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海暢評|在“確切”與“不確切”間碰撞——評全國小劇場戲劇優秀展演劇目《鄔達克》

在“確切”與“不確切”間碰撞

——評全國小劇場戲劇優秀展演劇目《鄔達克》

□ 許國華

幾何形體搭建的抽象舞臺，數只行李箱堆疊的寫意外形，一場曠日持久的“移民”審問，多名演員同瘸著一條腿分飾不同時期的鄔達克……原創話劇《鄔達克》在記憶與現實的多聲部、多維度結構中穿梭交匯，在“確切”與“不確切”間碰撞出絢麗的藝術火花。

碰撞之一：以“傳統”來“反傳統”

作為全國小劇場戲劇優秀展演劇目，由郭晨子編劇、周可導演、上海戲劇學院出品的原創話劇《鄔達克》，以美國移民局用長達三年時間盤問斯洛伐克裔匈牙利籍建筑師鄔達克的“國籍”“身份”為主線，撕扯了鄔達克漂泊的一生。接受訊問的鄔達克，始終端坐在舞臺一側，不斷在追光下“追問”：“我是哪一國的人？1918年，我的祖國，沒了。”

多名演員分別扮演不同時期的鄔達克，建筑系學生、炮兵中尉與戰俘、逃亡上海的建筑師、申請“移民”的匈牙利人……這些不同時期的鄔達克，不斷在舞臺上變化游走，重疊交叉，像光影一樣撲朔迷離。多重身份堆疊在一起，模糊了鄔達克身上眾多身份之間的界限，呈現多變模糊的“不確切”性。他是“軍人”亦是“戰俘”，一戰中應征入伍當過奧匈帝國的炮兵中尉，戰敗后被送進監獄成了戰俘。他是“流亡者”亦是“建筑師”，逃離戰俘營后，從一名酒鬼手中買來俄國護照，只身逃亡到上海，成為赫赫有名的建筑師，塑造了上海建筑的“現代主義”化。二戰中，他是拯救在上海避難的猶太人的“榮譽領事”，戰后又成了入籍美國的“移民”……他在多個國家之間輾轉，他的“身份”迷失在了時代的洪流中。

正如《鄔達克》劇中反復吟誦出現的短語“不確切”那樣，建筑師鄔達克追求的是嚴謹的“確切”，而他的人生卻是漂泊不定，充滿了諸多的“不確切”：他的姓氏不確切、國籍不確切、身份不確切、命運不確切……在一人分飾多角的講述中，如同有一只無形的手，“弄亂”了鄔達克的命運，就如同永遠造不成的巴別塔。

作為一部文獻劇，《鄔達克》另辟蹊徑，不拘泥于主人公的“平生功業”，不拘泥于對建筑師的人物刻畫，突破了傳統文獻劇的局限，在藝術表達上力求創新，在敘事層面上作了大膽嘗試。整臺戲從文本到舞臺的精巧結構，像是形式的建構，又像是歷史的剝離，在“戲中戲”的交叉結構與時空轉換中，彰顯非凡的藝術魅力。

碰撞之二：以“傳奇”來“反傳奇”

“時代的一顆塵埃，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而鄔達克偏偏處在一個塵土飛揚的時代之中。鄔達克本身是一個極有故事的人，具有極強的傳奇性。

話劇《鄔達克》“反其道行之”，摒棄了傳統文獻劇恢宏史詩的敘事模式，摒棄了傳奇故事的劇情演繹，劇本敘事以精神求問為線索，通過“確切”與“不確切”之間的矛盾碰撞，“弄亂”了劇本的敘事與表演。這正是該劇獨具匠心之處。

作為全劇的意象，巴別塔的建造輪回貫穿始終。傳說中的“巴別塔”，是人們試圖建造的通往天堂之塔，但上帝變亂了建造者的語言，使他們無法溝通，最終導致建塔失敗。“巴別”的本意是“弄亂”，時代的洪流“弄亂”了鄔達克的命運。

重疊化的話語，符號化的肢體表達，巴別塔的意象運用，“電影化戲劇”的快切轉換，“戲中戲”的結構樣式，“弄亂”了時空的局限，“弄亂”了身份的界限，“弄亂”了演繹的劇情，更加突出《鄔達克》的種種“不確切”。

《鄔達克》在敘事上打破線性敘事，具有反傳奇、反高潮的特性，如同歷史本身的一團迷霧，在夢幻、斑駁的舞臺燈光映照下，更加增加了“不確切”的迷離色彩。劇情敘事突破了傳統意義上的人物突出、情節突出的模式，而是呈現復雜多變、模糊難測的“不確切”的劇情。

鄔達克在上海29年間，設計建造了124座建筑，留下了諸如大光明戲院、慕爾堂、宏恩醫院、武康大樓、哥倫比亞住宅圈、國際飯店等經典建筑。一座座積木堆疊搭建的建筑，一幀幀時代場景的老照片，夢幻般呈現在斑駁的舞臺上，那些曾經的歷史場景又重新“確切”地呈現。

“確切”的建筑，“確切”的歷史場景，“不確切”的人物塑造，“不確切”的劇情演繹……在一幢幢“確切”的建筑背后，充滿著諸多的“不確切”。“確切”與“不確切”相互交織，相互碰撞，構成了一種穿越歷史與空間的張力，構建了多向闡釋的可能，極具后現代主義特征，在反向效果中追思哲學思辨。細加品味，《鄔達克》所要呈現的，遠超他漂泊而傳奇的一生，給觀眾帶來家與國、情與愛、戰爭與和平的深度思考。

“如果有一座建筑，要為它開一扇窗，使之成為光照進來的地方”，《鄔達克》如同那座開了一扇窗的建筑，讓藝術的光照了進來，讓哲思之光照了進來，照進歷史，照進當下，照進無數向往自由與和平的靈魂，照進每個在異鄉漂泊和打拼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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