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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拱橋老了,弓著腰身,終日倚著一棵合抱粗的椿樹。沿橋身往南,是條小路,通向八百畝田壟與莊稼;穿橋洞往東西,是小谷河,連渦河、入淮河。小路與小河像一對親兄弟,經石拱橋相牽,在椿樹下分道,各奔前程,卻始終血脈相連,彼此映著身影。小谷河里,魚蝦游于中央,草木綴于兩岸;小路上,人走中間,草木伴于兩側,光陰與羊群,就藏在草木縫隙里。
在谷堆洼,羊是村人手上的一截繩、一枚手鏈,是尋常日子里的點綴。家家戶戶都養羊,卻算不上精心照料——下地時順手牽去,歸來時順手牽回,閑手不閑,羊倒像村莊的借宿者,借屋檐草棚遮風避雨,如閑云般自在,食野草、飲河水,自食其力。
村人下地,總留一只手牽羊,實則是羊牽著人走。羊肚子餓得咕咕作響,路邊的草葉、花枝,無不是它眼中的珍饈。羊奔著下地,像人手中的鐮刀鋤頭,一路悶頭“收割”:莧菜肥嫩,奔過去;楮樹葉多汁,奔過去;槐葉清甜,奔過去;黏扒秧有嚼勁,狗牙根有勁道,車前草、狗尾巴草、牛筋草……一一奔過去,不肯停歇。我總疑心,父母小跑著干活、過日子的模樣,便是被羊帶出來的。
到了地頭,找片草地楔下羊橛,人便一頭扎進田里忙活,半點不用操心羊。那時人不富,地卻寬厚,總有荒地供草木生長,草自在,羊自在,人也自在。羊貪嘴卻不將就,不食帶露帶雨的、老枝殘葉的、貼地臟污的、苦澀乏味的,也不食眼皮底下、送到嘴邊的,只挑草尖嫩芽、枝梢新葉,挑那些遙不可及的執著與想象——若同人比,便是只食詩與遠方的皇親國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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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吃草,是一種高雅的藝術,吃過的草地,便是一件耐人尋味的藝術品。羊橛是圓心,多楔在草最茂處,可羊偏生倔強反叛,對眼前的草視而不見。它繃緊脖子上的繩,前跪后蹬,嘴與地面呈十五度斜角,伸出戈似的舌頭,割取舌尖的青草。以羊橛為心,羊繩為徑,舌為筆、涎為墨,一邊吃,一邊畫下同心圓。圓畫滿時,羊肚子也填圓了,它靠著羊橛躺下,抖著胡須,端詳自己的作品:圓弧處是淡綠的光禿,越往圓心色越濃,圓心的墨綠上,一團雪白的羊身,便是最妙的點睛之筆。
羊把草地吃成圓盤時,便是收工的時辰——羊是人的鬧鐘。它們直直站立、懶洋洋叫喚,太陽便到了頭頂,影子縮進肚腹;它們轉圈急叫,太陽便沉了山,影子被拉成箭,射穿莊稼,射向小路盡頭的村莊。大多時候,羊一叫,人便收起農具,牽著羊回家。農忙時顧不上,羊叫幾聲無人應,便自己想辦法:力氣大的掙脫羊橛羊繩,自行歸家;力氣小的,便臥在草地上,如臥在《說文解字》的“羊,祥也”里,反芻、看星、聽蟲鳴,細長的瞳仁里,映著歲月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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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暑假時,父母省心,我們歡喜,羊也自在。大人把羊繩交到我們手里,便去侍弄莊稼,我們成了照看羊的“托孤大臣”。學校里的“放羊”是喻體,村莊里的“放羊”才是本體,暑假便是二者相遇的時光。我們放羊,不過是圖個樂子,起初還學著大人的樣子,找樹栓羊,看它吃草,可羊總不安分,梗著脖子夠遠處的草,我們跟著挪,屁股磨得比羊嘴還綠。漸漸不耐煩了,便找棵樹拴牢羊,把畢生所學的埋怨都倒出來,羊也不甘示弱,咩咩反駁,甚至動角蹬蹄。怕驚動大人,我們便爬上樹,一邊玩自創的游戲,一邊折枝扔給羊吃,倒也其樂融融。
一群頑劣孩子,怎會被一棵樹困住。在樹上玩膩了,便貓腰下地,摸魚掏蟹、逗蛤蟆、追野兔、驚野雞,說著青蛇白蛇的故事,不知不覺就餓了。彼此一個眼神,便心領神會——誰家棉地有西瓜,誰家玉米地有小瓜子,誰家地頭有黃瓜西紅柿,我們都一清二楚。輪流“做客”,趕上大人在地,便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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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們吃了渦河家五個大西瓜,渦河娘看著空瓜窩,罵了一路,下地罵、回莊罵,飯前飯后繞著村莊罵,罵得難聽,我們卻當戲聽,跟在身后學舌,她到最后也不知道,罵的人里有自己的兒子。
