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波斯灣石油危機擔憂成為現實，全球經濟受到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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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幾乎陷入停滯，引爆自上世紀7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能源危機，并對全球經濟構成威脅。

2月28日清晨，石油生產商DNO的董事長從紐約飛往奧斯陸途中，下令員工關閉該公司在伊拉克的油井。

就在不久前，美國和以色列剛剛襲擊了伊拉克的鄰國伊朗。去年夏天，該公司位于伊拉克庫爾德斯坦的油田曾遭受無人機襲擊，有過這次經歷的比詹·莫薩瓦爾-拉赫馬尼(Bijan Mossavar-Rahmani)不敢有絲毫僥幸心理。等他落地時，油泵已經停止運轉——這是此次戰爭中第一批被關閉的油井。

而在南邊，另一個問題正在醞釀。一段似乎是一名伊朗海軍上校要求船只不得進入霍爾木茲海峽的錄音，開始在業內人士的WhatsApp群組中流傳。

油輪交通銳減至寥寥無幾。一些石油分析師曾認為絕不可能發生的末日場景，正在成為現實。由于無法將原油運往國際市場，伊拉克境內大得多的生產商開始發現無處儲存原油。該國將產量削減了超過三分之二。接下來，科威特的儲油罐也即將裝滿。周日，美國油價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首次飆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

“在該海峽的全部有記載的歷史中，它從未被關閉過，一次也沒有，”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分析師娜塔莎·卡內瓦(Natasha Kaneva)說。“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最壞的情況，這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場景。”

上周六，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bu Dhabi National Oil Co.)也釋放出放緩生產以免無處儲油的信號。卡內瓦估計，如果霍爾木茲海峽在本周五仍然關閉，該地區的產量可能會減少超過400萬桶/日。到3月底，減產幅度可能達到約900萬桶/日，幾乎相當于全球需求的十分之一。

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對伊朗開戰一周后，一場自上世紀7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能源沖擊正席卷全球經濟。干擾迅速傳導至加油站，推高了汽油和柴油價格，也抬高了房貸利率和美國政府的借貸成本，危及特朗普的經濟優先事項。

誠然，這一次美國擁有更多的緩沖。石油在國民生產總值(GDP)中所占的比重遠小于以往，而且美國自身也已成為頂級的能源出口國。

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Chris Wright)周日在福斯(Fox)的節目中露面時表示，能源將“很快”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他認為價格上漲源于“一種不確定性，人們擔心這可能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危機。但事實不會如此。”

但其影響仍將持續發酵，在歐洲和亞洲尤其如此。幾十年來，美國軍方及其盟友已投入數以十億美元計的資金來確保霍爾木茲海峽的暢通。這條位于阿曼和伊朗之間的海峽，最窄處僅21英里，其東北側緊鄰西方的宿敵伊朗。這條水道是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和液化天然氣供應的高速通道。

大量化肥也通過這片水域運往世界各地，為各大洲的作物提供養料。自戰爭開始以來，離開海峽的為數不多的船只大多裝載的是伊朗石油。交易員表示，原油價格可能會進一步飆升，除非該海峽能在數日內開放——無論是通過美國海軍護航，還是因為船主認為危險已經消退。

不可抗力

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正在波及大宗商品市場。在中東的冶煉廠宣布遭遇不可抗力后，鋁價創下多年新高。不可抗力是法定的免責事由，意味著供應商若未能交貨可不承擔責任。挪威海德魯公司(Norsk Hydro)正削減其在卡塔爾的產量，稱全面恢復生產可能需要6-12個月。

“從日產量角度看，我們正在目睹的，是世界歷史上嚴重程度遠超以往的供應干擾，”能源歷史學家丹尼爾·耶金(Daniel Yergin)說。“如果持續數周，其影響將波及整個全球經濟。”

耶金說，這正是伊朗想要的。把矛頭對準能源設施和航運似乎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嘗試，目的是讓美國及其盟友所承受的經濟痛楚大到足以迫使特朗普退讓。俄羅斯2022年就曾大幅削減天然氣供應，試圖分化烏克蘭的支持者，但以失敗告終。

