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不要怨你姐。感情的事勉強不來。你姐這些年不容易。你是妹妹,應該大度。"
媽媽拉著我的手
"晚棠啊,你姐跟長明是真心相愛。媽以后一定幫你找個更好的,啊?聽話。"
喜宴那天,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桌子人,沒有一個跟我說話。
只有經過的賓客偶爾投來兩眼
"就是那個從鹽堿地回來的?怎么看著比她媽還老?"
"可憐喲,本來是她的對象,被親姐搶了。"
"也不能說搶……你看看她那個樣子,再看看人家姐姐。擱誰誰不選姐姐啊。"
我一杯一杯地喝酒。
夜深了,賓客散了大半。
姐姐端著酒杯走過來,坐到我對面。
她今天化了妝,眉眼如畫,笑得溫婉
"妹妹,我跟你說個事兒。"
她湊近我耳邊,聲音輕柔得像在講睡前故事
"當年爸在鹽堿地受傷,你求救的信,我都收到了。十五封,一封沒落。"
我的手指收緊了。
"后來長明給你寫的信,也是我先截下來的。是我主動接近他,讓他慢慢喜歡上我的。"
她退開半步,歪著頭看我
"你恨我嗎?"
然后笑了笑,端著酒杯,搖搖曳曳地走回了新郎身邊。
我掀了桌子。
碗碟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酒水濺了滿桌布。
"爸!媽!她截了我求救的信!爸在鹽堿地病得快死的時候她見死不救!她故意截了長明給我的信"
全場安靜。
所有人看著我。
目光里沒有震驚,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統一的、居高臨下的厭棄。
像看一個不懂事的瘋子。
父親從主桌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把她帶走。"
兩個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宴會廳。
母親跟在后面,隔著門喊
"晚棠,你太不像話了!你姐大喜的日子你鬧什么?女孩子要有體面!長明不喜歡你,你就應該成全!你姐跟他兩情相悅,你就應該祝福!你到底懂不懂事?"
我被關進了后院雜物間。
鐵鎖從外面扣上了。
六天。
每天一碗涼粥。
沒有人來看過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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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下午。
來開門的人看到的,是蜷縮在墻角、嘴唇發烏、渾身冰涼的我。
在鹽堿地里熬壞的身體,扛不住了。
關節炎、胃病、肺上的老毛病,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發作。
我死在了1981年的冬天。
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因為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等。
等一個人來開門。
等一個人說
"晚棠,回來吃飯吧。"
沒有等到。
再睜眼。
鼻腔里是蜂窩煤和白菜豆腐的味道。
耳邊是隔壁院子老王家的收音機在放新聞。
還有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的聲音媽媽說過一百遍要修,爸爸每次都說"明天",然后就沒有明天了。
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枯葉。
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
這個水漬我記得。
上輩子也在這里。后來我們走了,走了十三年,回來的時候這間屋子已經分給了別人住,天花板重新粉刷過了。
那塊枯葉形狀的水漬,就跟我在這個家里存在過的痕跡一樣
被輕輕抹掉了,干干凈凈,好像從來不曾有過。
我慢慢坐起來。
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手心干凈光滑。
沒有老繭。沒有裂口。沒有那根被鹽堿泡得永遠伸不直的食指。
我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反復了三次。
然后翻下床,赤腳踩在水泥地面上。
涼。
但不是鹽堿地那種能把腳底皮膚凍裂的涼。
只是初秋夜晚、南方城市、正常的涼。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
那是一盞綠色燈罩的鐵皮臺燈,開關擰起來會發出"咔嗒"一聲,燈泡是十五瓦的,光線昏黃。
臺歷。
我翻開臺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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