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少女死在了柴房里,是人世間的悲劇。
她叫樊莉莉,花季少女,罐子灣的人都說,這姑娘是仙女下凡——好比三月的桃花,人人見了都想摘;又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真是啞巴見面——沒話說,好得沒法挑。
一
罐子灣在東邊,離人民公社所在地不遠不近,走起來要半個多鐘頭。
灣子東頭那塊空地上,立起了四間紅磚紅瓦房,沒有左鄰,也沒有右舍,孤零零的,那是樊家的屋子。樊家是從鄖陽縣遷來的水庫移民戶。那年丹江口要修大壩,壩頂高程一百多米,庫區好些地方都要淹了。老百姓就地安置不下,只能往全省各地疏散。樊家八口人——上有年邁的父母,下有兩兒兩女,一大家子,就給安排到了這罐子灣。
政府在灣子東頭批了塊地,給樊家蓋了四間磚瓦房。房子周邊還配套了豬圈、牛圈、羊圈,廁所也是干凈的蹲坑。在當地,這算是上等配置了——好比雞窩里飛出金鳳凰,稀罕得很。
屋前是一片空地,樊家搬來后,栽了好多樹。不過幾年光景,樹都長起來了,枝繁葉茂,把房屋掩在里頭,形成了房在林中、林中藏房的獨特格局。春天槐花開,一串串白花垂下來,香飄二里地,那香氣就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化不開;夏天香樟、梧桐葉子張開,像一把把綠傘,把毒日頭擋在外面。樊家的孩子們就在樹底下玩耍,用繩子拴在兩棵樹之間,做成秋千,坐在上面悠來蕩去。那笑聲在林子里回蕩,聽著就讓人覺得日子有奔頭——就像喝著蜜糖水,從嘴里甜到心里。
離房子四十來米,是一條連接灣子的土路,大概十米寬。路側邊有一條小河相擁,水不深,清清亮亮的,繞著灣子流淌。可那條土路實在不爭氣——晴天塵土飛揚,黃土細得像面粉,一腳踩下去,煙塵能迷了眼,好比撒了一把灰面;雨天泥濘不堪,被牛車和拖拉機反復碾壓后,路面坑坑洼洼,兩道深深淺淺的車轍,像是刻在地上的皺紋。出門成了一件難事,尤其早上上學的學生娃,得靠大人背著,在泥巴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大人腳陷進泥里,拔出來“噗”的一聲響,泥點子能甩出老遠,那架勢活像泥坑里打滾的豬。
屋后是一大塊菜園,種滿了蔬菜:青的是蔥,綠的是蒜,紅的是辣椒,紫的是茄子。一到收獲季節,熱鬧得像趕集。可離菜園二十米開外,是一片墳崗,遠遠望去,土包高低錯落,陰森森的。到了晚上,磷火忽明忽暗,讓人心里發毛——好比鬼點燈,看著就瘆得慌。當地人都管那叫“亂墳崗”,白天也沒人愿意靠近,真是白天怕人,晚上怕鬼。
樊家安定后,日子越過越好了。老父親身子骨硬朗,整天在菜園里忙活;大兒子樊鋼在生產隊掙工分,一個頂倆,每天掙的都是十分以上的工分,干活就像老黃牛——悶聲悶氣,力氣使不完;二兒子樊鐵還在念書;大女兒嫁到了鄰村,小女兒樊莉莉在公社中學讀初中。這家境在灣子里算是中上等人家,好比芝麻開花——節節高。每到黃昏炊煙升起時,路過的人總要往樊家多看幾眼,眼神里有羨慕,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二
落戶后的第一個春天,老爺子走了。
他走得安詳,像一盞熬干了油的燈,火苗晃了晃,就滅了。頭天晚上還喝了一碗紅薯稀飯,跟孫子們說了會兒話。第二天早上,大兒子去叫他起床,就見老人躺在床上,面色平靜,像睡著了一樣。沒有掙扎,沒有痛苦,就這么悄悄地去了——好比秋后的葉子,風一吹,就落了。
十里八鄉的親戚都趕來祭拜。公社、大隊和小隊干部也來了,跟樊家關系好的社員也帶著沉痛心情前來悼念。按當地“白喜事”規矩,來祭拜的人一般會送一個花圈、一條香煙和二十塊錢——這叫“趕情”,好比眾人拾柴火焰高,一家有難大家幫。花圈有序地擺放在屋前墻根下,白的黃的,像一片花海;香煙在桌子上摞得老高;二十塊的票子由“主事”的人收下登記上冊,寫上名字,壓在供桌底下。
