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千龍網)
中國海員顧超(化名)和他工作的商船在霍爾木茲海峽已經被困十幾天了。
2月底,他們滿載一船糧食從國內起航,原定途經霍爾木茲海峽,3月5日抵達伊拉克。行至亞丁灣時,伊朗局勢日漸緊張。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隨即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這條連通波斯灣與印度洋的“世界能源咽喉”,從那天便成了一座“國際圍城”:里面的想出來,外面的想進去。
顧超和他工作的商船被困在海峽外側,如今還在等待通航。他對新京報記者說,船上的淡水和蔬菜快不夠了。
被霍爾木茲海峽“困”住的還有岸上的人。國際貨物運輸代理(以下簡稱貨代)魏橋(化名)這幾天焦頭爛額。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后不久,貨主們的電話就打爆了他的手機。已裝船的貨物要掏箱,沒裝船的貨物要儲存,開航的貨物被要求退訂……不到兩周,他已損失140萬元人民幣。
中國國觀智庫南方國家研究中心主任周戎對新京報記者表示,伊朗方面近幾日雖然又強調了“沒有關閉海峽,只是不允許敵對國家的船只進出”,但伊朗暫時沒有能力逐艘驗證過往船只的船籍。“哪艘船過海峽都有被襲擊的可能,于是絕大多數船只只能望海峽而興嘆。”
往日百舸爭流的霍爾木茲海峽,如今“死寂得讓人后背發涼”。被這份寂靜所困住的,除了身陷戰爭中的人們,還有國際貿易、航運產業鏈上下游的各類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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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木茲海峽外側拋錨的船。 受訪者供圖
離戰爭最近的“無關人等”
顧超告訴新京報記者,在從國內出發駛向中東時,他已能從新聞中感受到劍拔弩張的氣氛日益濃烈。“手機不斷彈窗,一會兒是美國向中東調軍艦,一會兒是伊朗將歐盟海空軍列為恐怖組織。我親眼在海上見過一艘疑似是軍艦的船匆匆向霍爾木茲海峽駛去。”
顧超說他曾在海盜的威脅下穿越索馬里海域、在胡塞武裝的注視下駛離紅海,已經看過了世界多地的戰火。“一般戰區航道封不了幾天,并且我感覺懸掛中國國旗商船的通行率也相對較高。”彼時,船員們幾乎都不認為霍爾木茲海峽會關閉。
海峽關閉得十分突然。2月28日,伊朗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美以軍事行動中遇襲身亡,伊朗政府隨即宣布關閉霍爾木茲海峽。
3天后,顧超所在的船只抵達霍爾木茲海峽外側,船東接到通知原地拋錨等待消息。這一等就是十多天。其間GPS信號受干擾,手機信號微弱。船員們每天除了完成日常工作,只能耐心等待。
顧超和海員們成了離戰爭最近的“無關人等”。
顧超說,前幾日,每天都有新的船只聚集在海峽外側。根據目測,最多的時候,能看到海面上停著200多艘船。每到夜晚,本該漆黑的海面上星光點點。船舶的汽笛聲偶爾與遠處的爆炸聲摻雜在一起,讓他繃緊神經。
顧超能做的并不多。每天除了完成船上的本職工作,他只能把玩一個信號受到干擾的手機。附近國家時不時會發來安全警告,顧超偶爾會跑到船艙里躲一躲。與妻子視頻時,兩個人刻意避開戰爭話題,雙方都清楚,除了等待能做的并不多。
近幾日,隨著海峽持續封鎖,海峽外側聚集的船只開始變少。“許多船東看到海峽解封無望,都換航線或者撤航了。”顧超說,還有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就是船上補給告急了。
因為原定3月5日抵達目的地,船上的淡水和蔬菜只能撐到3月20日之前。大概從3月5日起,船上就開始為節約資源采取各項措施:生活淡水供應量減少;洗衣房定期關閉,要求集中清洗衣物;為節水抽海水沖馬桶。除此之外,船員們的餐食供應中,各類青菜減少,白菜和土豆供應量上調。
在海峽外拋錨的這些天,顧超聽聞有個別船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也聽聞有船只硬闖海峽被炸。有時候顧超的手機上會推送“霍爾木茲海峽并未關閉”的新聞,伊朗也有官員出來強調,“(海峽)只對美以等國實施封鎖”。但顧超和海員們對這類消息沒有太多反應。沒有人敢冒著生命危險,去賭過海峽的時候炸彈會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3月12日,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重申了封閉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手段。同一天,美國總統特朗普鼓動霍爾木茲海峽兩側船只“拿出點膽量”通過海峽。顧超說,這種情況下多數船只不敢硬闖海峽,因為“船是船東的,貨是貨主的,但命是我的”。
