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廣東志高空調有限公司被法院裁定破產清算,負債32億元,而在短短10年前,他豪爽簽約成龍大哥10年代言,打出紐約時代廣場的巨幅廣告,叫囂著營收破千億。
志高,莫非真的是志比天高命比紙薄?
![]()
讓我們來梳理一下,志高的三十年,他的成敗史其實是中國一場關于“貿工技”與“技工貿”兩種發展路線的終極實驗——而實驗結果,殘酷得令人窒息。
今天,我們來聊聊志高空調。
![]()
01聯想的選擇,志高的宿命
1994年,中國科技界發生了一場影響深遠的爭論。在聯想公司內部,總工程師倪光南主張走“技工貿”路線——先搞技術研發,再做產品,最后賣出去;而總裁柳傳志則認為應該走“貿工技”路線——先做貿易賺錢,再搞生產,最后有余力再搞研發。
1998年,柳傳志發表《貿工技三級跳》的文章,聯想完全轉向“貿工技”路線,為這場被稱為“柳倪之爭”的較量畫上句號。自此以后,聯想的不再著重于自主核心技術的深入鉆研,研發經費投入強度長時間處于較低的水平,與同期堅持重視研發路線的其他企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
柳傳志后來解釋說:“當時民企底蘊不夠豐富,投芯片若干年后才能見到回報,而且可能投錯。如果當年讓年利潤僅10億港元的聯想投入巨資做芯片,不是愛國而是禍國。”
就在同一時期,在廣東佛山,李興浩創立了志高空調。他可能從未聽說過北京的這場爭論,但他的選擇,卻與柳傳志不謀而合。
志高的崛起路徑簡單粗暴:價格戰+營銷戰。當競爭對手定價3600元時,志高直接殺到2980元,甚至低于對手成本價。同時推出“終身免費維修,包車免費上門”的承諾,以近乎瘋狂的售后政策搶占市場。這套打法在增量市場時代無往不利。
![]()
李興浩為什么如此執著價格戰,可能是他創業之初市場給他的教育。
1993年,他拿出了600萬的積蓄和一個臺灣團隊合股創辦志高空調。李興浩出錢出地,臺灣人出技術出生產線。
誰料,1994年,當第一臺志高空調出廠時,空調行業就掀起了第一場價格大戰。單臺空調的價格從5000元打到了2500元。
![]()
志高工廠剛剛投產,沒有規模優勢,成本比同行高。別人能降到2500元,他們只能降到3000元,否則就會虧損。一年下來,志高的銷量不過千臺,存貨大量堆積。
嚇得臺灣合伙人連夜撤資,還對外宣布志高破產。
李興浩只能頂著虧損把價格降到了2500元,并四處請經銷商喝酒,希望他們支持下志高。最后李興浩愣是靠著熱情和真誠,召集經銷商提前支付800萬貨款,靠“白條信譽”硬是續了命。
這次經歷,讓李興浩將低價哲學貫徹到自己后30年的經營中。
![]()
02“貿”的狂歡:成龍代言與時代廣場
2014年,志高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那一年,格力與成龍的代言合同到期,格力空調宣布與成龍解約,董明珠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找成龍代言的品牌除了格力,其他都死了。”
細品之下,董明珠說的話并非空穴來風。曾找過成龍代言的品牌,如愛多VCD、汾煌可樂、小霸王學習機等全垮了。
![]()
李興浩敏銳發現,這個熱點好,得跟。第一時間聯系上了成龍,表示愿意更高的價格請他簽一份長達十年的代言合同。與成龍簽約那天,李興浩告訴記者:“我們請成龍大哥來,就是為了打破格力的壟斷,把志高打造成全國第一的空調品牌。”
當時的志高已經是行業前三的地位,是有底氣這么說。
2009年,國家發布“家電下鄉”“節能惠民”政策,志高抓住了這波紅利,他提前半年囤節能空調,結果賣到脫銷,銷量大漲。同年志高在香港上市,李興浩身家飆到18億港元。2010年,營收突破百億,一度超越海爾躋身行業前三。那時的志高,在政策加持下,用價格這個最簡單粗暴的武器,在空調這個技術密集型的行業里橫沖直撞。
![]()
那是一個屬于草莽英雄的時代——不需要PPT,不需要融資,甚至不需要品牌故事,只需要你能把價格打下來。
于是,紐約時代廣場的巨幕上出現了這樣魔幻的畫面:成龍站在志高空調旁,廣告語赫然寫著——“掌握智能云核心科技”。這句式,與格力的“掌握核心科技”,簡直就是“像素級致敬”。
李興浩的豪言壯語也達到了頂峰:“十年內做到千億營收”、“打造世界第一的空調”。
如果故事在這里結束,那將是一篇完美的逆襲爽文。但商業世界的殘酷之處在于,你成功的地方往往會是未來失敗的種子。
![]()
真正的核心技術從來不是一句廣告語。當志高在時代廣場炫耀“智能云核心科技”時,它的研發投入率常年不足營收的1%。相比之下,格力、美的每年的研發投入是數十億級別。
這種反差,就像一個連基本算術都不會的人,卻在簡歷上寫自己精通微積分。
![]()
03“工”的迷失:多元化與主業失血
如果志高只是研發投入少,或許還能靠性價比在低端市場生存。
而志高在做什么?這時李興浩膨脹的野心已經剎不住了。他在用主業養副業,副業拖死主業。
當主業空調做到百億規模后,他投資了橫琴的房地產項目,結果爛尾了;進軍小額貸款,僅一年時間就虧損數億元。入股深裝總,被曝挪用公司約4億元給志高輸血,被股東舉報。如今深裝總從新三板終止掛牌,賬戶被凍結,員工工資發不出,連農民工工資都拖欠800多萬。
![]()
為了填補這些窟窿,李興浩不得不從空調業務中抽血。
更諷刺的是,就在志高四處撒錢的同時,空調行業正在發生一場深刻的技術革命。變頻技術、節能技術、智能化成為新的競爭焦點。格力自研壓縮機,實現了從“受制于人”到“領跑世界”的跨越;海信發布了全自研的變頻S架構,從核心芯片到算法全部自主掌握;美的近五年研發投入超180億元,在全球設立8大研發中心。
![]()
2015年,時任總裁黃興科在內部刊物上發文直言“志高還能算什么大企業?即使我們能勉強進入大企業陣營,又有多少可以讓我們驕傲的真實資本呢?”
