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那個夏天的中午,太陽毒得像往下潑火。
我剛從地里摘了半籃子豆角回來,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后背的碎花襯衫濕透了一片。放下籃子,就看見母親拿著草帽,正往門外走。
“媽!”我趕緊叫住她,“這么大日頭,您又要去哪兒?快回屋歇著,當心中暑!”
母親說,“我去魚塘瞅瞅,怕天太熱,魚受不了。”
我心里一揪。“我去看,您回屋歇著。”我接過她手里的草帽,不由分說把她往屋里推。這些年母親身體一直不好,為了省錢也不肯去醫院看看。
母親拗不過我,嘆了口氣,回屋去了。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我心里又酸又脹。我爹在我六歲上就沒了,是母親咬著牙,起早貪黑,硬是把我和弟弟唐軍從那么點小不點兒,拉扯到現在。弟弟軍子今年剛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這個家所有的指望,眼下都系在前年母親咬牙承包下來的那口魚塘上——就指著過年把魚賣了,給軍子湊學費,再給母親抓幾副調理身子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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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塘不大,五六畝水面,在我家老屋前頭不遠。塘里不光養了魚,母親還沿邊種了蓮藕,水面上飄著菱角葉。夏天,菱角能摘了賣;秋天,挖藕又是一筆收入。這塘,是我們娘仨的命根子。
我怕草叢里有蛇,順手抄起門后一根拇指粗的竹棍,用來打草驚蛇。頂著烈日走到塘邊,還好,塘邊有幾棵老柳樹和苦楝樹遮著,水面被風吹得皺起粼粼的波,沒見有魚熱得浮頭。我心里稍安,正要轉身回去,目光掃過塘邊母親精心伺候的那片藕,心里“咯噔”一下——靠近水邊的十幾張又大又圓的荷葉,被人齊梗掐走了,留下光禿禿的桿子。旁邊的濕泥地上,留著幾個新鮮的腳印,不小,一看就是男人的。
藕正在長的時候,這么亂摘,藕容易爛!我心里火苗“噌”就竄起來了。怕是有人來偷魚!
我立刻警覺起來,攥緊了竹棍,沿著魚塘邊的灌木叢仔細查看。塘邊的灌木長得密,茅草也深,要是蹲個人,還真不容易發現。走到一叢茂密的荊棘棵子旁邊,我看見地上散落著幾張被揉爛的荷葉。我心里有數了,放輕腳步,悄悄撥開面前的枝葉——
果然,一個身影正背對著我蹲在灌木叢的陰影里,頭低著,不知在搗鼓什么。旁邊地上,用幾張新鮮荷葉胡亂包著一團東西,水漬漬的。
一股熱血直沖我腦門。我二話不說,掄起手里的竹棍,照著那撅起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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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那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猛地彈跳起來,轉身捂住后背。陽光刺眼,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臉——賴玉貴!村長賴福海家的獨苗寶貝疙瘩。
我和他還是初中同學呢。那會兒他就仗著自己爹是村長,在班里欺負老實同學,有次把我同桌女生的辮子拴在椅子背上,被我揪著揍了一頓,打那以后見了我都躲著走。他初中畢業就沒再念書,成天在村里晃蕩,跟他爹學了些場面話,卻沒啥正形,總和鎮上幾個名聲不好的二流子混在一起。
此刻,他腳邊那包荷葉散開了,露出里面四五條已經半死不活鯉魚。旁邊還有一堆新鮮摘下的藕葉。
“唐紅梅!你他媽瘋啦!”賴玉貴看清是我,又驚又怒,指著地上的魚,“我就釣了你家幾條破魚,你至于下死手嗎?看給我打的!”他撩起花襯衫,后背一道鮮紅的棍印。
我看著那幾條魚,眼前仿佛看到弟弟的學費、母親的藥錢,就這么被他禍害了。心頭的火壓都壓不住。
“釣?”我聲音氣得發顫,竹棍指著他鼻子,“你經過誰允許了?你爹沒教過你,不問自取就是偷嗎?這藕葉也是你‘釣’的?摘了葉子,底下的藕爛了咋辦?你賠得起嗎!”