從報喪到安葬,前后擺三天酒席。凡年滿六十歲的人過逝,都稱作“白喜事”。報喪當天,樊家就開始宰豬殺羊、燜雞,支起七八口大鍋。豬叫、羊咩、雞撲棱,混成一片,倒沖淡了些悲傷——好比熱鍋上的螞蟻,忙得團團轉,沒空想別的。院子里搭起棚子,桌椅板凳不夠就挨家挨戶去借。一天下來,少則二十桌,多則五十桌的流水席,那場面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幫忙的各司其職,井井有條。幫忙的女人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得腳不沾地;男人按“主事”的分工進進出出,敬煙遞香倒茶招呼客人落座,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不知憂愁是啥。
遠親近鄰當天趕到的多,再遠點的第二天晚上子時前必須趕到。當天和第二天,后輩們輪番守護在老人遺體邊,這叫守靈。晚上請專業班子唱“孝歌”,請道士誦經開道做法事。第三天就“出殯”,事情安排妥當,老人入土為安。朋友之間不一樣,有的報個喪就行,關系鐵的,一得消息立馬就趕來祭拜。這就是人世間的規矩,一輩一輩傳下來的,像村口的老槐樹,根扎得深,枝葉就茂盛——好比喝水不忘挖井人,人情世故不能斷。
三
入住后的第三年初,樊家老大樊鋼結婚了。
娶的是“西灣子”張家的二女兒,名叫“引弟”。這名兒有講究——張家連生兩個閨女,一心盼著三胎能生兒子,就給二姑娘取這名,盼著她能“引”來個弟弟。這就像俗話說的:先栽花后栽刺,先養閨女后得子。引弟長得不算出眾,但模樣周正,眉眼間透著溫順,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好比地里的老黃牛,不聲不響,干活實在。
婚禮那天,樊家張燈結彩,大門貼大紅喜字,門框掛紅綢子。迎親隊伍吹吹打打,一路放鞭炮,把新娘子迎進門。拜天地時,引弟穿著紅襖紅褲紅繡花鞋,頭上蒙著紅蓋頭,被兩個攙親媳婦扶著,深一腳淺一腳走進堂屋。鞭炮聲、鑼鼓聲、歡笑聲,把四間磚瓦房都快抬起來了——那熱鬧勁兒,好比正月十五鬧元宵,人山人海。
婚后不久,引弟就懷上了。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日漸鼓起來。先是腰身粗了,再是褲腰緊了,三四個月時,肚子微微隆起,像倒扣著一個小碗。五六個月時,碗變成了盆,走路開始笨拙。八九個月時,肚子鼓得像一口大鐘,圓滾滾、硬邦邦,肚臍眼都翻了出來,像個凸起的小肉球。她走路得一手扶腰,一手托肚子,身子往后仰,一步一步挪,像只笨拙的企鵝——真是走路帶風?不,走路帶喘。
樊家老幺樊莉莉,是樊家的掌上明珠。那年她剛上初中,出落得水靈——一頭烏黑頭發,梳著長辮子,辮梢扎著紅頭繩,走路時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好比春風擺柳;一雙大眼睛,像夜里的星星,亮晶晶的,眼睫毛又長又翹,忽閃忽閃的,像是會說話;鼻梁挺直,鼻頭圓潤,小嘴像櫻桃,說話聲音甜甜的,聽了讓人心里舒坦,好比吃了蜜糖;身材窈窕,在同齡女孩里像鶴立雞群。她從人跟前走過,像一陣春風,引得十有八九的人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男人們的目光追著她,像是蚊子見了血;女人們眼里帶著幾分羨慕幾分嫉妒,心里頭怕是打翻了醋壇子。她像一塊磁鐵,吸引著周圍人的目光,又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在鄉間小路上開得耀眼——真是瞎子見了睜眼,啞巴見了開口,好得沒法說。
四
那年中秋,天格外好。
午飯后,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光影,像打碎了一地金子。樊莉莉坐在門檻上,手里捧著書,卻怎么也看不進去——好比心里長了草,靜不下來。她抬眼望去,見嫂子張引弟挺著大肚子坐在樹蔭下,肚子高高隆起,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放下書,悄悄走過去。
“嫂子。”她蹲在引弟身邊,輕輕喚了一聲。
引弟正閉眼養神,聽見聲音睜開眼,瞧了瞧小姑子,臉上浮起溫柔的笑:“莉莉啊,沒去上學?”
