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警:這是一篇可能讓部分女性讀者感到不適的文章。但基于神學事實與歷史觀察,有些真話還是得說出來——哪怕它政治不正確。】
海邊的西塞羅三八節那天更新了一篇頗能引發共鳴的文章,題為。
文中他以胡適的三把標尺為引,將"母系社會"描繪成"自由人與自由人的自由聯合",把父權社會的起源歸結為被驅逐"光棍團"的暴力搶掠,進而將近代解放運動詮釋為"走出盲山、回歸母系"的復歸之旅。
他還特別提到"婦人之仁"往往被證明是最正確的,女性比男性更善良、更有遠見。
對此我有一些不同的觀察——婦人之仁確實是一種善良,但未必是最正確的善良;而"女性比男性更善良"這個命題,很可能是一個浪漫的錯覺。
圣經歷史上既有拔示巴用智慧保全大衛王國的佳話,也有耶洗別操控亞哈王行惡的教訓;世俗史中從呂后到慈禧,從克麗奧佩特拉到葉卡捷琳娜,權力的腐蝕性似乎并不因性別而有所區別。
作為小西的微信好友,我讀完后覺得有必要友好地商榷幾句——不是針對他這個人,而是針對這個近年來在知識界頗為流行的敘事框架。 畢竟,真理越辯越明,而朋友之間的思想交鋒,向來是微信私聊之外更好的公共生活方式。
更重要的是,我想指出一扇被忽視的窄門:
在父系社會的專制盲山與母系社會的浪漫烏托邦之間,還存在第三條道路——那是一條承認差異中的平等、角色中的互補、舍己中的聯合的小路。這條路不討好任何一方,卻可能是唯一通向真正文明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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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座盲山:父系與母系的人類學考古
小西這篇文章的敘事建立在一個二元對立之上:父系社會是暴力的、奴役的、墮落的;母系社會是平等的、自由的、美好的。
但如果我們仔細辨識,會發現這兩座山都可能是盲山——一座是男性專制與暴力搶掠的盲山,另一座是消解一切差異、追求虛假平等的盲山。
先讓我們檢視那座被浪漫化的"母系社會"盲山。正如小西在文中所言——巴霍芬與恩格斯所描述的"母權制",建立在將父權社會的權力邏輯投射到史前時代的基礎上——他們想象的"母權",不過是將"父權"的支配關系性別對調。但一百多年后的考古學和人類學證據表明,這種"母權社會"很可能從未存在過。
2025年中國山東傅家遺址的考古發現雖然證實了4750年前母系社會的存在,但其他地區的證據顯示,這些社會并非小西所想象的那種"自由人與自由人的自由聯合"的烏托邦。
特羅布里恩德群島的案例提供了最直接的反證。
特羅布里恩德群島的母系制度下,父親只是"孩子的護士和早期保護者",而舅舅擁有"永久的法律權利";普通男性既要在自己家中服從舅舅權威,又要在妻子家中保持"客人"姿態,形成雙重的空間邊緣化。
馬林諾夫斯基在1929年《野蠻社會的性生活》中還記載了該島最南端村莊存在名為"yausa"的儀式——成群婦女伏擊落單男子,撕毀其陰部葉片使其無法遮掩,強迫發生性行為,最后以排泄物和毆打侮辱受害者。
雖然這是儀式性的季節性現象而非日常暴力,且到1984年已基本消失,但它揭示了母系社會中權力關系的復雜性:當女性掌握儀式性權力時,同樣可能將其轉化為對男性的身體支配。
印度尼西亞米南加保人、加納阿散蒂人等母系社會同樣展現了男性邊緣化的悖論——生物父親被排斥在核心家庭決策之外,淪為"榮譽客人"或"孩子的護士"。
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被浪漫化敘事掩蓋的真相:母系社會并非天然的平等烏托邦,它只是將壓迫的重心從女性轉移到了男性。
正如人類學家皮埃爾·克拉斯特雷斯所言,原始社會并非"沒有權力的社會",而是"反對國家形成的社會"——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沒有暴力、沖突與壓迫,只是其表現形式與父權社會不同罷了。
母系社會并非天然的和平烏托邦,父系社會也并非暴力的唯一源頭。將父權社會的罪惡簡單歸因于"男性掌權",而將母系社會浪漫化為"天然平等",是一種歷史唯心主義。
當小西說"一切父權社會的最初起源可能都是一座盲山"時,他或許忽略了:盲山之內,不分性別;壓迫的形式可以轉換,但壓迫的本質——罪——從未改變。
自從罪從亞當一人入了世界,死亡就臨到了眾人(羅馬書5:12)。任何人類社會——無論姓"父"還是姓"母"——都被這普遍的罪性所玷污。
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反思"父系社會"或"夫權社會"這個標簽本身是否也是一種誤解。
僅僅因為男人在某種社會結構中處于領導角色,就將其天然視為壓迫者——這種視角在人類墮落后的歷史中似乎得到了印證,但它是否適用于墮落之前的秩序?
