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船隊的彼岸：馬林迪城邦興衰史

（鄭和下西洋時運來長頸鹿的馬林迪后來怎么樣了）

從公元5世紀開始，中東的商人借助印度洋特有的季風循環洋流航行。在非洲東海岸，一系列商業城邦出現了。鄭和下西洋時，曾派出船隊造訪這些城邦，運來了珍貴的長頸鹿，被明代的中國人當做“麒麟”。這頭長頸鹿可能產自一個名叫麻林（馬林迪）的城邦。這個城邦后來被葡萄牙殖民者所滅，消失在歷史長河里。

一

從1405年到1433年，鄭和的艦隊在進行了七次大規模航海，其中第四次和第五次下西洋的航程最遠，到達了東非。1413年11月鄭和第四次下西洋，第二年航行到東非的城邦麻林（馬林迪），位于今天的肯尼亞。明朝畫家沈度在《瑞應麒麟圖》里畫的“麒麟”可能是索馬里的網紋長頸鹿（Giraffa camelopardalis reticulata）。畫中寫道“西南之陬。大海之滸。實生麒麟。形高丈五。麕身馬蹄。肉角膴膴。”這頭長頸鹿大概是馬林迪送來的，先運到孟加拉，作為一份特別的禮物被先行運往中國，公元1414年9月抵達。而鄭和船隊的主力在1415年8月12日才回國，麻林（馬林迪）使者隨船隊到來。

（1414年）榜葛剌（孟加拉）國表進麒麟

長頸鹿被明代人當做祥瑞的象征——傳說中的“麒麟”，并因此受到了歡迎。因此，在鄭和下一次下西洋時，又帶回了更多珍禽異獸。1417年6月，鄭和第五次下西洋，護送麻林（馬林迪）等國使者歸國。返程時，忽魯謨斯（霍爾木茲）進貢獅子，金錢豹，西馬；阿丹國進貢麒麟，祖法兒（佐法爾）進貢長角馬，木骨都束（摩加迪沙）進貢花福鹿、獅子；卜剌哇（巴拉韋）進貢千里駱駝、鴕雞；爪哇、古里（卡利卡特）進貢麾里羔獸，這些珍禽異獸于1419年8月8日抵達中國。

但是，“不久之后麻林”國和許多東非城邦卻消失在了中文史籍里。這是因為葡萄牙人來到了印度洋。

二

1498年，葡萄牙航海家達·伽馬繞過好望角，為了實現到達印度的目標，他利用了兩個斯瓦希里城邦——蒙巴薩和馬林迪的矛盾，與馬林迪簽署貿易協定，并在此找到著名海員艾哈邁德·伊本·馬吉德（Ahmad ibn Majid），由其帶領前往印度。又航行了23天，印度海岸出現在達·伽馬船隊的視野中，那一天是1498年5月18日。

當時，東非海岸最大的城邦是蒙巴薩。馬林迪雖然與葡萄牙人結盟，但是缺少優良港口。每當季風季節來臨，馬林迪海岸附近的船只就會遭到暴風雨的侵襲。而蒙巴薩有兩個優良港灣，如果奪取它，葡萄牙人就能在東非海岸扎下根來。

1505年，葡屬印度總督阿爾梅達攻占蒙巴薩王宮。蘇丹逃出了王宮，藏身于島嶼另一端的棕櫚園樹種植園。他決定拋棄舊怨，寫信勸說馬林迪統治者不要支持葡萄牙。但馬林迪并未理會。蒙巴薩被葡萄牙人占領后，蘇丹曾幾次想復國，但最終被葡萄牙擊敗，葡萄牙得以掌控了這個最大的貿易城市。

1607年，葡屬印度總督阿爾布克爾克又攻陷了馬林迪北面的霍賈和拉穆。霍賈的謝赫（長老）是馬林迪蘇丹的敵人，這次進攻是在蘇丹的授意下進行的。霍賈被付之一炬，謝赫及其親信逃進棕櫚林抵抗，被葡萄牙人俘虜并且處死。拉穆的統治者驚慌不已，向敵軍投降。