“下午社會實踐,沒課。”樊莉莉盯著嫂子肚子看了半天,那肚子圓滾滾的,把衣服撐得緊緊的,好像隨時會裂開。她猶豫了一下,臉上帶著羞澀,伸出手摸了摸。那肚皮溫熱,硬邦邦的,像揣著個大西瓜。她輕聲問:“嫂子,你這肚子鼓鼓囊囊的,累不累啊?”
引弟笑了,拉過樊莉莉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就在這一瞬,樊莉莉感覺手心底下有什么動了一下,輕輕的,像小魚吐了個泡泡。緊接著又動了一下,這回重了些,像誰在手心輕輕敲了一拳。
“感覺到了?”引弟臉上泛起幸福的笑,那笑容像秋天盛開的菊花,一層層舒展開來,“這里頭啊,應該是個男孩。可調皮了,動不動就蹦蹦跳跳,拳打腳踢的。尤其晚上,我正睡著,他就開始折騰,踢得我睡不著覺——好比懷里揣了只兔子,一刻不得安生。”
樊莉莉像被燙著一樣,猛地縮回手。她覺得害羞,臉頰微微泛紅,像天邊的晚霞。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眼里滿是好奇:“那你懷著幾個月了?肚子這么大,有多重啊?肯定挺累的吧?”
引弟輕輕拍拍她的手。那手因常年干農活粗糙得像老樹皮,但拍在她手上,卻讓樊莉莉感到一陣溫暖。“累是累,走路喘不上氣,睡覺翻不了身,吃飯也吃不多,吃一點就頂得慌。特別是剛懷上的時候,才叫受罪,一連兩個月吐個不停,連膽汁都吐出來了——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引弟嘆了口氣,隨即又笑起來,“不過我覺得幸福,這可是我和你哥哥的骨血,書上說的愛情的結晶。聽上了年紀的人說,懷孕到這個時候,肚子里的孩子加上羊水胎盤什么的,少說也有十幾斤。你想想,天天揣著十幾斤的東西,能不累?”
樊莉莉沒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嫂子的肚子,看著陽光透過樹葉灑在那隆起的弧線上,像跳躍著無數金色的光點。
那天晚上,樊莉莉失眠了。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嫂子那句話——“天天揣著十幾斤的東西,能不累?”十幾斤啊,那是一袋米的重量。她想到自己每次幫媽搬東西,都覺得手臂酸疼。嫂子要揣這么重的東西,一天到晚,一個月三十天,十個月三百天,那得有多累?好比讓螞蟻背石頭,怎么背得動?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絕望。
五
自那以后,樊莉莉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愛說愛笑,不再像蝴蝶一樣在院子里飛來飛去,不再哼著歌梳長辮子。她總是垮著臉,整日悶悶不樂,那雙明亮的眼睛暗淡了,像蒙了灰——好比烏云遮住了太陽。吃飯扒拉幾口就放筷子;看書時盯著發呆,半天翻不過一頁;走路低著頭,耷拉著肩膀,像被抽去了骨頭。
一天晚上,趁家里人都睡了,她偷偷從米缸里舀出八斤大米,裝進舊枕頭套里,用繩子小心翼翼捆在肚子上。那枕頭套是碎花的,洗得發白,但還能看出花色。她把繩子系緊,讓米袋牢牢貼住肚子,然后試著像嫂子那樣走路、睡覺。
她扶著墻,慢慢站起來。那一瞬,她覺得腰都要斷了。那八斤大米像塊大石頭,重重地往下墜,墜得她直不起腰——好比孫悟空背上了五行山,壓得喘不過氣。她試著邁一步,那一步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晃晃悠悠,差點摔倒。她咬牙又邁了一步,這回穩了些,但每走一步,米袋就晃動,撞得肚子生疼。她走了幾步就停下,大口喘氣。
接著,她試著躺下。平躺著,米袋壓在身上,像座山一樣壓得喘不過氣;側躺著,米袋歪到一邊,扯得腰疼。她翻來覆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勢——好比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那沉重的大米像塊石頭壓著她,又像繩索捆綁著她。她試了好多次,每次都感到無比絕望。
白天,她見嫂子挺著大肚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著,臉上還帶著笑。她想不通,嫂子怎么能笑得出來?那么重的負擔,那么大的痛苦,嫂子怎么能笑得出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她不知道,嫂子肚里是愛情,是希望,是一個新生命的喜悅。而她肚里,只是八斤冰冷、沒有生命的大米——好比抱著石頭當寶貝,空歡喜一場。
漸漸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里萌生了——死。