在伊甸園里,亞當雖是"頭",但他首先是舍命的保護者;夏娃雖是"幫助者",但她同樣是伊甸園的管理者和生命的守護者。
男人做頭本來就是上帝神圣秩序的一部分,而非罪惡的根源。將"領導"等同于"壓迫",將"頭"等同于"專制",這本身就是墮落后的思維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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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伊甸園秩序:差異中的平等
如果我們回到《創世記》的伊甸園,會發現人類的原初秩序從來就不是"母系"的,但也絕非后來那種專制式的"父權"——它是一種被稱為"互補"(complementarian)的神定秩序。
按互補論神學的解讀,亞當先受造、夏娃后受造;亞當承擔守護之責,夏娃為"幫助者"(helper);亞當為萬物命名,包括稱夏娃為"女人"。這并非簡單的先后順序,而是角色區分(role differentiation)的彰顯。正如保羅在《提摩太前書》2:13所引證的:"因為先造的是亞當,后造的是夏娃。"
但最耐人尋味的,是墮落的發生順序。蛇繞過了亞當,直接找夏娃——這被互補論者視為對神定秩序的顛覆:攻擊從受造者開始,誘使幫助者僭越源頭的權柄。 而亞當呢?"與夏娃一同吃"(創世記3:6),在希伯來原文中暗示了一種被動性的跟隨。
于是那日伊甸園里的情景,正是領袖放棄領導、追隨者僭越秩序的雙重失敗。伊甸園的秩序——既不是暴力的父權制,也不是浪漫的母系制,而是一種"源始-回應"(source-recipient)的互補秩序:
男女在尊嚴上完全平等,同為神的形象承載者,同受治理全地的使命(創世記1:27-28),但在角色上有差異。這種平等不是后現代語境下"抹殺一切差異的平等",而是一種"承認差異中的同等尊嚴"。
在神創秩序中,男人的"頭"不是特權而是責任,不是統治而是舍命;女人的"幫助"不是屈從而是配搭,不是被動而是主動的守護。
墮落前的亞當是領導者而非壓迫者,墮落前的夏娃是管理者而非被管理者。這才是神定秩序的本意。
這正是伊甸園的美好圖景:它拒絕將平等等同于同一,也拒絕將差異等同于等級。它承認男女有別,但否認因此有優劣;它堅持角色互補,但反對因此有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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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舍己與順服:作為窄門的通行證
小西的文章隱含著一個價值判斷:順服等于壓迫,平等等于取消差異。但從基督教保守主義的神學視角看,這是一個范疇錯誤——是站在寬路上對小路的誤解。
《以弗所書》5:22-24的教導,在當代語境中常遭誤讀:"妻子當順服丈夫,如同順服主。"但請注意上下文——這順服的前提是丈夫"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為教會舍己"(5:25)。
這是一種不對稱的相互性:妻子的順服與丈夫舍己式的愛,構成一幅基督與教會的圣像畫。
正如古德恩(Wayne Grudem)等神學家所論證的,這種"頭"(head)的關系,并非世俗權力的支配,而是源始、供給與舍己的典范。
丹佛斯聲明(Danvers Statement)第三條明確申明:"亞當在婚姻中的頭權由神在墮落前設立,并非罪的結果。"
那詛咒所言"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創世記3:16),并非秩序的創立,而是秩序的扭曲:原本舍己式的領導淪為專制,原本甘美的順服淪為奴性。正如湯姆·施萊納(Tom Schreiner)所指出的,墮落詛咒的是既有的美好角色,而非創造了這些角色。
窄門的艱難正在于此:它要求丈夫舍己,而非專制;要求妻子順服,而非盲從。這不是權力的交易,而是愛的圣禮。
當丈夫不愿舍己,窄門就變成了父權制的寬門;當妻子拒絕順服,窄門就變成了女權主義的寬門。唯有雙方都走在舍己的小路上,進入窄門,互補的秩序才能彰顯其神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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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后現代寬門的陷阱:福利過載與以自由為名的墮落
小西樂觀地預言:"如果全球化不可阻擋,全人類都向著更加重視協作、更和平、更平等、更自由的方向走,那么女性的地位一定是會一步步提高的。"
但這恰恰是一條后現代的寬門陷阱——它用"提高"的名義,行"抹殺差異"之實,最終導向的不是自由,而是新的轄制。
