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有虛構演繹成分,請勿對號入座)
丁老元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他的身子貼著冰涼的地面,兩只手在土里抓撓著,像是要抓住什么能把他拽起來的東西。
膝蓋抖得厲害,屁股撅著,腦袋低下去,整個人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老蝦米。
他想撐起來,胳膊剛一使勁,又軟了,臉差點磕在地上。
兒子丁立志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這一幕。
那眼神就像看一條老狗在冰上打滑。
丁老元終于掙扎著跪了起來,兩只手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抬起頭,眼淚就下來了。六十歲的人了,一張臉皺得像風干的臘肉,眼淚順著那些溝溝壑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點子。
“立志,”他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爹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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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志把臉扭向一邊,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但那意思已經到了。
“你起來,”他說,像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跪在地上成啥樣子。”
丁老元沒能起來,最后還是丁立志伸出手,像拎東西似的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那只手有力氣,那是年輕人的手,那是丁老元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手。
那天晚上,丁老元躺在東屋的炕上,眼睛瞪著黑漆漆的房梁。
他把一口氣咽下去,像氣功師吞鐵球那樣,硬邦邦的一團,卡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他認了。他只能認了。
丁立志開始裝病。一到晚上,西屋就傳出一聲一聲的呻吟,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東屋丁老元的耳朵里。
李俊香就坐起來,披上衣服,說:“孩子病了,我去看看。”
第一次,丁老元真以為兒子病了。他想,當娘的去看看,應該的。
可他媳婦一去就是半宿。
第二天夜里,又是這樣。第三天,第四天。
丁老元睡不著了。他躺在炕上,眼睛盯著那扇通往堂屋的門。
西屋的呻吟聲又響起來了,他媳婦又坐起來了,又披上衣服了,又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穿過堂屋,推開西屋的門,然后,安靜了。
丁老元躺在那兒,兩只手攥著被角,攥得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告訴自己,別想,別往哪處想。可他忍不住。
他起來了,光著腳下了炕,一步一步挪到西屋門口。
門沒插。
他推開門,看見了。
炕上,丁立志光著膀子趴在被窩里,李俊香坐在炕沿上,上身穿著衣裳,下半身蓋著被子。
她的表情先是一慌,接著就變了。
“你干啥?”她站起來,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孩子有病,你不讓我管咋的?”
“你出去。”丁立志躺在被窩里,眼皮都不抬,“我不要你管。”
丁老元站在門口,嘴張著,說不出話。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轉身回了東屋。
那天晚上,他再也沒睡著。
丁老元開始找人說理。
他拖著那條早年干活摔壞過的殘腿,去找本家的長輩。
丁家老二爺來了,坐在堂屋里,把丁立志叫到跟前,好一通數落。
丁立志低著頭聽,一聲不吭。等老二爺說完了,他抬起頭,笑了笑,說:“二爺,您老歇著吧,我的事您別操心了。”
老二爺氣得胡子直抖,可也沒辦法,走了。
丁老元又去找村主任。村主任皺著眉頭聽完,說:“老丁,這事不好辦,家務事,誰說得清?再說,你也沒抓著啥。”
沒抓著啥。丁老元想,怎么才算抓著啥?
他又去找鄉里的司法助理。司法助理是個年輕人,剛從學校畢業不久,聽他說完,翻了翻本子,說:“這種事,要告得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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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元聽到這兩個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證據?一個爹告兒子跟后媽通奸,他怎么去取這個證據?