自公元16世紀起，所有在東非做貿易的船只，都要向葡萄牙人上繳6%的關稅。葡萄牙人建立了一系列軍事要塞，包括在蒙巴薩建立的“耶穌堡”。耶穌堡的指揮官，也成為了“蒙巴薩總督”。

馬林迪的蘇丹艾哈邁德是葡萄牙的多年盟友，他曾經認為，擊敗了蒙巴薩后，馬林迪將會成為整個東非的貿易中心，而自己將會成為斯瓦希里海岸的主宰。但是，葡萄牙人在耶穌堡建立了統治，讓葡萄牙商人在貿易中占盡優勢。艾哈邁德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地位，曾寫信給葡萄牙國王，稱耶穌堡根本沒有必要建造，而且堡壘指揮官對他的態度日益輕蔑。但是，在葡萄牙人眼里，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在馬林迪，也許還流傳著200年前鄭和船隊造訪的傳說，以及這座城市送給中國皇帝的長頸鹿——被中國人當做“麒麟”的事跡。蘇丹艾哈邁德請求派商船前往中國時，但他的要求被否決，因為他不被允許從印度雇傭船只，而自己的城邦日漸疲敝，更不可能擁有穿越印度洋和南中國海的大船。

三

1610年，馬林迪的老蘇丹艾哈邁德去世，其子哈桑繼位。新任蘇丹意識到自己的權力逐漸被架空，與蒙巴薩“總督”曼努埃爾·德·梅洛·佩雷拉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糟，以至勢如水火。他要求得到桑給巴爾的奔巴島，總督則向他加稅，并將他視為一個可以呼來喝去的非洲下屬，而非“葡萄牙國王的兄弟”。馬林迪王室內部的紛爭使局勢更加惡化。哈桑的叔叔蒙加納賈（Munganaja）（姆維尼·納斯爾（Mwinyi Nasr））與哈桑發生了爭執。蒙加納賈前往耶穌堡覲見總督，舉報哈桑正密謀叛亂，并與鄰近的非洲部落穆松戈洛人（Musongolos）結盟，企圖推翻葡萄牙的統治。哈桑被審問時，極力辯解自己無罪，但葡萄牙人并不相信。他們攻占了哈桑的宮殿，并任命蒙加納賈為臨時攝政。哈桑逃離蒙巴薩，定居在基利菲（Kilifi），但在達成一項不穩定的停戰協議后返回。葡萄牙人與哈桑蘇丹的關系持續惡化，直到1614年，一艘葡萄牙船只抵達，意圖將哈桑帶回果阿審問。哈桑得知自己即將被捕，逃往大陸，前往其盟友穆松戈洛人在拉拜（Rabai）的據點“卡亞”（Kaya）。然而，這個非洲部落成員被葡萄牙人用2000塊布賄賂，出賣了哈桑，將其殺害，并將尸體遺棄在馬庫帕（Makupa）渡口。總督下令砍下尸體的頭顱，作為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送往果阿，并宣稱哈桑犯了“叛國罪”。

哈桑死后，留下了一個11歲的兒子，名叫優素福·伊本·哈桑（Yusuf ibn al-Hasan）。優素福被送到果阿接受教育，并改信基督教，取名為唐·熱羅尼莫·欽古利亞（Don Jeronimo Chingulia），而蒙巴薩總督成為攝政王，代行權力。1618年，哈桑叛國案最終提交葡萄牙法庭審理，由于找不到謀逆的證據，哈桑被判無罪，其子被宣布為蒙巴薩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但蒙巴薩的葡萄牙總督卻逃脫了懲罰。