那念頭像顆種子,悄悄埋在心底,在絕望的澆灌下生根發芽。起初只是一閃而過,像夜空中劃過的流星;后來越來越清晰,像黑夜里不滅的燈火;最后,它占據了她整個腦海,趕不走,揮不去——好比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
六
那天晚飯后,天色漸漸暗下來。
秋天的傍晚黑得快。太陽剛落,夜色像墨汁滴進水里一樣迅速蔓延。遠處墳崗地里,磷火一閃一閃,像誰提著燈籠游蕩——那光景,真是讓人頭皮發麻。
樊莉莉的作業還擺在桌上,一個字沒動。語文課本翻到第三課,是《誰是最可愛的人》,講述抗美援朝時期的故事。她盯著課文看了很久,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那些字像一只只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爬得她心煩意亂。
她放下課本,悄悄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很暗,她沒開燈。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她再次拿出枕頭套,一勺一勺舀米。米從勺里流下,發出沙沙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舀滿了,她用繩子緊緊捆住,撩起衣服,把米袋綁在肚子上。
那沉重感再次襲來,像座山壓在身上。
她站在鏡子前,借著微光看著自己。鏡子里的她,肚子高高隆起,像個怪物。她想,這就是女人的樣子?這就是每個女人都要經歷的?十個月,三百天,天天揣著這么重的東西,走路、吃飯、睡覺,一刻不得安寧。還要生孩子,聽人說生孩子像過鬼門關,疼得死去活來——好比到閻王爺那兒走一遭。然后呢?還要養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操碎了心,熬白了頭,到最后像奶奶那樣,老了,死了,埋在那片陰森的墳崗里。
她覺得做女人太難了——要受懷孕的苦,要面對生活的壓,要忍受男人的使喚,要伺候公婆,要看孩子臉色,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緊緊束縛住她,掙不脫,逃不掉。又像一個無底的深淵,她正一點一點往下墜,看不見底,看不見光——好比掉進了枯井,喊破嗓子也沒人應。她越想越絕望。
她的目光落在墻角的一個瓶子上。
那是一瓶農藥,是她前幾天從柴房拿來的。那時她還不確定要不要用,只是鬼使神差地拿了來,藏在床底下。現在,她看著瓶子,心里出奇地平靜——好比吃了秤砣,鐵了心。
她走過去,拿起瓶子,擰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氣味沖出來,熏得她眼睛發酸。但她沒有猶豫,一仰頭,把農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那液體又苦又澀,像燒紅的鐵水從喉嚨一直燙到胃里——好比吞了一把刀子,割得生疼。她嗆了一下,咳了幾聲,還是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瓶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一邊。
她踉蹌著走出房間,穿過堂屋,搖搖晃晃走向柴房。柴房在后院,離正屋十幾步遠。這十幾步,她走得像一輩子那么長。每走一步,肚子里的農藥就翻涌,像無數只手撕扯著五臟六腑。走到柴房門口,她再也支撐不住,一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柴房里堆滿柴火——干枯的樹枝、劈好的木柴、一捆捆玉米稈,一捆捆的稻草。她就倒在玉米稈和稻草上,軟軟的,像倒在母親懷里。她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房梁,那上頭結著蜘蛛網,一只蜘蛛正慢慢爬著。
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中,她聽見有人喊:“莉莉——莉莉——”是媽的聲音,那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她想答應,但嘴巴張不開,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動,但手腳像被綁住,一動也不能動——好比鬼壓床,醒不來,動不了。