現代福利國家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去父權化":政府取代父親成為秩序的維護者,個人權利取代圣約關系成為社會的黏合劑。但這種"復歸母系"的嘗試,卻帶來了福利過載(welfare overload)與以自由為名的墮落。
福利過載意味著:當國家承諾成為"所有人的母親",它實際上閹割了男性的責任與女性的依附之間的神圣紐帶。家庭不再是圣約的共同體,而成為可隨意拆解的契約組合;父親不再是舍己的供應者,而成為可有可無的生物學術語;母親不再是養育的核心,而成為職場與家庭之間疲于奔命的"雙職工"。
以自由為名的墮落則更為隱蔽:當"選擇"成為最高的善,當"自我實現"取代"角色責任",我們便看到了變性手術的泛濫、代孕市場的興起、婚姻定義的瓦解——這一切都以"自由"之名,行消解性別差異、混淆創造秩序之實。
這讓人想起伊甸園里的那個古老模式:夏娃首先被誘惑,然后亞當被動跟隨。
在現代語境中,這表現為女性主義運動首先質疑神定秩序,然后男性被動地放棄領導責任,最終導致的是雙方共同迷失在"自由"的寬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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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白左的母系烏托邦:另一座盲山的當代樣本
在上述后現代陷阱中,"白左"(White Left)提供了一個妄圖復歸母系社會的絕佳樣本。這一群體的政策行為和核心理念,恰恰構成了另一座盲山——一座以慈悲之名行專制之實、以平等之名消解差異、以自由之名放縱欲望的盲山。
白左的治理模式本質上是一種"國家父愛主義"的變體,只不過將"父親"替換為了"老祖母"式的官僚體系。
他們試圖通過福利國家、身份政治和絕對平等主義,構建一個"去男性化"的烏托邦:政府取代丈夫成為家庭的供養者,教育體系消解父親的權威,法律體系剝奪男性的正當防衛權,文化工業則系統性地貶低陽剛氣質。
這不是走向真正的平等,而是在用一種柔和的專制取代剛硬的專制——用官僚主義的"老祖母"取代暴力的"君父",用福利的鎖鏈取代鐵鏈。
具體而言,白左的政策行為呈現出以下特征:
首先是家庭的國有化。 通過高額的單親媽媽福利、免費的托育服務、對離婚女性的傾斜性保護,白左政策實際上鼓勵了家庭的解體。當國家承諾"你不需要丈夫,政府來做你的依靠"時,它不是在解放女性,而是在將她們從對具體丈夫的依附,轉移到對抽象國家的依附。
這種"解放"的代價是圣約關系的瓦解,是孩子失去父親的陪伴,是男性責任感的系統性閹割。
其次是性別差異的抹殺。 白左的性別理論不僅要求機會平等,還要求結果平等;不僅反對歧視,還反對差異本身。從強制性的女性配額制到對"有毒 男子氣概"的文化批判,從鼓勵兒童變性的"肯定式護理"到取消母親節的"生育者節"更名運動,白左正在用行政力量和文化壓力,強行抹殺神定秩序中的性別差異。
這正是夏娃式誘惑的現代版本——"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用自主的意志取代神定的秩序。
再次是保護者的去勢。 白左的法律體系和文化敘事,系統性地剝奪了男性的保護者角色。正當防衛被重新定義,父親管教子女被視為虐待,男性的主動追求被貼上騷擾標簽。
這種"去男性化"不是走向和平,而是制造了一個沒有保護者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弱者不再被舍命守護,而是被官僚程序敷衍,被統計數據淹沒。
白左的悖論在于:它聲稱要反對父權制的壓迫,卻建立了一種更隱蔽的壓迫——官僚專制;它聲稱要解放女性,卻將她們異化為職場的工具和國家的依附者;它聲稱要保護弱者,卻剝奪了最強者的保護能力。這不是走出盲山,而是從一座盲山走進了另一座盲山。
小西所預言的那種"女性地位提高",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白左所推動的這種"平等"——一種要求強制抹殺任何性別差異的"平等",甚至已經演變為一種反過來轄制男性的"平等"。
當"提高"意味著女性必須在所有領域與男性同質化競爭,當"協作"被重新定義為"女性主導",當"和平"以壓制男性的正當防衛權為代價,這種"進步"便已經從父系盲山,橫跳到了白左的母系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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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敢問路在何方:圣約中的自由聯合
小西向往"自由人與自由人的自由聯合",這是一個美好的愿景。但問題在于:這種聯合如何可能?
