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1969年的攝影師傅擁軍,
曾是《都市快報》首席攝影記者,
拿過兩屆荷賽獎,現任職于浙江傳媒學院。
2022年,他回到老家龍游,
陸續將廢棄的水電站、礦工舞廳和門衛室
改造為美術館,前后共五座,
免費對外開放。
媽媽因此說他是傻瓜,不僅不賺錢,還得倒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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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的泥美術館
泥美術館改造自一座60-70年代的水電站,
僅去年就吸引了10萬觀眾。
傅擁軍希望把它打造成鄉村攝影藝術中心,
“在這里能夠看到鄉土中國,
以及中國農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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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內的村民肖像及農產品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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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舞廳和門衛室也被改造成美術館
美術館內掛有村民的大幅肖像,
以及為村民推銷農產品的廣告,
也免費為藝術家和創作者提供駐地,
舉辦年輕人喜愛的活動。
傅傭軍說,希望真正讓鄉村的美術館活下去,
“我在中國看到太多所謂的藝術空間,
最后廢棄掉了。
你去用心做,還是真能夠吸引到外面的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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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與一條對話
2月,一條在浙江龍游見到了傅擁軍,
他這十年一直在進行“拍攝100個中國鄉村”的計劃,
目前已經拍攝了近30個。
“我的鏡頭一直是朝下的,喜歡拍小人物。
中國的鄉村在城市化進程中消失得特別快,
需要有人去關注我們這個時代的深處。”
編輯:馬詩韻
責編:陳子文
自述:傅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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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電站改造前
我是浙江龍游人,這幾年我回到老家,把幾座廢棄的建筑改成了美術館,算起來已經有五個了,都是小小的,但每一個都挺有特點。
我媽當然是支持我的,但她確實有點不理解。她說這有沒有錢?我說沒錢,還要倒貼。她說你這個“傻鬼”(龍游話里的“傻瓜”),一分錢賺不到,還做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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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
我第一個改造的是一座水電站,當時老家的領導邀請我回來弄個工作室,還說那邊有個廢棄的水電站,你要不去看看。
水電站建在靈山江邊,我家也曾在江的下游。回到江邊,那些記憶頓時涌出來了。小時候我是在水里泡大的,水性很好,夏天到水里抓魚,一下子就可以把魚抓上來。
第一次看到水電站,我就被它的外觀吸引了。上世紀60-70年代的建筑,有點蘇聯味道,外立面的石頭都是純手工打造的。那時還是人民公社,方圓幾十里的老百姓都是義務來建造水電站,整整造了十年才造好。發電了42年又被廢棄了,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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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與鄉野環境融為一體
水電站叫作黃泥圩水電站。“泥”有鄉土之意,我恰好又關注中國鄉村,就把美術館命名為“泥美術館”。我希望觀眾在這里看到鄉土中國,看到中國的農民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是我最樸素的想法。因此,泥美術館也叫中國鄉村攝影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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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保留了水電站的設備和辦公室
對于老建筑,我的理念是輕微改造,保留了大量原本的痕跡,過度改造太可惜了。我認為每個時代都應該留痕,這是可以留給后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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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美術館里的鄉村舞會
后來在村里又看到幾處閑置空間,我就動腦筋如何改造了。
其中一個是上世紀80年代的舞廳,曾經是礦工俱樂部,我把它改造成以舞蹈為主題的美術館,專門買來燈球掛在舞池中央,音樂響起就會旋轉。你到這里來看展覽,也可以跳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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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美術館展出的作品,《四小天鵝在午門》
舞美術館正在進行的展覽是“舞蹈里的中國”,包含了戴愛蓮、金星、楊麗萍、陶身體劇場等等不同年代、不同舞種的舞者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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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美術館在情人節當天有小鎮新年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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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美術館里貼著當年舞廳的歌單
舞美術館還在施工,一些本地村民就來詢問,舞廳是不是要重新開張,其中不乏昔日的“舞王”。現在,舞美術館每周末都有鄉村舞會,奶奶爺爺們跳得很開心,也有年輕人加入其中。