我越說越氣,手里的竹棍又朝他胳膊、腿上招呼過去。我沒留力氣,從小干農活,我力氣比一般姑娘家大得多。
“哎喲!別打了!唐紅梅!”賴玉貴被打得抱頭鼠竄,在灌木叢邊跳來跳去,狼狽不堪。不知是理虧,還是初中時被我打怕了的記憶復蘇,他竟沒敢還手,只是一邊躲一邊嚷嚷,“我賠!我賠錢還不行嗎?幾條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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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條魚的事嗎?這是我家軍子的學費!是我媽的藥錢!”我手下不停,竹棍舞得呼呼生風。
他實在躲不過,手忙腳亂地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數也沒數,大概有幾十塊,往地上一扔:“賠你!都賠你!行了吧!”說完,趁我不注意,一溜煙鉆出灌木叢,頭也不回地跑了,連他那寶貝漁具都沒顧上拿。
我撿起錢,又拎起那包死魚,心里依舊堵得慌。魚死了就不值錢了,這錢頂多算個魚錢,藕葉的損失、心里的憋屈,哪是這點錢能平的?但我更擔心的是,得罪了村長家這個混世魔王,以后他變著法兒來找麻煩怎么辦?母親知道了,肯定又要擔驚受怕。
回到家,母親見我拎著死魚,臉色不好,忙問怎么了。我簡單說了賴玉貴偷魚的事,但沒提打了他。
母親一聽,臉色就白了:“哎呀!你這丫頭!怎么惹他呀!他爹是村長,咱們承包魚塘、以后用水用電,哪樣不求著人家?他要是記了仇,暗地里給咱家穿小鞋,咱防不勝防啊!”她看著那幾條死魚,猶豫著說:“這魚都死了,咱也吃不完,要不……給他家送回去?就說孩子不懂事,拿幾條魚不算啥,鄰里鄰居的……”
“不行!”我斷然拒絕,“媽,不能開這個頭!這次送了,他下次更敢來!以為咱們好欺負!這魚,您燉湯喝了補身子。咱占著理,不怕他!”
母親看著我倔強的臉,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上午,日頭依舊毒辣。我正在院里晾衣服,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抬頭,心里頓時一緊——村長賴福海正背著手朝我家走來。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居然還提著一個糕點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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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還是來了!肯定是賴玉貴回去告了狀,他爹來找后賬了!我立刻挺直腰桿,攥緊了手里的濕衣服,準備迎戰。母親也從屋里出來了,緊張地搓著圍裙。
沒等村長開口,我先聲奪人,聲音又脆又響,帶著豁出去的勁兒:“賴村長!您來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呢!您家玉貴昨天偷我家魚,還禍害我家藕葉,被我當場抓住!我打他那是他活該!沒扭送他去派出所,已經是看在鄉里鄉親的面子上了!您要是來替他討說法要醫藥費的,咱可得好好說道說道,這偷竊的事兒怎么算!”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眼睛緊緊盯著他。
賴福海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么個開場,愣了一下。他非但沒生氣,反而上下打量了我幾眼,那張平時在村里總端著架子的臉上,居然慢慢露出點笑意。
“紅梅丫頭,你這性子,還真是……”他搖了搖頭,把手里的糕點盒子往前遞了遞,“你先別急,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我和母親都愣住了,疑惑地看著他。
賴福海清了清嗓子,語氣挺認真:“我今兒來,是來提親的。”
“提……提親?”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提親。”賴福海點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家玉貴不成器,你也知道。我跟他媽,還有他幾個出嫁的姐姐,從小把他慣壞了,現在長歪了,管不住了。我尋思著,他缺個厲害的、能管住他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我,眼里有審視,也有一絲無奈和期待:“昨天你打他那事兒,他回去說了。我聽了,不但沒生氣,反而覺得……打得好!就該有這么個人,能治住他那個混勁兒!我家,就缺個你這樣的兒媳婦!”
我徹底懵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母親也驚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賴福海把糕點盒子放在我家桌上,繼續說:“我知道你家的情況,你媽身體不好,你弟弟要讀大學,負擔重。你要是愿意嫁過來,彩禮我們按村里最高的給,讓你媽好好看病。你弟弟讀書的學費、生活費,我們賴家包了,只要他肯念,念到哪我們供到哪。”
這些話,像一塊塊石頭砸進我心里,激起巨大的波瀾。嫁給賴玉貴?那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我從來沒想過。
可是……彩禮能給母親治病,弟弟的學費有了著落……這兩個條件,像有千斤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也讓我那顆因為家貧而早已對婚姻不抱浪漫幻想的心,劇烈地動搖起來。
我家窮,母親常年吃藥,弟弟眼看要讀大學,這負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以前也有人來說媒,可一打聽我家這情況,都打了退堂鼓。我早就明白,像我這樣的條件,嫁人更多是找個依靠,或者說是……交換。
賴玉貴是不成器,可他家條件好,村長就這么一個兒子,以后家底都是他的。如果他真能被我管住,改了那些臭毛病……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
賴福海看我神色變幻,知道說動了,又加了一句:“玉貴那小子,本質不壞,就是沒人狠下心管。你進了門,該管就管,該打就打,只要是為了他好,我跟他媽絕不攔著!”