歷史給出了殘酷的答案:僅僅依靠女性"地位提高"的女權奮興,從未實現過這種聯合。從法國大革命的"自由、平等、博愛"到20世紀60年代的性解放運動,從北歐福利國家到白左的身份政治,每一次試圖通過權力斗爭、角色僭越或性別對立來實現的"自由聯合",最終都導向了新的異化與分裂。
正如古德恩所指出的,只有當夫妻雙方都"在主的面前順服,彼此順服"(以弗所書5:21),并在"敬畏基督的心"中各盡其職時,這種聯合才可能實現。
窄門的奧秘在于:它不是通過"提高"某一方來實現的,而是通過"降卑"雙方來成就的。不是通過爭競,而是通過舍己;不是通過權利的宣告,而是通過圣約的堅守。當丈夫學會像基督愛教會那樣舍己,當妻子學會像教會順服基督那樣尊重,"自由人與自由人的自由聯合"才從烏托邦的理想變為圣約的現實。
這不是女權運動的終點,也不是白左福利國家的終點,而是福音更新的副產品——只有當罪性的轄制被打破,當舍己的愛取代了爭競的欲,當基督的順服成為夫妻關系的模范時,小路正通向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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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誰愿為首,就必作眾人的仆人
回到胡適的三把標尺。小西認為"如何對待女人"是文明的試金石,這一點我同意。但男人"對待"女人的方式,不是"讓她做主"(父權制的鏡像),也不是"女權擴張"(白左的母權制),而是"為她舍己"(窄門的圣禮)。
從互補論的角度看,真正的文明標志,是看一個社會是否能在承認差異的前提下,實現各盡其職的和諧——丈夫是否舍己愛妻,妻子是否尊重順服,雙方是否都在各自的角色中指向那更高的神圣秩序。
伊朗女性的遭遇之所以令人憤慨,并非因為她們沒有"掌權",而是因為她們被剝奪了基本的尊嚴與自由——這與互補論所倡導的"舍己式領導"毫無關系,恰恰是男性專制對神定秩序的扭曲,是偏離窄門墮入父權盲山的惡果。
而那些將"婦女解放"簡單等同于"婦女掌權"的敘事,同樣偏離了窄門,墮入了母系盲山的幻象——用父權社會的權力邏輯來反對父權社會,最終只是完成了角色的對調,而非秩序的重構。
白左的烏托邦正是這種幻象的極致:它試圖用國家的父愛主義取代個人的父職,用官僚的母性關懷取代妻子的幫助,最終制造的是一個無父無母、只有冷冰冰的福利機器的反烏托邦。
窄門從來不討好任何一方。
它對父權制說:你的專制是罪;
它對白左說:你的福利也是罪。
它要求雙方都放棄寬門的便利,承擔窄門的代價——不是通過權力的獲取,而是通過舍己的降卑;不是通過角色的僭越,而是通過圣約的堅守。
永恒的女性或許引領我們前行,但引領的方向,未必是權力的巔峰,而是舍己的深處——在那里,頭與身體的比喻不再是壓迫的隱喻,而是愛的奧秘。
正如那位真正從盲山中走出的耶穌所言:"誰愿為首,就必作眾人的仆人。"(馬可福音10:44)
這或許才是衡量文明的真正標尺:不是看誰爬得更高,而是看誰蹲得更低,去洗那最難洗的腳。不是看哪座盲山更高,而是看是否找到了那條窄門小路——在父系與母系之間,在白左與專制之間,在差異與平等之間,在舍己與聯合之間。
謹以此文,與小西君商榷。觀點或有不同,但追求真理的熱忱,我想我們是相通的。愿我們都能在窄門小路上相遇,而非在盲山中迷失。
(全文完)
注:本文神學觀點主要援引互補論(Complementarianism)傳統,包括古德恩(Wayne Grudem)、施萊納(Tom Schreiner)等學者的論述,以及丹佛斯聲明(Danvers Statement)的立場。
關于母系社會的考古學質疑,可參考史蒂文·戈德堡(Steven Goldberg)的《父權制的必然性》及皮埃爾·克拉斯特雷斯(Pierre Clastres)《反對國家的社會》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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