他從鄉里回來,一路上走得很慢。那條殘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一瘸一拐。
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風刮過來,干樹枝子嘎嘎響。
他走一陣,歇一陣,眼淚流下來,被風一吹,臉繃得生疼。
日子一天一天過。
每天晚上,西屋還會響起呻吟聲。每天晚上,李俊香還會披上衣服過去。
每天晚上,丁老元躺在東屋的炕上,瞪著房梁,聽著那邊的動靜。
有時候他能聽見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說的啥。
有時候他能聽見笑,他兒子的笑,壓著嗓子,像什么東西在暗處得意。
他學會了不再起來,他知道起來也沒用。他打不過兒子,兒子年輕,有力氣,上次推他那一下,讓他摔出去好幾步遠。
他說不過媳婦,媳婦嘴快,一句話頂他十句。
他告狀告不下來,沒人管這種事,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就這么躺著,瞪著眼睛,從黑瞪到亮。
有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就看見兩個赤條條的人影,在他面前晃,晃,晃,一邊晃一邊笑。
他喊,喊不出聲;他跑,邁不動腿。然后就醒了,一身的冷汗,炕席都溻濕了。
臘月二十八,李俊香帶著兩個女兒去趕集置辦年貨。
丁立志不知在哪兒混了一天,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身酒氣。
他看見堂屋里堆著買回來的東西,有肉,有魚,還有幾掛鞭炮,一下子來了精神。
“媽——”他沖著李俊香喊。
李俊香正在歸置東西,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
“等會兒,”她說,“天剛黑,他還沒睡。”
“睡不睡還不是那么回事。”丁立志說。
他走過去,拉她的手。
“你的手好涼。”她說。
“給暖暖吧。”
兩個人往西屋走。
東屋的門虛掩著。丁老元坐在炕沿上,從那道門縫里,看見了,聽見了。
他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口出來,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抽不完的線。
大年初二,丁老元的兩個妹妹回娘家。
她們一進門,就看見哥哥坐在炕上,人瘦了一圈,眼窩塌下去,顴骨支棱著,臉色灰撲撲的,像是害了一場大病。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丁老元端著碗,手一直抖,筷子碰著碗邊,得得得地響。
他低頭扒飯,眼淚掉進碗里,他也不擦。
老父親坐在上首,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眼淚順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淌下來。
兩個妹妹哭了。
李俊香低著頭吃飯,一聲不吭。丁立志也在,喝了兩口酒,臉紅了,誰也不看。
那頓飯吃得很慢,很靜,靜得能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吃完飯,兩個妹妹要走。丁老元送到門口,攥著妹妹的手,攥了很長時間。他想說什么,嘴張了幾回,又合上了。
妹妹走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走遠,看著她們拐過墻角,看不見了。
風刮過來,涼颼颼的,他把棉襖往緊里裹了裹,轉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丁立志又喝多了。
他踉踉蹌蹌回來,李俊香把他扶進西屋,弄到炕上。
他在炕上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幾句什么,就睡過去了。
李俊香在炕沿坐了一會兒,起身回了東屋。
丁老元沒睡。
他躺在炕上,聽著那邊的動靜,聽著李俊香回來,聽著她脫衣裳,聽著她躺下,聽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又等了一會兒,他聽見了輕輕的鼾聲。
他慢慢坐起來,屋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摸索著下了炕,腳踩在地上,冰涼。
他摸索著走到墻角,那里立著一把斧頭,劈柴用的,斧刃锃亮。
他的手碰到斧柄的時候,頓了一下。
那斧柄是木頭的,磨得很光滑,他摸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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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它,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起斧頭,往西屋走去。
堂屋的門,一推就開了。西屋的門,一推也開了。
屋里的蠟燭撲閃著。炕上,丁立志仰面躺著,睡得正熟。
他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均勻,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
丁老元站在炕沿前,看著兒子。
他就這么看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斧頭舉了起來。
燭光在斧刃上閃了一下。
砰……
那聲音不很大,悶悶的,像一袋子糧食從車上摔下來。
丁立志的身子彈了一下,就不動了。
丁老元站在那兒,舉著斧頭,喘著氣。他的臉上濺了些東西,他沒擦。
他轉過身,提著斧頭,走回東屋。
李俊香還在睡,他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從炕上拽下來。她尖叫了一聲,還沒叫完,就被他拖著往西屋走。
“別喊。”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兒個天冷,“你要喊,我連你一塊兒宰了。”
他把她的臉摁到炕沿前。
燭光還在跳。炕上,丁立志躺在那里,頭歪著,血淌得到處都是,把枕頭洇透了,順著炕沿一滴一滴往下淌。
李俊香想叫,叫不出來。她的身子軟了,往下出溜,坐在地上,起不來。
她的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渾身哆嗦得像篩糠。
“起來。”丁老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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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不來。
丁老元找了根繩子,把她捆了,然后他找了條麻袋,把炕上的尸體裝進去。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做慣了的事。
做完這些,他直起腰,看了看窗外。天還黑著,離天亮還有一陣子。
他提起麻袋,又看了看捆在地上的李俊香。
“走。”他說。
后來的事,是別人說的。
說他拖著那條殘腿,把麻袋弄到了村外的野地里。說他把尸體埋了,還在地上踩了幾腳,踩實了。說他帶著李俊香回來,把她解開,自己坐在炕沿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有人來拜年,他沒開門。
又過了幾天,有人發現丁立志不見了。問起來,丁老元說不知道,說是出門打工去了吧。
那人看看他的臉,沒再問。
再后來,案子發了。
丁老元被抓走的時候,村里好些人都去看。
他低著頭,手上戴著手銬,一步一步往前走。還是那條殘腿,一瘸一拐,一瘸一拐。
人群里有人說,造孽啊。有人說,活該。有人啥也沒說,就是看著。
他兩個女兒站在門口,大的十歲,小的九歲。
她們看著爹被帶走,看著那輛白底藍道的車開遠,看著人群慢慢散開,看著風刮起地上的塵土。
她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么辦。
風刮過來,把她們的頭發吹亂了。(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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