加害者和受害者在不受外界壓力的情況下交談,復盤事情發生的經過和緣由,也許無法達成和解,但是會帶來更多理解和寬恕的可能性。
《非窮盡列舉》上演時,恰逢英劇《混沌少年時》熱映,兩部文化現象級作品同時讓人們反思:我們的教育系統到底出了什么問題?那個曾經天真可愛、讓人充滿保護欲的男孩,是什么時候被“有毒的男性氣概”占據了腦海?發生那些對話的男性更衣室,往往是母親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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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令人感慨的一幕,是父親邁克爾痛苦地表示自己不知道如何啟齒和哈利談論這個話題。在這個中年男人的觀念里,女孩們愛玩欲擒故縱的游戲,男性的侵略性是求偶的關鍵。但時代變了,我們卻還沒有發展出另一套有效的話語體系,教給男孩(和女孩)如何去以尊重和平等的心態面對愛情和欲望。
《非窮盡列舉》以一個復雜而精彩的文本提出了一個好的問題,但是如何給出好的答案,卻需要從個體到社會層面的反思與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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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編劇米勒和導演馬丁在京滬兩地的映后談中,首次透露他們在醞釀又一部新劇——劇名依舊是源自拉丁語的法律術語,Mens Rea(暫譯為《犯罪意圖》)。
自《初步舉證》展現女性辯護律師的視角、《非窮盡列舉》講述女性大法官的故事之后,《犯罪意圖》將從陪審團成員的立場展開。由此形成的“法律三部曲”,從西方司法體系的多個角度討論了性別議題,呈現各個切面的不完善之處,并希望能夠激發社會層面的對話和改變。對話,就是改變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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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球銀幕》專訪
《初步舉證》編劇蘇茜·米勒
蘇茜·米勒,上世紀60年代生于澳大利亞墨爾本,最初是法律從業者,后成為戲劇編劇,2008年在英國愛丁堡藝穗節上憑《合理懷疑》嶄露頭角。其代表作《初步舉證》2023年獲得英國戲劇界勞倫斯·奧利弗獎的新戲獎,主演朱迪·科默首次出演舞臺劇即斬獲勞倫斯·奧利弗獎和美國托尼獎雙料后冠。
一些法官也開始援引劇中的內容向陪審團說明性侵案件的復雜之處,《初步舉證》真正做到了用戲劇改變現實。通過新作《非窮盡列舉》,我們進一步認識了蘇茜·米勒這位天才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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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曾經是一名律師,是什么促使你想成為一名全職藝術家?
A:我最初是一名律師,專攻刑事法律和人權法,幾乎每天都要出庭。那時候,我在澳大利亞得到了一份司法職位的工作機會,如果我要繼續從事法律這一行,那確實是一個需要考慮的選擇;但與此同時,我又獲得了在倫敦英國國家劇院的駐地機會。這就是當時擺在我面前的兩條路,在此之前我一直同時從事這兩項工作。1995至1997年之間我回到學校,學習戲劇寫作;2010年,我決定辭去法律職位,去倫敦成為一名全職劇作家。
Q:《初步舉證》的最初版本是由澳大利亞導演李·劉易斯執導的,是嗎?
A:沒錯,反響很不錯。不過在排練過程中,我的母親病危,我要回家陪伴她,所以只參加了預演,等到辦完母親的葬禮再回去時就是正式的首演了。我的心神當時都被家事占據,對首演沒有太多的期待。不過演出效果真的很棒,我當時想也許它可以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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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窮盡列舉》排練近六周時間里,蘇茜·米勒全程在場
Q:初版和現在我們看到的倫敦西區版有顯著差別嗎?
A:劉易斯的版本讓人感到更私密,因為舞臺空間很小,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些燈光變化。觀眾的關注點都在劇本和文字上,主演謝麗丹·哈布里奇在澳大利亞很有名氣。然后我們就直接搬到倫敦西區上演了,由賈斯汀·馬丁執導。在排練過程中,人們一直說:“哦,通常大家都是在倫敦的小劇場上演,然后再轉到西區。直接在西區開演是一場豪賭,要是音樂劇或者莎翁劇可能還好……”我之前不了解這些,知道了反而害怕:“不成可怎么辦?”在西區,每晚都有上千名觀眾,所以場景看起來要宏大且富有戲劇性。
舞美師米莉亞姆·布特赫是個完美主義者,她懂得如何將舞臺與敘事進行類比,比如我想在《初步舉證》中表達“法律系統是不健全的,有些聲音被消除了”這一點,她就以白色的文件夾來象征那些被噤聲的人。而在《非窮盡列舉》中,我想表現“女性的工作和生活總是融為一體”的焦慮狀態。布特赫就造出一個能夠讓廚房和法庭隨時變化為彼此的舞臺。她完全能夠讀懂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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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能談談和朱迪·科默以及裴淳華的合作經歷嗎?