中國海員李有德(化名)告訴新京報記者,一些商船類似“貨物公交車”,航行一趟會在多個港口卸貨。“這類商船能換航線的都換了,有些干脆撤航了。如今還等在海峽附近的,基本是只有一個卸貨港的散裝船。”李有德所在的貨船在霍爾木茲海峽外側拋錨等待了一周左右,現已更換航線。他說,以前也遇到過地區沖突,但像這次持續多天關閉一條如此繁忙的海峽,還是頭一回。
像一下攥住了一條重要血管
與顧超一樣,貨代魏橋也沒想到霍爾木茲海峽“說封就封”。
在國際航運產業中,貨代是鏈接貨主和航運公司的中介角色。他們從貨主手中接貨,租用集裝箱,再對接航運公司裝船運往目的地港口。
在本次霍爾木茲海峽封閉風波中,魏橋成了被夾在中間的人。
2月底,當伊朗局勢驟然升溫時,魏橋的判斷是“沒啥大事”。霍爾木茲海峽是世界“咽喉”之一,對伊朗經濟影響巨大,“看起來伊朗承受不住封閉霍爾木茲海峽帶來的后果。”所以當2月28日伊朗宣布封閉霍爾木茲海峽的消息傳來時,魏橋猝不及防。
3月1日,中東航道的船司陸續發來通知,途經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基本都在海峽周圍拋錨。船司給出了兩套解決方案:一個是貨主退訂,另一個是選擇就近的港口卸貨。前者需要再額外支付返程的海運費,而后者則需要跟收貨方協商改港口接貨。并且,無論選擇哪個方案,都需要貨主承擔2000至4000美元不等的戰爭附加費。
魏橋將消息轉發給貨主,貨主們反應不一。“有人退訂,有人糾結,有人說了些難聽的話。”魏橋理解他們:有些貨物是定制貨,如果退訂無法找到下家;有些貨主訂了十多個集裝箱的貨,收貨人嫌換港的陸路交通費太貴,棄貨了。
作為中間人,魏橋無法彌補貨主們的損失,也無法要求船員們冒險進入海峽。
還有部分貨物未裝船,需要暫存在港口。“儲存也需要費用。這筆費用有的貨代會承擔,有的由貨主承擔。”魏橋告訴新京報記者,為了維系客戶關系,他為客戶承擔了這筆儲存費。對有些裝箱但未離港的貨物,魏橋還要承擔掏箱費。
往年的春節過后是國際航運的高峰期。許多貨主趁春節假期結束會將積攢的貨物訂單加工出來,再發往國外。魏橋表示,春季航運,自己每月都會訂十幾艘船發往中東。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2月底霍爾木茲海峽封閉以來,自己的損失已將近20萬美元。
與魏橋一起夾在中間的,還有航運公司。華東某船務公司負責人廖先生對記者表示,船司在整條國際航運產業鏈中擔任著多重角色,“既是貨物運輸方,又是船東。”
作為船東,廖先生十分理解為何貨輪如今對于穿過海峽如此謹慎。“其實船東和各方簽訂的合同里,明確寫了戰爭回避條款。按照目前的情況,船東拒絕冒著生命危險進入霍爾木茲海峽是合情合理,且符合自己利益的。”作為貨物運輸方的角色,他又十分清楚貨物退訂所帶來的損失。“每條船在海上漂一天,就能產生2萬美元左右的損失。”
據悉,波斯灣內有著中東最大的集裝箱中轉港杰貝阿里港,其航線覆蓋170多個國家,也是亞歐、中東至非洲航線的核心節點,此外,灣內還有全球最大原油輸出港口等多個重要港口。“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像一下攥住了一條重要血管。沒有預兆,也沒有預案。”
3月6日下午五點半,天津皮具商鄭小紅(化名)準備像往常一樣下班回家。此時手機忽然亮起,貨代向她發來了中英文版本的兩份文件:因不可抗力,您原定3日抵達阿曼的貨物,已經改港阿聯酋豪爾費坎港卸貨,您可以選擇將貨物再退運回國,或者與收貨人商議改港提貨。緊跟在文件后面的,是一張賬單,每個集裝箱需額外支付3600美元的“戰爭附加費”。
“退運的話我要額外支付運回來的航運費,而且航運費沒有具體報價單,對方說多少就是多少。如果讓收貨人換港提貨,對方考慮到多出來的運輸成本,可能會直接退訂。屆時這批貨不僅會退回來,還會在港口產生儲存費用。”她說,而那筆每個集裝箱3600美元的戰爭附加費,對方明確表示可能還會漲價。
做國際貿易將近10年,鄭小紅的海外客戶主要來自中東,貨物經常經霍爾木茲海峽,抵達伊朗、伊拉克、阿曼等國家。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霍爾木茲海峽關閉。目前,鄭小紅有20個集裝箱正漂在海峽外側,或被轉運到了其他港口。