為了讓舞美術館“活”起來,我們想到了一個活動:用舞蹈換咖啡。如果你在美術館里邊跳舞邊錄段視頻,我們就送你一杯咖啡。每個人對舞蹈的理解都不一樣,把這些視頻剪成一支短片一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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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照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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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里的中國”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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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展品
泥照相館原本是一間兩層樓的門衛室,我在這里策了一個展覽叫“青春里的中國”,中國人家里都有一本老相冊的,里面是各個時代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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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和參加暗房工作坊的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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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在操作放大機
二樓被改造成一間暗房,我會免費教大家使用膠片相機以及沖洗膠卷,工作坊很受歡迎,一發布報名就滿了。
正是因為回來做美術館,也讓我重新去看我的家鄉。我發現這條十里靈江特別好看,風景也好,人文故事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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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席堰攝影小館
有一次,一個水利工程師給我看了一張姜席堰的圖紙,姜席堰被稱為“龍游的都江堰”,也是世界灌溉工程遺產,至今還發揮著作用。工程師說,姜席堰需要從空中俯瞰,游客來了也拍不出好看的照片。
我實地考察之后,發現姜席堰邊上有個儲藏室,三平米不到。我就做了一個小小的空間,叫作姜席堰攝影小館,專門找人航拍了姜席堰,還搜集了一些歷史照片。在小館里,每一位游客都可以把姜席堰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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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傅擁軍帶著眾人在白馬灘辦活動
這四個美術館被一條十里靈江貫穿,而這條江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美術館。每到春天,我會當導游帶大家去行走這條江,在一個叫白馬灘的地方舉辦野餐、藍曬等各種活動。未來某一天,我可能也會在那邊豎一塊牌子,“白馬灘美術館”。
未來我想讓龍游變成一個有著美術館集群的小鎮,也許在國際上都小有名氣,如果某一天時機成熟了,我還打算辦一個國際性的藝術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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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里,有為村民推銷農產品的廣告
我希望泥美術館的展覽都是大家看得懂的,既不土氣,也要有一定的學術性,還應該是有人情味的。人情味很重要,特別是在鄉村。
人和人最重要的是關系。我們到這里來做美術館,就是要跟本地村民和創作者從此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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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里掛著村民的肖像
我們用了各種辦法去鏈接本地,村民也很支持。辦活動缺小板凳,挨家挨戶借,村民就說“拿去拿去”。當年賣掉一頭豬換來的錄音機,村民也直接放到我們的圖書館來了,就像一家人一樣。只要你真正去觀察這些村民,就會發現每個人都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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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為曾參與水電站建造的村民立了“紀念碑”
當年建造水電站很不容易,村里上了年紀的都來做過義務勞動,他們都是無名英雄。我就拍下他們的肖像掛在美術館里,作為一種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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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兄弟爬墻的照片
村里每戶人家我們都做過采訪。有一戶人家的四個兄弟,小時候很調皮,關系非常好,經常跑到水電站的水池來玩。但是現在發生了矛盾,彼此都不說話了。我聽說之后,就想用藝術去撮合一下。
我們拍了一張四兄弟在爬墻的照片,其中兩個是四兄弟的小孩,另外兩個是我和一位執行館長。這張照片一直掛在美術館旁邊,想讓四兄弟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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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在90歲的奶奶家
村里年紀最大的奶奶90歲了,平常孤零零地生活。我們會陪她聊聊天,過年前還給她買了鞋子,這也是一種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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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保潔員默默阿姨在進行導覽
我沒有想過要對村民進行“藝術教育”,這個詞太大了。但我希望能夠對本地產生微小的影響。泥美術館的保潔員默默阿姨,她會一本本看圖書館里的書,非常認真。現在她導覽得特別好,甚至比我講得都好。這也可以說是美術館對當地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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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美術館受到許多城市年輕人的歡迎
去年有將近10萬人來過泥美術館。在鄉村做美術館,最重要的是要有人來。沒有人來,一切都是零。所以我們不收門票,想著先把美術館做活,之后才有其他可能。美術館的運營費用都由鎮政府幫助解決,我自己也會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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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美術館舉辦的鄉村跨年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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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親自做竹筒飯