這句話,像最后一把鑰匙。我心一橫,抬起頭,看著賴福海:“行!我嫁!不過我有言在先,我嫁過去,就是要管他的。我管他的時候,打他罵他,你們真不能插手!”
“一言為定!”賴福海答得干脆。
母親等我送走村長,關上門就急了:“紅梅!你瘋了?那賴玉貴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嫁給他,你這輩子就毀了!”
我看著母親焦急憔悴的臉:“媽,我沒瘋。嫁給誰不是嫁?只要能治好您的病,供軍子讀出書,值了。賴玉貴……我會管好他的。他爹說了,隨我管。”
母親看著我眼里的決絕,知道勸不動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幾個月后,我進了賴家的門。婚禮辦得挺排場,賴福海要面子。賴玉貴從頭到尾拉著臉,明顯是被他爹押著拜的堂,一百個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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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客人散盡。賴玉貴大概覺得終于能揚眉吐氣了,也想給我這個“兇婆娘”來個下馬威。他噴著酒氣,斜著眼看我:“唐紅梅,別以為你進了門就能翻天。在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話音未落,我從陪嫁的箱子里,抽出了一根竹棍。
接下來的場面,可想而知。他一個沒干過活的小子,哪里是我這常年勞作、力氣十足的村姑的對手。竹棍結結實實地落在他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滿屋子亂竄。
“救命啊!爸!媽!這瘋婆子打人啦!”他扯著嗓子喊。
婆婆急得在門外拍門:“紅梅!紅梅!有話好好說!別打壞了!”
我聽見門外賴福海沉聲制止:“喊什么!回去睡覺!不是說好了嗎?讓她管!”
門外安靜了。賴玉貴最后的指望也沒了,被我逼到墻角,抱著頭,徹底蔫了。
從那以后,類似的“管教”又發生了好幾次。賴玉貴漸漸明白,在這個家里,他爹是鐵了心支持我“改造”他,反抗沒用。他倒也識時務,慢慢收斂了,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出去胡混。
我看他天天在家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就跟公婆商量,得給他找點正經事做。公婆出錢,我們在鎮子邊上盤下一個小店面,開了家面館。我逼著賴玉貴跟請來的老師傅學揉面、拉面。這活兒累,講究力氣和耐心。一開始他叫苦連天,偷懶耍滑,被我揪著耳朵拎回來。慢慢地,天天在面團里摔打,在煙火氣里忙碌,他那身浮華的躁氣竟被磨去了不少,人變得踏實了些。
后來,我們有了孩子。懷里抱著軟軟的小生命,賴玉貴盯著看了好久,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柔軟和不知所措。從那以后,他好像一下子被拉進了實實在在的生活里,知道了責任和擔當。揉面更賣力了,開始操心店里采買,會笨手笨腳地給孩子換尿布……
多年后的今天,我們的面館已經成了鎮上的老字號。賴玉貴早就是獨當一面的老師傅了,腰圍粗了,脾氣卻好了,對我這個“悍妻”又敬又愛。孩子們都已成家立業,孫子外孫繞膝。
夏夜的陽臺上,微風習習。賴玉貴端著茶杯坐在我旁邊,看著遠處的燈火。我忽然想起九二年那個炎熱的午后,那根揮舞的竹棍,和那個提著糕點盒子上門、語出驚人的村長公公。
“想啥呢?”他問。
“想你當年偷我家魚,被我打得滿山跑。”我笑了。
他也笑了,搖搖頭,笑容里沒有尷尬,只有歷經歲月后的坦然和溫情:“虧得你那一頓打,也虧得我爸……有眼光。”
是啊,一場看似荒唐的“暴力”提親,一次基于現實考量的婚姻,卻歪打正著地,讓兩個可能滑向不同歧路的年輕人,糾纏著、磕絆著,最終走到了一起,過出了熱氣騰騰、安安穩穩的一生。命運有時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卻又在曲折處,藏著最樸實、最踏實的安排。那根竹棍,打跑了一個偷魚賊,卻也打出了一個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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