A:《初步舉證》是朱迪的首次舞臺表演,她直沖倫敦西區,然后拿了托尼獎、勞倫斯·奧利弗獎等等你所能想到的戲劇大獎。和她的合作非常愉快,她是舞臺新人,所以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來了,她說:“盡管告訴我怎么做,給我一個動機,我一定會完成的。”她確實做到了,她是我見過最努力工作的人,因為她知道舞臺上只有她一個人。她是一個勇敢的利物浦女孩,出身藍領階級,眼中有野心和欲望,把自己逼得很緊。我們的合作充滿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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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舉證》為蘇茜·米勒與朱迪·科默帶來勞倫斯·奧利弗獎
相較于朱迪,裴淳華其實已經處于演藝生涯的另一個階段了,她是一個成功的女演員,年過四十,也演出過舞臺劇,但沒怎么演過原創劇本。在排練過程中,我們根據她自身的肢體特征做出了一些改動。如果戲的評價很負面,對她的損失更大,但她獲得了一致好評。她表現卓絕,充滿力量,也為這部劇傾盡全力。我覺得到了后來,她也對這個角色以及這部劇要表達的東西充滿了更多激情,對于《非窮盡列舉》將轉到倫敦西區上演這件事情感到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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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球銀幕》采訪
《初步舉證》主演裴淳華
裴淳華確是中國影迷的老朋友,自從十年前擁有了一個頗為“信達雅”的中文名之后,她便頻頻在公開場合表達對這個名字的認同。2月初,她為了宣傳《非窮盡列舉》NT Live版來到中國上海和北京,筆者有幸對她進行了專訪。
被問及在“脫褲子放屁”老梗之后又學了什么新中文,裴姐秀了一句“被窩里放屁——能文(聞)能武(捂)”,拿自己打趣,毫無偶像包袱。回到英國后,她將于3月在倫敦西區溫德姆劇院重新演出《非窮盡列舉》,又將有多少觀眾會在劇院后門遇到可愛又認真的裴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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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是如何認識編劇蘇茜·米勒的呢?為何決定參演《非窮盡列舉》?
A:英國國家劇院把委托蘇茜創作的《非窮盡列舉》劇本發給我后,我在南非拍攝《時光之輪》期間和蘇茜以及導演賈斯汀·馬丁在視頻會議里見了面,那是2024年3月,該劇上演整整一年前。
我們在去年12月辦了一次工作坊,對一些想法進行初步探索,比如我是否愿意在舞臺上借助彈吉他的動作展現關于性愛的內容,還有可否借助一件小衣服來表現關于孩子的回憶等等。賈斯汀想看看這些想法能否被轉化為舞臺上的表演。之后我們繼續通過排練和重寫來豐滿這部劇,對我而言挑戰很大,因為有很多臺詞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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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本劇在英國國家劇院上演時,散場后總有中國觀眾在劇場后門等你。有沒有什么讓你印象深刻的瞬間?
A:我記得有個中國女孩跟我說她媽媽也是法官,還有個女孩說父母總是打壓她,不過她從自己內心找到了力量……有時候,當大家在劇場里擁有了一場感性的體驗之后,他們會和你產生連結,當你們面對面之時,他們會和你分享一些非常私人化的經歷,這很不同尋常,和普通的社交互動不太一樣,戲劇強烈的情感體驗讓觀眾和我在很短時間里就建立了深刻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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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淳華的馬年中國行
Q:在此前上海的映后談中,你和觀眾似乎對本劇的結尾有很多討論。
A:我很感謝中國觀眾如此認真地看待這部劇。我覺得原創戲劇的魅力在于,結尾并不是完全固定的,不像一部電影,結束了就結束了,但是戲劇的結尾并不一定是故事的結局,我們還可以繼續延伸和探索,或許在未來它真的可以成為修訂法律的契機。
Q:未來你覺得自己會出演更多的舞臺劇,還是回歸影視?
A:今年我肯定是留在劇場里了,我們馬上要去倫敦西區重演。戲劇是我 開始的地方,但也有潛在的風險。如果一出戲不好,你會被困在臺上,場面將十分難堪。但如果是一出好戲,那種體驗又將無與倫比地深刻,集體性的感動猶如電擊一般,那種感受將會伴隨你一生。原創戲劇特別能打動人,它們能直接觸及當代的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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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茜·米勒 和裴淳華完整采訪
請見《環球銀幕》三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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