我們策劃的活動,都是城里年輕人喜歡的,比如鄉村跨年之夜。我看到上海外灘和杭州西湖,每逢跨年人潮涌動,就想在村里也舉辦跨年之夜。第一年就有來自14個省份的人參加,大家在鄉村里放煙花,我還親自砍毛竹,做竹筒飯給大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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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值館長占有兵和傅擁軍在泥美術館內布置新作《重聚》
開館之初,就推出了輪值館長制度,目前已經有過七八十位年輕人參加了。攝影師占有兵看到招募就報名了,雖然他拍的是東莞工廠,但背后仍是中國農民。他給泥美術館帶了一件新作《重聚》,拍攝的是東莞產業升級,大批工廠倒閉后的打工人,展出后很受歡迎。
我們還會邀請藝術家免費駐地,并且把美術館風景最好的空間留給他們居住生活。有一個得過侯登科紀實攝影獎的攝影師來駐地,關注了一個本地的幼兒園,最后幾乎把每一個小朋友都拍下來了。
我在中國鄉村看過太多所謂的藝術空間,最后廢棄掉了,對此我是蠻警覺的。藝術家到一個地方去做空間,做不好就走了,但我是龍游本地人,我是逃不走的。只要用心做,還是真能夠吸引外面的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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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時候的傅擁軍;右:曾用“霧雨”的筆名寫過幾篇小說
我高中的時候有個文學夢,想當余華一樣的作家,也發表了一些小說。當時給自己取了個筆名,霧雨。我對人生懷著一個想法,不要成為社會里多余的人,所以筆名取了這個諧音。
我做過很多工作:貨車司機、警察、文化稽查員、縣報記者。開大貨車的時候其實一點都不想干,當年世道混亂,我經常被車匪路霸欺負。
機緣巧合轉到交警隊,接著又去了汽車站抓小偷,有一個月我抓了16個扒手。扒手的眼神是飄忽不定的,因此這份工作很鍛煉人的觀察能力,攝影就是要觀察細節。
后來我去了文化局工作,因為有房子分。舒服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突然有一天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快30歲了,再不努力,攝影記者的夢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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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傅擁軍在杭州火車站拍的照片
正好看到《都市快報》招聘,我就試試看。《都市快報》要本科生,那時候我沒有文憑,自學考了10年才考出專科。
我就選了10張照片,還有幾篇發表的小說投了過去。當時應聘的人很多,好多都有學歷和專業背景。但總編看到我拍的照片有細節,于是堅持留下了我。去《都市快報》面試前一個小時,我專門到小店買了一瓶啤酒壯膽,最后通過了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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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傅擁軍在汶川災區拍攝
我給自己的定位是深度記者,熱點消失得很快,應該有體系地、持續地去關注一個話題,才可以把這個世界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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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邊的一棵樹》獲第52屆荷賽二等獎、第5屆華賽金獎
我曾經連續三年拍攝西湖邊的一棵桃樹,這棵樹仿佛一個舞臺,呈現出杭州這座城市的春夏秋冬,和普通人在樹下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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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拍下一位即將離開父母返回鄉村的留守兒童,從此開始關注這個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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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爸爸媽媽》獲第56屆荷賽三等獎
后來我又去拍攝了一個鄉村小學里的21名學生和他們的老師。我發現,一大半孩子都不敢看鏡頭,只有和老師拍合影時才敢看我。無形之中,我記錄下了中國留守兒童那種孤獨害怕的狀態。后來這組作品和西湖那組都拿到了荷賽獎,挺讓我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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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帶學生去鄉村拍攝、教學
我現在是浙江傳媒學院攝影系的老師,教的學生都是00后,在互聯網時代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尤其是今天AI出現之后,虛擬世界更加真假難辨。如果我們沒有對現實的判斷,真的會迷失的。
攝影最終還是要面對現實。所以我在學校里提出來,我們要去接觸現實中的人,要去做田野調查。我帶學生去茶館、村莊和小鎮上課,所有作業和考試也都在村莊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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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在廣西梅林村拍攝的老人和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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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在貴州望壩拍攝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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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擁軍拍攝的河南莫溝
我的鏡頭一直是朝下的,喜歡拍小人物。因為一張拍留守兒童的照片,讓我開始關注這個群體。如今我還有個計劃要,拍攝中國的100個村莊,十年間已經陸續拍了近30個了。我覺得時間很緊迫,中國的鄉村在城市化進程中消失得特別快,需要有人去關注我們這個時代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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