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薛寶釵一出場就營造“行為豁達,隨分從時”的人設。
寶玉見她的第一印象也是“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
寶姑娘真的“守拙藏愚、隨分從時”嗎?細看她的言行后,你會發現,事實往往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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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女子確實有很多需要遵守的封建禮節,否則就不足以稱為大家閨秀。
薛寶釵也真是秉著這些需要去打造自己的人設——標準的封建淑女形象。
然而,她的實際行動卻總是無意間會出賣她的內心。有些話說得再好聽,也掩飾不了她虛偽的一面。
她好為人師,愛說大道理,一有機會就給寶玉說教:
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云姑娘快別說這話。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第三十二回)
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他這么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寶釵笑道:“你能夠像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么有個不成的。”寶玉不答。(第四十八)
薛寶釵孜孜不倦的勸寶玉走仕途經濟之道,為的可不是寶玉,寶玉最厭惡的就是這一套。
她為的是她自己,她自始至終都將自己定位為寶二奶奶。
寶玉作為她未來的丈夫,怎么能沒有功名?否則她怎么做誥命夫人,又怎么拉起薛家這面爛泥墻?
她自己博覽群書,還從小偷看禁書,卻教黛玉應遵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矩:
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第四十二回)
“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余詩詞,不過是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 (第六十四回)
她說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但海棠詩社上她偏要爭第一的位置。菊花詩被黛玉全面碾壓,她還要做一首螃蟹吟撈回面子。
她得失之心比誰都重,卻教探春理家時不可利欲熏心: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绔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你才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第五十六回)
薛家敗了,她不得已“不愛花兒粉兒”,便教邢岫煙不可佩玉:
“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第五十七回)
既然事事愛擺大道理,好教育人,若她能一直當個“老師”倒也可以敬她是個好姐們。
然而,碰到真正需要她幫助的人時,她卻不教了。
香菱下定決心想要學詩,向她求教,她堅決拒絕了,該展現她的愛心時,她偏偏“守拙藏愚”了。
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一聲兒,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說搬進園來。”
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你本來呆頭呆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呆子了。”
寶釵看了笑道:“這個不好,不是這個作法。你別怕臊,只管拿了給她瞧去,看她是怎么說。”
香菱就算稱不上她嫂子,總歸也算薛家的丫頭,日夜伺候她,與她作伴,可她對香菱卻無半點情義。
香菱要學詩,她一口拒絕。香菱寫了詩,她連舉手之勞的指點都不愿意給她,讓香菱自己去找黛玉。
蘅蕪院和瀟湘館相隔甚遠,香菱來來回回也不易,薛寶釵開口指點一下很難嗎?
若她真的“罕言寡語,守拙藏愚”也罷了,但她分明在其他人面前滔滔不絕,不曾罕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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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薛寶釵的“隨分從時”,同樣因人而異。
什么事該做,什么事不該做,看的不是封建禮教,而是于她的利益相近度。
湘云將她當成親姐姐一般,她卻轉手將湘云送她的戒指送給襲人:
襲人感謝不盡,因笑道:“你前兒送你姐姐們的,我已得了,今兒你親自又送來,可見是沒忘了我。只這個就試出你來了。戒指兒能值多少,可見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誰給你的?”襲人道:“是寶姑娘給我的。”
堂妹寶琴送她的石榴裙,她同樣做人情轉送給襲人。
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才上身。”寶玉道:“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
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氣了,足的淘出個故事來才罷。”香菱紅了臉,笑道:“多謝姐姐了,誰知那起促狹鬼使黑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
她心中的情感,不是湘云對她姐妹般的情感,也不是寶琴那份真正的姐妹情,她在意的從來都是誰能給她帶來利益。
襲人是寶玉的貼身丫頭,是怡紅院的首席丫頭,能給她提供她需要的情報信息,所以她要不顧一切拉攏襲人為她所用。
她讓鶯兒認茗煙的母親做干娘,并給葉老媽贈送改革肥差:
“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
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做干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
為何要討好茗煙母子,原因同襲人一樣。
茗宴是寶玉的貼身小廝,要了解寶玉的一舉一動,茗煙就是最好的人選,寶釵又怎么錯過?
金釧兒生前穿過寶釵的舊衣服,死后寶釵拿新衣服給她妝裹:
寶釵忙道:“姨娘這會子又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兒倒做了兩套,拿來給他豈不省事。況且他活著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又相對。”
寶釵的眼線不只限于寶玉身邊的丫頭和小廝,王夫人身邊的人她同樣也收買。
對于有利用價值的人,她費心籠絡,處處給予小恩小惠,事事周全周到,八面玲瓏。
可是面對邢岫煙,薛寶釵卻變了個人,她仿佛看不到邢岫煙的窘迫。
王熙鳳做人也勢利,可是她也會額外照顧邢岫煙。
探春見人人都有玉佩,就邢岫煙沒有,所以也體貼地送她一個。
平兒奉命給襲人拿衣服時,也自作主張地給邢岫煙送一件御寒的大衣。
薛寶釵呢,她對于自己未過門的堂弟媳婦,卻沒有送過她一件衣服、一件飾物,反而讓她不要佩戴探春送的玉,好像戴了就不“從實守分”了似的。
薛寶釵對人好不好,看的從來不是看情感上的親疏遠近,而是看與自己有無利益相關,有就要貼近,無就要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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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她而言,也沒有閨閣女子的規矩和禮教要求,若有也只是她對外宣揚的口號,她本人是無須遵守的。
及笄之年的她,可以當著表弟的面解開衣服扣子,從里面掏出金鎖讓表弟靠過去看,寶玉都聞到了她身體上傳來的香氣。
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氣。
而丫頭鶯兒還要在旁邊說些曖昧的話:
“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
“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
白天,寶玉衣衫不整的躺床上睡午覺,她不避嫌地坐在床邊,并拿到他的貼身肚兜繡鴛鴦:
林黛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里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子。
晚上,晴雯抱怨:
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不得睡覺。”
寶姑娘不愧是“珍重芳姿晝掩門”啊,看來不只白天掩,晚上也掩——都沒有在家的功夫,能不掩門?
如果真的“珍重芳姿”,根本就不需要特意強調自己珍重芳姿。解釋就是掩飾。
寶姑娘口中說著“女子無才便是德”,說女子要貞靜。
但事實上,封建禮教對她好像并沒有什么約束,這只不過是她的面具。需要時就戴上,不需要時就摘下。
至于規矩——規矩就是為她所用,萬事利益當頭,該不該做她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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