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一年的隆冬,一場罕見的暴雪席卷了靠山屯。雪下得又急又密,短短兩日便積了半人深,壓斷了村頭的老枝,凍裂了院外的土墻。家家戶戶都把門窗釘得死死的,炕燒得滾燙,連貓狗都蜷在灶邊,半點不肯挪窩。
天剛蒙蒙亮,張桂蘭推開門掃雪,剛揚起掃帚,就感覺腳下踢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瞧,門檻外蜷著個老太太,頭發白得像霜打后的蘆葦,亂蓬蓬地貼在臉上,身上那件青布夾襖又薄又破,凍得硬邦邦的,貼在身上能清晰看見凸起的肋骨,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
“老嬸子,你這是被困在這兒了?”張桂蘭心善,連忙放下掃帚想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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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緩緩抬起頭,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脖子轉動時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張桂蘭這才看清她的模樣,當場就愣了神——這老太太的五官長得格外怪異,絕非正常人該有的模樣。眼睛不是正常的圓或長形,而是瞇成了兩道細縫,眼白渾濁發黃,像蒙了一層陳年臟水,可眼縫里透出的光,卻冷得刺骨,像蛇的信子似的,黏糊糊地掃過張桂蘭的臉,又精準地飄向屋里,那目光沉得發滯,卻藏著掩不住的貪婪。她的鼻子扁塌得幾乎與臉頰齊平,兩個鼻孔卻張得老大,鼻尖還微微抽動著,像是在不停嗅聞什么;嘴唇又薄又紫,緊緊抿著,嘴角往兩邊斜扯著,弧度僵硬得詭異,像是被人用線扯著一般,永遠都帶著一股似笑非笑的瘆人勁兒。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縱橫交錯,像被刀刻出來的溝壑,嵌著沒化的雪粒,雪水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下巴上,竟沒有半點溫度,連皮膚都透著一種死灰般的蒼白,摸上去冰得刺骨。
“俺……俺迷路了。”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含糊不清,聽著不像正常人說話。
張桂蘭心里犯嘀咕,這老太太的模樣實在怪異,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身上還飄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腐葉的腥氣。可這么冷的天,總不能見死不救。她把老太太扶進屋里,指尖觸到老太太胳膊時,只覺得冰得像塊凍硬的石頭,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她盛了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遞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接過碗的動作很慢,手指干枯瘦長,指甲又黑又尖,泛著詭異的灰光,連握碗的姿勢都格外僵硬,指節泛白,像是根本不會靈活發力。她沒有急著喝,只是把碗湊到鼻子底下,使勁嗅了嗅,那扁塌的鼻孔張得更大了,鼻尖快速抽動,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隨后就把碗放在了一邊,聲音依舊沙啞得像破鑼,含糊不清,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低吼:“飽著呢,不餓。”
張桂蘭心里咯噔一下。這暴雪封山,她一個老太太困在外頭,怎么可能不餓?正疑惑著,就見老太太的眼睛又瞇了起來,那道細縫里的冷光,直直地射向里屋的炕頭——張桂蘭四歲的兒子,正裹著被子熟睡,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那眼神太不對勁了,不是好奇,不是羨慕,是赤裸裸的貪婪,是垂涎欲滴的渴望,像餓了許久的野獸,死死盯著眼前的獵物,連眼縫里的光都亮了幾分,那光渾濁又冰冷,帶著一股非人的腥氣,看得張桂蘭后脊梁發涼,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擋在了里屋門口,強裝鎮定地笑著說:“老嬸子,那是俺家娃娃,睡得沉。”話音剛落,她就看見老太太的喉嚨動了動,不是正常人的吞咽,而是像蛇一樣微微蠕動,嘴角的斜扯弧度又大了些,露出一點尖利的齒尖,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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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沒說話,只是嘴角又往兩邊扯了扯,那怪異的笑容更甚了。張桂蘭不敢再多留,趁著丈夫還沒醒,趕緊把老太太安置到了院角的柴房里——柴房堆著干草,雖簡陋,卻也能擋擋風雪。等丈夫醒來,張桂蘭把老太太的怪異之處一說,丈夫卻滿不在乎:“多大點事,大雪天困著的孤老婆子,長得丑點罷了,別瞎想。”
暴雪又下了三天,老太太就一直在柴房里待著,白天一動不動,只有到了深夜,才會發出細微的、類似野獸低喘的聲響。張桂蘭每天按時給她送飯菜,可她從來都是嗅一嗅就放下,依舊說“飽著呢”,連一口熱湯都沒喝,只偶爾喝幾口冷水,喝水時也不像正常人那樣吞咽,而是用舌尖舔舐,舌尖又細又長,泛著淡淡的青紫色,詭異得很。這一來,張桂蘭的丈夫也犯了疑:正常人三天不吃飯,早就撐不住了,這老太太怎么半點事沒有,連臉色都沒變,依舊是那副死灰般的蒼白?他偷偷扒著柴房的門縫往里看,只見老太太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地蹲在干草堆旁,身形僵硬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連呼吸都聽不見,頭發上的雪粒融化后,水珠順著發絲滴落,落在干草上,竟沒有半點聲響,周身透著一股死寂的寒氣。
