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聲里的鄉野

三月的風剛軟下來，鄉野的晨霧還裹著昨夜的濕意，一聲“布谷——布谷——”就撞破了霧靄，從村東頭的老槐樹頂飄出來，擦過剛冒尖的麥苗，落在西頭的土坯墻上，驚飛了墻根下打盹的老母雞。
這叫聲是鄉野的鬧鐘，比誰家的銅鈴都準。最先醒的是灶房里的煙火，煙囪里冒出的青煙慢悠悠地纏上樹椏，跟著就聽見王嬸在院子里喊：“他爹，布谷叫了，該去翻地啦！”男人應一聲，扛著鋤頭出門，褲腳掃過田埂上的車前草，露水打濕了鞋尖。布谷鳥的叫聲就跟著他的腳步，從這塊田飄到那塊田，像是在給他打拍子。
孩子們也醒了，光著腳踩在曬暖的土坪上，仰著脖子往樹上瞅。“在哪呢在哪呢？”大一點的孩子扒著槐樹杈子晃，小的就扯著大人的衣角問：“布谷鳥是不是穿花衣服？”大人笑著搖頭，手里的針線卻沒停：“哪有花衣服，是個灰溜溜的小機靈，專躲在樹葉后面叫。”孩子們不信，追著聲音跑，從村頭跑到村尾，從麥壟追到河溝，直到跑得滿頭大汗，也只聞其聲，不見其影。最后蹲在田埂上喘氣，聽見布谷鳥在頭頂叫，抬頭卻只看見晃眼的陽光。
布谷聲里，鄉野的顏色一天天濃起來。田埂上的蒲公英舉著白傘，溪邊的柳樹垂下綠絲絳，連墻根下的二月蘭都開得熱熱鬧鬧。奶奶挎著竹籃去挖野菜，布谷鳥在她頭頂叫一聲，她就應一句：“知道啦知道啦，這就去給你摘桑葚。”等桑葚紅透了，老桑樹下就成了孩子們的天下，爬樹的、撿果的，嘴唇染得紫黑，像沾了墨汁。奶奶坐在樹下擇野菜，聽著布谷鳥的叫聲，看著滿樹的小身影，嘴角的皺紋都漾開了。
到了傍晚，布谷鳥的叫聲就軟了下來，混著炊煙飄進家家戶戶的院子。女人在灶房里燒火，鍋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響，男人扛著鋤頭回來，把鋤頭靠在門后，接過女人遞來的水瓢，“咕咚咕咚”喝幾口。孩子們抱著剛摘的野草莓跑進來，往大人嘴里塞一顆，甜得人直瞇眼。布谷鳥在遠處叫著，像是在催著太陽落山，催著月亮爬上來。
夜里，布谷鳥的叫聲偶爾會飄進窗來，落在枕邊。我翻個身，聞著窗外飄來的麥香，聽著那熟悉的“布谷——布谷——”，忽然覺得，這鄉野的日子，就像布谷鳥的叫聲一樣，簡單、清亮，卻又滿是滋味。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聲布谷叫響起時，我知道，鄉野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