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春,我在鴨綠江對岸的那段往事
2014年開春,我頭一回跨過鴨綠江,踩上了對岸的地界。
丹東這頭,臨江的高層居民樓早就蓋到三十多層,一到夜里燈火通明,夜景特別亮眼。可隔著江望新義州,整片區域灰蒙蒙的,零星亮著幾盞燈,模樣跟八九十年代的小縣城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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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做服裝加工的,那會兒業內都在傳,朝鮮用工成本極低,工人月薪折合成人民幣也就幾十塊,還不用繳稅,廠區租金更是低到近乎白給。數據也擺在眼前,2014年上半年,丹東口岸對朝服裝轉口貿易,同比直接漲了五成。身邊朋友都勸我:“抓緊入局,這波紅利稍縱即逝。”
我當真了,當即決定過去闖一闖。
過境那天,朝鮮邊檢人員把我的護照翻來覆去查了好久,盯著我的臉反復比對,最后才點頭放行。過了江,一輛老式蘇制卡車把我載往新義州工業園區,沿途全是土路,路兩旁種滿玉米,地里勞作的農戶個個又黑又瘦,穿著褪色的舊制服,彎腰埋頭忙活。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沒想著賺錢,只冒出一個念頭:這兒的人,日子是真難熬。
沒多久,加工廠就順利落地了。
四十臺縫紉機,都是從丹東運過去的二手縫紉設備。招工消息一放,來了兩百多號人,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姑娘,也有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眼神里透著一股我許久未見的熾熱——那是對一份安穩工作的極致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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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挑了三十二個人留下來。
開工頭一天,隨行翻譯偷偷跟我說:“老板,工人們都問,中午管不管飯?”
我當即應下:肯定管。
第一頓午飯配了米飯、腌菜,還有每人一塊海魚段。有個叫樸英姬的姑娘,盯著魚段看了好半天,最后找了個塑料袋包好揣進兜里。我問她咋不吃,她低著頭小聲說:“家里還有弟弟等著。”
后來我才了解,她家住在城郊,每天要步行一個半小時趕來上班。她弟弟才八歲,足足兩年沒沾過葷腥。
相處久了,我才算真正看懂這些工人。
她們手巧得很,朝鮮女性從小就做針線活,踩縫紉機的手藝比我還熟練,新款版型教一遍,轉天就能獨立上手。而且干活特別踏實,不閑聊不摸魚,一天能做出八十件成衣,效率比我國內雇的工人還高。
可長期吃不飽,大伙身子都虛,不少人貧血,站久了就頭暈眼花。有個叫金惠淑的姑娘,某天下班時突然暈倒在地,我趕緊讓翻譯送她去診治。轉天她就回來上班,我問她緣由,她只說沒事,就是餓狠了。
我追問她晚飯吃啥,她淡淡回了句:“玉米稀粥,連配菜都沒有。”
聽完這話,我當場拍板:以后廠里再加一頓晚飯,管饅頭和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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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大伙都不敢動筷,第一晚端上去的饅頭,愣是沒人碰。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跟她們說:“放心吃,放壞了就浪費了。”她們這才怯生生伸手,掰一小塊慢慢嚼,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后來翻譯告訴我,工人們回家都念叨,這位中國老板心善。
2014年下半年,局勢慢慢變了味。
先是海關查驗越來越嚴,我們運送原料的集裝箱,接連被扣了好幾次。緊接著朝方合作方找上門,說要重新核查合作合同。我擺酒招待他們,酒過三巡,他們拍著我肩膀安撫:“別擔心,不會有事。”
可我心里清楚,麻煩要來了。
有一天,樸英姬沒來上班,第二天依舊缺席。我追問翻譯,對方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實話:“她家被排查了,就因為她弟弟偷偷看了韓劇。”
我想上門探望,卻被當場攔下,翻譯勸我:“老板,這時候千萬別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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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后,樸英姬終于回來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里的光徹底沒了。她干活比以前更拼命,卻再也沒露出過笑容。
2015年初,正式通知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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