第五天夜里,張桂蘭被一陣奇怪的聲響吵醒了。那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咯吱——咯吱——”,從柴房的方向傳來,在這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啃咬什么硬東西,一下一下,帶著黏膩的水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你聽,那是什么聲音?”張桂蘭推醒丈夫,聲音都在發顫。丈夫揉了揉眼睛,側耳聽了聽,不耐煩地說:“能有啥?無非是老鼠啃木頭,別一驚一乍的。”可那聲音卻沒停,斷斷續續,越來越響,直到天快亮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開了鍋——趙老三家的小孫子不見了。那孩子才五歲,夜里還和爹娘睡在一個炕上,早上醒來,人就沒了蹤影。雪地里只有一串小小的光腳腳印,從家門口一直延伸到后山,可追到半山腰,腳印突然就沒了,像是被大雪憑空抹去了一樣,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趙老三兩口子哭得肝腸寸斷,全村人找了一天一夜,連孩子的影子都沒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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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蘭聽到消息,渾身一冷,瞬間就想到了柴房里的老太太——那怪異的五官、貪婪的眼神、三天不食的怪異,還有昨夜那詭異的咯吱聲,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拉著丈夫,小聲說:“那老太太不對勁,俺懷疑……”
那天夜里,兩口子沒敢睡覺,就坐在炕邊,豎著耳朵聽柴房的動靜。果然,半夜時分,那咯吱聲又響了起來,比昨夜更響、更刺耳,分明是骨頭被啃碎的聲音,“咯吱咯吱”,夾雜著老太太含糊的吞咽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走,去看看!”丈夫也慌了,抄起墻角的頂門杠,拉著張桂蘭,悄悄摸到柴房門口。柴房的窗戶紙破了一個洞,兩人湊過去一看,月光透過破洞照進去,正好照在老太太身上——她蹲在干草堆旁,背對著窗戶,雙手捧著一個東西,頭埋得很低,正使勁啃咬著,嘴角的污漬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干草上,暈開一片片黑紅色的印記。
丈夫再也忍不住,一腳踹開柴房的門,舉起手里的頂門杠大喝一聲:“你在干什么!”
老太太猛地回頭,動作快得詭異,脖子轉動的角度遠超常人,“咔嗒”一聲脆響,那張怪異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徹底褪去了人形的偽裝。她的眼睛不再是細縫,而是瞪得圓圓的,眼白全是暗紅的血絲,黑眼珠渾濁發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里面翻涌著貪婪與兇戾;扁塌的鼻子張得極大,鼻尖不停抽動,像是在瘋狂嗅著張桂蘭夫婦身上的氣息,鼻翼兩側的皮膚扭曲著,露出里面淡淡的青黑色紋路;嘴唇被扯得老大,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了滿嘴的尖牙,密密麻麻,又細又尖,泛著冰冷的白光,比野狼的牙還要鋒利,牙縫里塞滿了紅白相間的碎肉,還滴著黏膩的黑紅色汁液。下巴上掛著未啃凈的肉絲,臉上的皺紋里也嵌著碎肉渣,原本死灰般的皮膚,此刻透著詭異的暗紅,連指尖都在微微抽搐,指甲變得更長更尖,泛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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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捧著的,是一截白生生的小骨頭,細得像孩童的手指,上面還連著一點嫩肉,正是趙老三家小孫子身上戴的銀鐲子,還套在那截小骨頭上,閃著微弱的光。
“媽呀!”張桂蘭嚇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喊都喊不出來。
老太太看見他們,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那笑聲不像人聲,倒像野獸的低吼,又夾雜著指甲刮擦木頭的刺耳聲響,聽得人耳膜發疼。她嘴里還在瘋狂啃咬著骨頭,咯吱一聲脆響,一塊碎骨渣從嘴角掉了下來,砸在干草上,濺起細小的血點。隨后,她身形一扭,動作扭曲得不像活人,四肢僵硬卻又異常靈活,像一團軟泥似的,快速往柴房的墻根縮去——那土坯墻不知何時被掏了一個臉盆大的洞,黑漆漆的,還飄出一股淡淡的腥氣,深不見底。她一下就鉆了進去,骨骼發出“咯嘣咯嘣”的怪異聲響,伴隨著一陣細碎的、類似蛇爬行的窸窣聲,轉眼就沒了蹤影,只留下洞口殘留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兩口子連忙追出去,雪地里留下一串奇怪的腳印,不是人的腳印,巴掌大小,五個腳趾分得開開的,趾甲尖銳,深深戳進雪里,一路往后山跑去,可跑到半山腰,腳印又突然消失了,和趙老三家小孫子失蹤時的模樣一模一樣。
第二天,村民們拆了那間柴房,墻根下的黑洞直通后山的山洞,深不見底。洞口散落著好幾截細白的小骨頭,還有一些孩童的衣物碎片,趙老三在那些骨頭里,找到了他給小孫子戴的銀鐲子,當場就哭得背過氣去。
村里的老長輩嘆了口氣,說這是后山的山魈精,專變作老太太的模樣,趁著大雪天出來覓食,最愛吃的就是孩童。它長得怪異,五官與人不同,眼睛能看透門窗,鼻子能嗅出孩童的氣息,它說“飽著呢”,其實是在等,等夜深人靜,等孩童熟睡,好下手。
“它怎么能嗅出孩童的氣息?”有人問道。
老長輩抽了一口旱煙,眼神凝重:“孩童的氣息干凈香甜,和大人的不一樣,它隔著幾堵墻都能嗅得到,那是它最愛的味道。”
張桂蘭聽完,渾身發冷,想起當初老太太盯著她兒子的眼神,那哪里是看,分明是在嗅他的氣息,若是當初她沒有警惕,恐怕出事的就是她的兒子。
從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家,每到夜里,都會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門縫窗縫都用布條堵死,還在門口撒上糯米,生怕那山魈精再來。每年冬天暴雪來臨的時候,老人們都會反復叮囑晚輩:“夜里要是聽見咯吱咯吱的啃咬聲,千萬別開門,那是山魈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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