但即便鄭小紅已經承擔了許多費用,許多收貨方依然選擇退訂。“道理很簡單,換港后的陸路運輸費用需要收貨方承擔,這筆費用有時都比貨物本身要貴了。”粗算下來,鄭小紅到目前產生的損失,已超過50萬元人民幣。
鄭小紅聽說,有同行的貨物被炸毀,血本無歸。還有同行發現聯系不到收貨人,“不知道對方是生是死。”
“梗阻”海峽何時變通途?
從2月底至今,霍爾木茲海峽是否關閉并無準確說法。
2月28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曾宣布全面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彼時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高級顧問易卜拉欣·賈巴里曾公開表示,“如果有人試圖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革命衛隊和海軍將把那些船只燒成灰燼。”
據新華社,3月5日,伊朗多家媒體援引一名伊朗軍官的話報道說,伊朗并未關閉霍爾木茲海峽。這名伊朗軍官說,伊朗按照國際協議對待過境船舶,“只針對偽裝成商船的軍艦進行攔截。”
3月12日,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在上任后的首份聲明中重申,“將繼續使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手段。”
3月14日,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霍爾木茲海峽實際上是開放的,僅對伊朗的敵人關閉。阿拉格齊稱:“其他國家船只可以自由通行,盡管許多船只出于安全考慮選擇不通過,但這與我們無關。”
李有德向新京報記者證實了該說法:其實一直以來,霍爾木茲海峽都未完全關閉,每天確實有少數船只通行,其中包括中國籍的船只。但令人擔憂的是,有些穿越海峽的商船也遭到了攻擊。
日前,一艘泰國籍貨船在穿行霍爾木茲海峽時被炸的照片在社交網絡傳播。3月11日,該船在駛離阿聯酋后穿越霍爾木茲海峽時遭到襲擊,引發機艙火災,船員被迫棄船。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隨后宣稱對此次襲擊負責。據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報道,革命衛隊海軍司令阿里雷扎·坦格西里表示,該船因無視警告并試圖穿越海峽而遭到攻擊。
據央視新聞報道,自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以來,至少有16艘商船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遭襲。
李有德說,關乎生命的事,不是絕對安全,就是絕對不安全。中國國觀智庫南方國家研究中心主任周戎告訴記者,“更關鍵的是,伊朗方面是否有能力分辨哪些船只是友好國家的船只,有哪些是敵方船只假冒?”
周戎判斷伊朗長期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可能性也不大。這條經濟命脈對伊朗經濟十分重要,封閉海峽本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
如今,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情況引來世界各國關注。新華社3月14日發文稱,美以伊沖突導致全球能源運輸要道霍爾木茲海峽“梗阻”。海運數據顯示,3月1日至今,僅77艘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與之相比,去年3月1日至11日,通過這一海峽的船只達1229艘。
美國總統特朗普13日回答媒體提問時稱,美國海軍很快會開始護送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很快就會發生,非常快。”
但是,特朗普也沒有說明具體時間。
如今顧超依然等在霍爾木茲海峽外側,只是隨船后撤了400多海里,從拋錨狀態切換為漂航。船舶進入隨波逐流狀態,但發動機處于備車狀態,隨時可以調整船位。顧超說,相比拋錨,漂航機動性更強,也更安全。
近幾日,顧超與家人通話時已經不再回避戰爭話題,“漂航后感覺安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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