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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颯爽
全書最難評價的人就是鳳姐。
一方面,她太能干了。
榮國府這樣一個龐大而復雜的家族,里里外外的人情往來、賬目銀錢、規矩禮數,到了她手里居然都能被梳理得井井有條。連見多識廣的賈母也常常離不開她,許多事情只要交到她手里,似乎就可以放心。
但另外一方面,她實在是太貪了。
克扣下人月錢、私放高利貸、盤剝公用,甚至幾分幾厘的小錢,她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按理說,以她榮國府長房長媳、王夫人內侄女的身份,本來完全可以安安穩穩做她的管家奶奶,既體面又從容,似乎沒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這樣精打細算、處處算計。
何必呢?
但我總覺得,事情好像沒有這么簡單。因為鳳姐的那種“貪”,仿佛總是帶著一種很明顯的緊繃。她也不像那些真正貪財的人那樣從容地享受錢財,反倒更像是一個始終不安的人,在不斷地為自己抓取某種可以依靠的東西。
這就容易往下想,因為她抓的或許并不只是錢,到像是一種永遠不夠的“底氣”。
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先看看鳳姐在賈府中的真實位置。
書中的介紹,她是王夫人的內侄女,而王夫人與薛姨媽、王子騰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照理說,她既出身王家,又嫁給賈府的長房長子賈璉,背后還有王子騰這樣權勢顯赫的人物,怎么看都應該算是底氣十足的。
可書中的很多細節卻讓人隱約覺得,這層底氣未必真的那么牢靠。
鳳姐與薛家的關系,一直顯得有點疏遠。按血緣來說,她和薛寶釵是極近的姑表姐妹,但整部書里幾乎看不到她們之間有什么真正親密的往來。更多的時候,她們只是禮貌周全地相處,既不失禮,也不親近。
第三十五回中,寶釵勸王夫人善待金釧兒家人,說得極為通透。王夫人連連稱是,一旁的鳳姐也附和,卻只說了一句“太太說的是,我也這樣想著”,隨后便不再多言。
這種態度其實很微妙,不像親近,更像是一種客氣。
再反過來看鳳姐對賈母、寶玉這些人的態度,那份熱絡與用心,幾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很多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她對賈母的情感,比對自己的婆婆和姑媽深多了。
這種差別,很難不讓人產生一個猜想:鳳姐似乎是像要更大的靠山,那么,她的娘家,也許并不是那樣顯赫。
《紅樓夢》里其實寫過很多宗族旁支的處境。賈蕓、賈芹這些人,雖然都姓賈,卻只能靠榮國府的接濟勉強過日子。這樣的家族結構里,富貴與寒微之間,往往只隔著一層很薄的窗紙。
鳳姐的父親,在書中幾乎沒有什么存在感。庚辰本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中,只說賈璉娶的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這句話只能說明鳳姐出自王家宗族,卻并沒有明確說她是王夫人的親侄女。
如果只是旁支遠親,那么鳳姐嫁入賈府,就不只是婚姻,而更像是一場改變命運的機會。
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她的許多行為,就會覺得順理成章得多。
她抓錢,也許是因為她原本并不怎么有錢,她天天吹噓娘家有錢,恰好說明她怕人提到她娘家沒錢。
第四十三回,賈母為給鳳姐過生日湊份子,召集眾人斂錢。鳳姐知道之后,立刻盤算起來,“這會子又該我趕著了”。她不僅替邢夫人、王夫人出錢,還暗中從下人份例里克扣一些,一面又往賈母跟前湊趣。
從外面看,這似乎只是她慣常的精明。但如果站在她的位置上想一想,就會發現那里面其實有一種不安。她必須讓賈母喜歡她,必須讓自己在府中一直顯得不可或缺。錢在這里既是一種維持人情的手段,也是一種為自己預備的退路。
府里其實有人看得很明白。
李紈就曾經當面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第四十五回中,她與鳳姐閑談時說:“幸虧你投身到這樣富貴的人家,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這樣算計,還不得把人逼死。”
這句話看似是玩笑,其實非常鋒利。李紈看見的,是鳳姐骨子里那種幾乎本能的算計,而這種算計,往往只有見過拮據的人才會有。
府里也有人用另一種方式議論她。第二十五回里,趙姨娘氣恨地說:“我只不服這個主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
趙姨娘當然有嫉妒,也有怨氣,但這種議論之所以能在府中流傳,往往是因為多少有些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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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的不安,還不僅體現在錢上,也體現在她對婚姻的態度上。
在宗法社會里,正妻的地位理論上是有法律保障的。丈夫納妾、生子,往往反而會讓嫡妻的地位更加穩固,因為嫡母的位置不可替代。
可鳳姐偏偏不是這樣。
她對賈璉的管束近乎嚴苛,甚至連平兒這樣從小陪伴她長大的丫鬟,也始終被她牢牢控制在邊界之內。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中,賈璉與鮑二家的私會被她發現,鳳姐當場大鬧,“打了平兒,踢了鮑二家的,又一頭撞在賈璉懷里”,那種失控的憤怒,幾乎不顧體面。
很多讀者讀到這里,會覺得鳳姐只是善妒。
可如果把這一段和她對錢的執著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那其實是同一種不安。
鳳姐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賈璉偶爾偷腥。
她害怕的是被替代。
如果賈璉真的有了別的女人,有了庶子,那么她在這個家庭中的位置,就不再是唯一的。到那時,她所依賴的一切——夫妻關系、管家權力、甚至在賈母與王夫人面前的分量,都可能慢慢被削弱。
在一個沒有強大娘家、也沒有兒子依靠的女人身上,這種可能性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她寧愿背上“善妒”的名聲,也要死死守住這段關系。
她守的是她好不容易維持住的位置。
也正因為如此,鳳姐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才顯得格外真實。
第十六回,賈璉從江南回來,她對他說:“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家里出去的多,進來的少,若不趁早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
鳳姐很清醒。
她知道賈府在走下坡路,也知道自己很多做法會招人怨。但她不敢停。
她在賈府的地位,從來不是因為她是誰,而是因為她有用。賈母喜歡她,是因為她會哄人、會辦事;王夫人用她,是因為她能管家、能算賬;下人怕她,是因為她有手段、有權力。
只要她一直有用,她就能站在那里。
所以她拼命抓錢,拼命抓權,也拼命維持自己那種永遠精明、永遠能干的樣子。很多時候,看起來像是貪婪,其實更像是一種對不安的防備。
從這個角度看鳳姐,其實會是可以生出一點理解的。
因為她貪的并不是錢,而是一份安心。
可《紅樓夢》的世界,本來就沒有多少真正的安心。鳳姐或許比很多人更早看見了賈府的下坡路,只是她選擇的應對方式,是拼命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
判詞寫她“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只是越是愛慕,反而越容易從手里慢慢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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