分析人士擔心，伊朗即使被削弱，也可能利用導彈和無人機讓該海峽保持關閉，這與近年來其也門盟友胡塞武裝在紅海采用的戰術相似。

美國原油期貨上周飆升36%，創下自1983年該市場設立以來的最大單周漲幅。上周五，特朗普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粉碎了華爾街對他可能迅速達成和平協議的憧憬，此后油價單日漲幅創下自2020年疫情期間崩盤后反彈以來的紀錄。周日晚間市場開盤后，油價又上漲了20%。

霍爾木茲海峽并未正式關閉或在物理層面被封鎖，少數船只已經通過，其中一些裝載著伊朗原油。盡管如此，到周日，仍有超過1,000艘船只在等待通過，它們的所有者和船員在至少九艘船只遇襲并造成一名船員死亡后，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攻擊目標。

交易員擔心，雙方都會加大對能源基礎設施的打擊力度。官員們說，沙特上周六攔截了一架可能來自伊朗、飛往一處油田的無人機。以色列表示在周末襲擊了伊朗境內的多個燃料儲存設施，德黑蘭上空可見火光。

多年來，全球經濟的航向屢次被中東的石油動蕩所打亂。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的分析師豪爾赫·萊昂(Jorge León)表示，那場始祖級的沖擊——阿拉伯產油國為回應尼克松總統在1973年贖罪日戰爭中支持以色列而實施的石油禁運——是無可比擬的。三個月內，油價飆漲三倍，重創了全球經濟，并在此后幾十年里塑造了美國的能源和外交政策。

五年后，伊朗成為另一場危機的中心。伊斯蘭革命爆發后，該國原油產量驟降。原油價格上揚了一倍多，和其他因素一起導致美國陷入衰退，可以說為吉米·卡特(Jimmy Carter)的總統任期敲響了喪鐘。

1987年，當兩伊戰爭危及石油供應時，美國曾率領海軍護航隊保護通過海灣的船只。

該地區乃至全世界，都在竭力抵御更多沖擊。幾十年來汽車能效的提升、美國從石油進口國到出口國的轉變，以及可再生能源的出現，都增強了全球經濟抵御海灣供應突然中斷的風險的能力。

中東地區的原油產量約占全球的三分之一，與上世紀70年代初大致相當。但如今的原油市場更具彈性，長期合同減少，交易員也更能將貨物推送給最需要的買家。

如果原油價格如一些華爾街人士預測的那樣飆升至每桶150美元的紀錄高位，中國擁有的龐大儲備可抵200天的進口量。沙特啟用了一條通往其西海岸的管道，以通過紅海分流部分銷售。

但在亞洲其他地區，許多國家則更容易受到直接沖擊。經由海灣運輸的石油中，約80%都流向亞洲。最近幾天，緬甸軍政府推出了汽車限行制度，泰國則暫停了部分燃料出口。菲律賓要求政府辦公室在午餐時間關閉電腦，并將空調溫度設置在不低于華氏75度。

在最近的襲擊發生前的幾周里，全球石油市場滋生了某種程度的自滿情緒。據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官員稱，美國官員曾向海灣產油國保證，即使發生報復性襲擊，也可能僅限于美國基地。他們被告知，伊朗不會攻擊他們的能源基礎設施，也不會試圖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畢竟，在去年6月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進行為期12天的轟炸期間，這個咽喉要道保持了開放。

盡管如此，海灣國家還是開始做準備。這些官員說，沙特加強了其紅海管道的安保，阿聯酋也對其繞過霍爾木茲海峽通往阿曼灣港口富查伊拉的管道采取了同樣的措施。科威特則提高了產量，以求趁尚能外運之際向市場投放更多石油。

當以色列和美國發動襲擊時，官員們最初還樂觀地認為，事態會像之前的沖突一樣發展。有人甚至分享了憨豆先生(Mr. Bean)豎中指的表情包，將伊朗對海灣地區的報復性襲擊與這個笨手笨腳的喜劇角色進行類比。