有時玩得太瘋,竟忘了羊。羊的時間觀念比我們強,到了歸家時辰,便又叫又轉又蹦,吵著要回家,倒和學校里的我們一模一樣。無人理會,羊便掙脫羊繩自己跑,可羊終究是羊,怎會安分?一路上,無人看管的瓜果莊稼,它總要嘗個遍,甚至往死里吃,到頭來被人牽著羊找上門興師問罪。更糟的是,誤食了打農藥的莊稼,羊晃悠悠回到家,口吐白沫、四肢一蹬,沒了性命。
羊走得輕巧,可家里的油鹽醬醋、我們的學費文具、衣服鞋子,都沒了著落,終究是我們扛起了所有——父親單打,母親單打,再是父母混雙,餃子、文具、新衣服,都在打罵里沒了蹤影。最后,父親把死羊拴在“老鳳凰”自行車后座,馱到集鎮賣給屠戶,換來的錢,剛夠學費。母親唉聲嘆氣,訴說著身世與艱辛,從淅淅瀝瀝的委屈,到雷雨交加的悲傷,哪怕丟一只雞,也能觸痛她的神經,一遍遍絮叨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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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是家里的云,飄來飄去,看一眼,心頭便開闊起來。可云彩有晴有陰,甚至會烏云密布。1997年的一夜,拴在父親床腿上的四只羊全被偷了,天剛蒙蒙亮,母親的尖叫驚醒了整個村莊。不止我家,鄰居們的羊也都沒了。村人自發組隊追趕,在一片倒伏的玉米地里,只找到羊的內臟與胞衣里的羊羔——羊被宰了,小偷帶走了羊肉。母親終日陰著臉,埋怨父親一年:“睡得跟死豬似的,拴在腳頭都能被偷走……”父親不吭聲,悶頭抽煙,我知道,他比誰都自責。直到兩三年后,僅存的那只羊羔繁衍出一群羊,白云般飄在房前屋后,母親臉上的烏云,才慢慢散開。
進入 21 世紀,小谷河漸漸干涸了。沒了水,沒了岸,莊稼一路種到了河床上。田間小路一年窄過一年,被青禾一點點侵占,最后只剩一條僅供人側身而過的小徑,再沒有草木肆意生長的空間,也再沒人養羊 —— 人都涌進了擁擠的城市,羊都關進了逼仄的養殖場。
唯有父母,還在固執地養著羊。不喂牛了,廂房騰出來給羊過夜;不養豬了,豬圈留作它們白日活動的地方。羊不再下地,漸漸活成了豬的模樣,吃了睡,睡了長,沒了往日山間的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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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每天的活計,便是騎著電動車四處割羊草。如今的鄉村,也懂寸土寸金,溝溝坎坎都種滿了莊稼,幾乎沒有野草生長的地方,更沒有羊撒歡奔跑的余地。草越來越少,父親便跑得越來越遠。母親在家喂羊,總要把羊草拴起掛高,省著給它們吃。羊吃幾口便沒了興致,前蹄扒著柵欄,梗著脖子,嘴竭力伸到欄外,往空氣里夠著,時不時探出尖細的舌頭,仿佛在收割空氣中莫須有的枝葉。我總覺得,它們看見了海市蜃樓 —— 那些早年漫山遍野的青草,經歲月的折射與回望,又一次刻進了它們的骨血里。
咩——咩——咩——
羊忽然騷動起來,叫個不停。
母親站起身:“你爸回來了。”
話音剛落,父親便騎著電動車,像馱著一座綠色山丘的行者,從鄰家屋后緩緩鉆了出來,沉甸甸,卻又穩穩當當。
那座綠色的草丘,在夕陽里輕輕晃著,壓得電動車微微歪斜,也壓穩了鄉下這戶人家尋常的日子。
小谷河早已干成一片平地,城里的燈火越亮,故鄉就越安靜。可只要父親還在四處割草,母親還在檐下喂羊,柵欄里還響著一聲又一聲 “咩咩”,這條消失的河、這片遠去的草地,就還沒有真正死去。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父母不肯放下的堅守里,活在我一回頭,就能看見的炊煙與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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