葡萄牙人把“熱羅尼莫，加冕為“蒙巴薩、馬林迪和奔巴島之王”，讓他成為基督騎士團的一名騎士，還為他娶了一名叫伊莎貝爾的妻子，她是出生在果阿的葡萄牙人。1626年，葡萄牙人舉行了盛大的歡送儀式，把他們的傀儡熱羅尼莫送回故鄉繼承王位，隨行的還有一個奧古斯丁修會會士。熱羅尼莫雖然獲得了名義上的蒙巴薩和奔巴（桑給巴爾南島）統治權，但只是葡萄牙人的一個傀儡。蒙巴薩總督佩德羅·萊唐·德·甘博亞從眼線那里得知，熱羅尼莫經常在半夜前往父親的墓地，對著無頭尸體以“摩爾人的方式禱告”。葡萄牙人懷疑，熱羅尼莫對葡萄牙的統治心懷不滿。總督決定捉拿熱羅尼莫，把他送到果阿審訊。但是，熱羅尼莫覺察到了某些風聲，在8月15日耶穌升天節那天親自前往耶穌堡。他和一名隨從抓住了總督，親手殺死他，然后向等在堡壘外的300名非洲弓箭手和阿拉伯士兵發出號令。這些人沖進耶穌堡，殺死了堡壘里的約150名葡萄牙駐軍和家眷。熱羅尼莫將自己的名字改回優素福，并向耶穌堡里的葡萄牙人報了殺父之仇。

1631年12月中旬，葡萄牙人從果阿派出艦隊討伐他，這支艦隊由20艘船和1000名士兵組成。但是，耶穌堡易守難攻，葡萄牙人止步在自己建造的堡壘前。由于資金緊張，艦隊還出現了內訌。四個月后，葡萄牙人丟下兩艘船匆匆離去，優素福也不敢多留，把堡壘里的物資搬上船，借著西南季風匆匆離去。

一位奧斯定會修士詳細記錄了蒙巴薩的屠殺事件。他的證詞在果阿的教會法庭上被審理，以決定受害者是否應被尊為殉道者。陳述冊封圣人的緣由文件被送往羅馬，但不知何故，之后便杳無音訊。也許是因為，這些葡萄牙殖民者一定程度上是自食惡果，不是為信仰而犧牲——出于骨子里的傲慢，他們居然認為殺死優素福的父母后，還能任意支配他。

利用在葡萄牙海軍里學到的航海知識，優素福成了一個海盜頭目。葡萄牙人試圖抓捕他，但未能如愿。1638年11月，他在紅海附近的一次戰斗里，死于阿拉伯海盜之手。在死前，他曾派一個多明我會的神父，給果阿的總督送信，稱自己無意與葡萄牙為敵，叛亂是因為前任耶穌堡指揮官的無情逼迫。

“我必須提醒政府，我出身王室，我的父母被葡萄牙人冤殺。盡管我的父親曾是國王陛下的戰友，始終忠于他，卻依然遭受如此對待。這一切都已在官方文件中公布。雖然有相關文件，但兇手從未受到懲罰。自從我登基以來，我屢次因馬爾卡爾·德·馬塞多上尉（Captain Marcal de Macedo）當著我人民的面無端侮辱我而感到憤慨。奧斯定會修士（Augustinians）可以為此作證。……由于佩德羅·萊唐·德·甘博亞（Pedro Leitao de Gamboa）步其前任的后塵，我不得不親自尋求公正，以便讓陛下更清楚地了解他的軍官們是如何對待他的兄弟的。迫不得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委派的代表神父將提供更多細節。這位使者是多明我會的安東尼奧·德·瓜迪盧佩神父（P. Fray Antonio de Guadilup）。”

蘇聯歷史學家阿納托利·米哈伊洛維奇·哈扎諾夫（Анатолий Михайлович Хазанов）曾在《非洲人民在被征服領土上反抗葡萄牙殖民主義的斗爭》里將優素福·伊本·哈桑視為反殖民的英雄，認為優素福響應了人民的呼聲。但這有些刻舟求劍，理查德·霍爾的《季風帝國》和瓦萊里·庫思伯特（Valerie Cuthbert）的《優素福·伊本·哈桑：復仇的蘇丹》（Yusuf Bin Hasan: The Sultan who Gained His Revenge）里根據具體的細節判斷，認為優素福背叛葡萄牙人，主要是為父報仇和維護馬林迪城邦的獨立地位，馬林迪借助葡萄牙打擊其他城邦對手，祖孫三代人將葡萄牙視為平等的盟友，但葡萄牙人想要的是完全控制馬林迪，這是他們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便是馬林迪城邦的最終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