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深處守硯人

譚揚漢

馬年春節，春暖花開，陽光和煦，風和日暖，懷集山城一片熱鬧。商業步行街廣場的奶茶檔、燒烤檔琳瑯滿目，煙薰味香飄四溢，逛街的、尋味的，人群熙熙攘攘。

筆者從步行街廣場走到原中旅社的新天地廣場(即創意產業園)，尋找春節的傳統年味，領略民俗文化風情。新開業的創意產業園人流稀疏，沒有步行街熱鬧，也有不少吃的、飲的、玩的小店鋪，大都入室經營，秩序井然。漫步產業園，只見一串串的紅燈籠，一幅幅萬馬奔騰、馬到功成的廣告畫氣派地裝點著，呈現出一派濃厚的節日氣氛。

步入產業園的一個角落，一間頗有文化氣息的“中正文房”吸引了我的眼球。這鋪子也怪，偏不坦坦然然地臨著街，卻躲在深巷里扮清高。走近一看，清靜的環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濾過一遍似的，沒有聽到那喧囂的街上人聲車聲，偏隅著這一角的安靜。文房窗邊懸著三個小雀籠，竹篾細密，油光隱隱，籠里的畫眉并不怕人，只自顧自地跳上跳下，偶爾抖一抖翅膀，灑下兩聲圓潤的啾鳴，更顯四周清寂。籠下錯落著幾盆蘭草，葉子修長，疏疏灑灑，恰與那挺秀的桂樹、竹子相映成趣。蘭花吐著幽幽的清香，淡淡的香氣沁人心脾，風一吹來又若有若無地飄過去了，惹得你心癢癢的，總想尋著它。

走進文房店鋪，只見一位年逾六旬書法匠人正在整理案臺上的書法作品，店里一片筆墨世界。書法匠人身板硬朗，目光慈祥，眼含笑意。見有不速之客到來，馬上放下手頭活兒，邀坐上茶。閑談中得知他是縣供電局的退休職工，風光秀麗的橋頭鎮人。他喜歡書法，擅長寫小楷書法、春聯門對、純手工書畫裝裱和中高端實木榫卯畫框。退休后本該含飴弄孫，享些清福，但他卻不甘閑下來，偏要尋租這間小店鋪，發揮自己的書法特長，開間“中正文房”，圖的是個自在自樂。

環視文房四周，可見四面墻壁掛著他書寫的聯對作品，還有裝裱的國畫。一幅幅寓意吉祥的春聯，筆走龍蛇，飽滿渾厚，滿紙風云，端正里透著靈氣，娟秀中藏著風骨，彌漫著濃濃的墨香，洋溢著一股傳統文化的氣息。那一筆一劃里透出的靜氣與力道，卻好像能順著眼睛，一直流到心里去。這間尋常的小店鋪，正是一位老文人靈魂的文化凈地。文房書室，舞文弄墨之所，也能聚友飲茶、談書論道。那書案旁的椅子，茶臺擺著的茶具，四壁掛著的字畫，便是同行好友坐著悠閑喝茶，觀賞字畫的好地方。

小店的名稱以為是他的什么雅號，聽他解釋卻是因小店方位處于懷城街道解放中路中華茶樓地段的適中位置，中中正正，不偏不倚，如同做人在行為與品德上修為正直，正道而行，“中正”也是核心思想，倡導溫和、適度與寬容，避免極端，故為“中正文房”。

“墨寶書香不怕巷子深”。顯然，“中正文房”雖偏于一偶，但也常有朋友街坊進來請寫喜聯春聯，他都爽快地答應，并當即鋪紙提筆濡墨，凝神片刻，腕子一抖，筆鋒落紙，一點一畫，一撇一捺，或輕或重，如舞者之旋，在紙上留下一串串無聲的韻律。寫罷吹干墨跡后，客人便小心翼翼地卷著滿心歡喜地道謝離去。這間小店鋪，一邊是人間煙火，一邊是筆墨江山，讓街市的煙火氣和文房的翰墨香融合著，自在地對流著，寧靜的生活是他的精神歸處，自得其樂。

在“中正文房”，耳聞目睹讓我更明白了什么是文化，它并非是高高的、遠遠的，藏在深宮大院里，躲在故紙堆中。可文化不是懸著的，是落下來的，落在每一個尋常的日子里。它是一個文化人日日不輟的臨池，是鄰里間紅紙黑字的喜氣，是門前蘭花的幽香，是窗前畫眉的啼鳴。文房不是為著成名成家，卻是那么樸素地、溫潤地存在著，慰藉著自己，也點染著他人，成為退休老人“老有所為、老有所樂”的文化陣地，靜謐、雅致的氛圍，引人入勝。恰如劉禹錫的《陋室銘》那樣：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臨別時，書法匠人送我到門口。偏西的太陽斜斜地照過來，像是給那幾盆蘭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幽蘭清香，雀兒歡叫。回頭望去，那小小的店鋪，靜靜的，暖暖的，仿佛一個敦厚的老人，含著笑，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似乎在告訴人們，文化最動人的意義，或許并不在于創造什么不朽的杰作，而在于用他全部的喜愛，為他所生活的這個平凡的世間，添上那么一縷淡淡的墨香，靜靜地守護著那一方展示才華的硯臺，也守護著本土濃厚的傳統文化和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