襲擊開始后的那個周日，在石油輸出國組織(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 簡稱：歐佩克)的會議上，官員們同意增產，但對伊朗問題著墨不多。

一位沙特高級官員說：“我們當時確實沒想到伊朗真的會把整個海灣地區都牽扯進來，把我們和它的關系拋諸腦后。”

但當霍爾木茲海峽顯然將成為商船的禁區時，氣氛變了。

在科威特這個石油資源豐富，但本國工業在1990年伊拉克入侵時幾乎被摧毀的君主國，官員們突然面臨一個問題：該拿這么多石油怎么辦？官員們說，由于科威特大部分產油設施都靠近沿海的出口設施，該國從未在倉儲方面進行太多投資。

如果沒有足夠的儲存空間，生產商就需要關停油井。與廚房的水龍頭不同，油井的“閥門”一旦關閉，就不容易再打開。

經過幾十年的生產，沙特和科威特的油井變得更容易失去壓力，即使是靠近地表的油井也是如此。一些被關閉的油井再也無法恢復其原有的流量。與此同時，沙特的紅海管道也無法處理該國及其鄰國的全部產量。

天然氣受創

這次危機與以往不同的一點是：卡塔爾已崛起為液化天然氣的出口巨頭。過去20年里，歐洲和亞洲經濟體已從石油和煤炭轉向這種更清潔的燃料。

但這樣做也催生了另一種依賴性，而多哈在伊朗無人機襲擊其拉斯拉凡天然氣綜合設施后決定停產，則殘酷地揭示了這種依賴。

這片管道密布、火炬塔林立的設施，占據著沙漠的海岸線。它的關閉，一下子就從全球市場上抽走了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供應。隨著漫長的寒冬消耗掉儲氣庫的存量，歐洲天然氣價格出現了飆升。在卡塔爾的主要出口市場亞洲，氣價漲幅更為劇烈。

由于卡塔爾的天然氣供應受阻，公海上隨即爆發了一場針對其他地區貨源的搶單大戰。周中，液化天然氣運輸船Clean Mistral在從美國駛往西班牙途中，突然九十度大轉彎改道向亞洲駛去。隨著處理出口物流的貿易商察覺到在這個更有油水的市場上獲利的機會，船舶追蹤數據顯示，多艘船只也做出了類似的調頭舉動。

全球經濟有辦法進行調整。標普全球(S&P Global)分析師羅斯·懷諾(Ross Wyeno)表示，卡塔爾最大的客戶中國，可以在天然氣價格過高時多消耗煤炭。

另一個大買家韓國，在冬季建立了庫存緩沖——盡管其半導體產業可能會因氦氣（一種天然氣副產品）的突然短缺而受到沖擊。

懷諾說，臺灣、印度、巴基斯坦和孟加拉的風險敞口更大。他預計這四個地方的需求將下降，會有爭奪赴歐貨源的競標，但天價會令部分買家望而卻步。受近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貸款的條款影響，巴基斯坦的能源賬單恐將飆升。

即使該海峽重新開放，卡塔爾的生產也不會立即恢復。一個液化裝置就像一個巨大的冰箱，但與家中拔掉插頭的冰箱不同，恢復它可能需要數周時間。

在印度，化肥生產商等天然氣密集型公司可能被迫減產，該國仍受營養不良問題困擾，這種局面也許會危及該國的農作物產量。在從中東的進口量驟降后，印度政府已下令煉油廠盡可能多地生產烹飪燃料。

對美國的影響

由于國內能源供應充足，美國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免受影響。但石油市場是全球性的，加油站的油價預計將持續上漲，這相當于對消費者征稅。

航空公司高管警告稱，航空煤油價格的飆升將損害季度業績并推高票價。歐洲的航空煤油價格已創下紀錄高位，美國的價格也大幅上漲。

此外還有其他連鎖反應。特朗普政府為減輕海灣地區封鎖所造成的影響而采取的措施，可能會削弱其最近的另一項努力：即因烏克蘭戰爭而孤立俄羅斯石油產業。美國財政部放松了對莫斯科原油的制裁，以便為印度提供一個替代選擇，來彌補其在海灣地區受阻的石油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