從空調大王到涉嫌挪用資金被查,李興浩的人生像過山車。當年他靠白條信譽打天下,最后卻因“失信”崩盤。
![]()
04“技”的缺失:當價格戰遇上技術壁壘
為什么其他品牌的空調比志高的貴,還是有那么多人買?
因為你可以為營銷付一次錢,但不能每年夏天都為不制冷付電費。
空調行業的技術壁壘,本質上是對“風”的精細化控制能力——風感是否柔和、溫度是否均勻、送風是否精準、能耗是否可控。這些看似細微的體驗差異,背后是壓縮機、電機、變頻算法、智能控制系統的全面技術積累。
格力擁有16個研究院、152個研究所、1411個實驗室的科研集群;美的自主研發的ECO變頻壓縮機使產品綜合能效提升18%;海信自研的“信芯”MCU芯片可以讓空調在-40℃~105℃極端溫度下正常運行。
![]()
而志高呢?
當2015年“家電下鄉”政策退潮,市場從增量轉向存量,消費者從“有沒有”轉向“好不好”,行業轉向技術競爭時,志高銷量斷崖式下滑。李興浩為了持續低價策略,開始壓縮成本,用劣質壓縮機。有員工申請改進壓縮機技術,被他懟回去:“營銷才是王道,改什么技術?”
![]()
結果空調噪音大、制冷慢,甚至用戶家中的志高空調直接著火冒黑煙。黑貓投訴積壓多條,消費者罵聲一片,經銷商集體撤離。
![]()
反映在財報上,2018年,志高上市后首次出現巨虧,4.8億元。2019年,這個數字變成了14億元,股價跌到不足1港元,從港交所退市。到2023年,其國內線上市場份額僅剩0.2%,線下不足0.03%。
四年后,核心公司破產清算。
![]()
05兩條路線的抉擇
如果我們把時間線拉長,會發現一個有趣的對比:
聯想選擇了“貿工技”,通過貿易積累資本,然后收購IBM的PC業務,成為全球PC巨頭。雖然早期被詬病為“組裝廠”,但后來逐漸加大研發投入,2025財年研發費用達58.06億美元。
![]()
華為選擇了“技工貿”,從做交換機代理起家,但很快把利潤砸進研發。三十年后,它讓整個西方世界緊張。
![]()
志高也選擇了“貿工技”,但它連“貿”都沒有做好,在“技”上徹底失敗。
真正的“貿工技”,應該是通過貿易積累資本,然后投入研發,構建技術壁壘。但志高的“貿”,變成了通過價格戰搶占市場,然后拿著賺來的錢去搞房地產。
這種“偽貿工技”,最終的結果就是:當市場從增量轉向存量,當競爭從價格轉向技術時,志高發現自己既沒有技術的護城河,也沒有品牌的溢價能力,只剩下一個被價格戰拖垮的軀殼。
![]()
李興浩曾在一次采訪中說:“做企業就像爬山,有的人選擇修路,有的人選擇坐纜車。”志高選擇了坐纜車——用營銷和價格戰快速登頂,但當纜車停運時,才發現自己既沒有修路的能力,也沒有下山的體力。
2026年3月,佛山南海區人民法院發布公告,將于5月28日召開志高破產案的第一次債權人會議。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個縣城家電賣場里,新一代的志高空調依然在運轉,吹出涼爽的風。
![]()
沒有人知道,這家曾經登上時代廣場的中國企業,最終會走向何方。但它的故事,已經成為了中國制造轉型期最生動的注腳——關于野心與邊界,關于營銷與技術,關于一個時代的開始與結束。
在商業的世界里,沒有永恒的王者,只有永恒的變革。而志高的三十年,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所有中國企業的得與失、榮與辱、夢與醒。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