柴房里彌漫著刺鼻的農藥味,混雜著干柴的氣息和泥土的腥味。昏暗的光線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辮子散開了,烏黑的頭發鋪在玉米稈上,像展開的黑扇子。眼睛還睜著,那雙曾經像星星一樣閃亮的眼睛,如今暗淡無光,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嘴唇發紫,嘴角流出一縷白色的泡沫,順著臉頰滑下,滴在玉米稈上。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身影那么孤獨無助,像一朵還未綻放就凋零的花,像一顆還沒來得及升起的星,像一個還沒來得及做完的夢——好比剛出土的嫩芽,遭了霜打。
七
當家人發現她時,一切都晚了。
是媽先去她房間,想問她作業寫完沒有。推開門,房間空蕩蕩,沒有人。床上扔著枕頭套,地上倒著空農藥瓶。媽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來,那叫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莉莉——莉莉——”
全家都驚動了。爸、大哥樊鋼、二哥樊鐵,還有挺著大肚子的引弟。他們提著馬燈,拿著手電筒,四處尋找。豬圈、牛圈、廁所、屋前屋后,都找遍了,沒有。最后,有人想起柴房——真是怕處有鬼,癢處有虱。
推開柴房門,馬燈光照進去,照見那堆玉米稈和稻草,照見散開的黑發,照見蒼白的臉。
媽撲上去,抱起女兒,可女兒的身體已經冰涼、僵硬,像塊冰冷的石頭。她抱著女兒,撕心裂肺地哭喊:“莉莉啊,莉莉啊,你怎么這么傻啊——”那哭聲在柴房里回蕩,從每個角落彈回來,像無數個母親同時哭泣。
爸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尊雕塑。手在發抖,馬燈在手里晃來晃去,光影在墻上亂舞。樊鋼沖上去,想給妹妹做人工呼吸,可妹妹牙關咬得緊緊的,掰都掰不開——好比鐵鎖生了銹,死活打不開。他趴在妹妹胸口聽,聽不到心跳;把手指放在妹妹鼻子前,感覺不到呼吸。
一切都晚了。
引弟扶著門框,看著這一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她不明白,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小姑子,怎么就這么沒了?她更不明白,幾天前小姑子還摸著自己的肚子問累不累。她哪里知道,就是那幾句話,要了小姑子的命——真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后來,人們在整理樊莉莉的遺物時,發現一個日記本。日記本上有一頁寫著這樣一段話:
“今天摸了嫂子的肚子,好大好重。嫂子說,有八九斤重。八九斤啊,我一想就怕。晚上我用米袋試了試,綁在肚子上,走路走不動,睡覺睡不著。這才一會兒,就要懷十個月。我想不明白,為什么女人要受這樣的苦?為什么男人就不用?我不想做女人了。下輩子,我寧愿做一棵樹,做一只鳥,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做女人。”
那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淚水浸濕,模糊成一團。
樊莉莉就這樣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給這個原本幸福的家帶來沉重的打擊——好比晴天霹靂,打得一家人暈頭轉向。
八
樊莉莉的葬禮,辦得簡簡單單。
按當地規矩,未滿六十歲的人過逝,稱其為“夭折”。沒出嫁的姑娘不能大辦,不能進祖墳。樊家只能在菜園邊角上挖了個坑,把女兒埋了。那個坑離那片陰森的墳崗不遠,從那里能看見樊家四間磚瓦房,能看見屋前那片樹林,能看見她曾經蕩過秋千的那兩棵樹。
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秋風刮起來,把樹上的黃葉一片片吹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棺材上——好比天也掉淚,地也傷心。引弟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看著小姑子的棺材被人抬著,慢慢走向那片菜園。她想起小姑子摸她肚子的那天,那羞澀的表情,那好奇的眼神,那溫暖的手心。她忍不住又哭了,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媽已經哭不出聲,只是呆呆地坐在女兒房間里,抱著女兒的衣服,一遍一遍地撫摸。那衣服上,似乎還殘留著女兒的氣息,那淡淡的、年輕的、充滿活力的氣息。
爸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頭發白了一半,背也駝了——好比霜打的茄子,蔫了。他不再去菜園忙活,只是坐在門檻上,呆呆地看著遠方,看著女兒曾經走過的每條路,玩過的每個地方。
那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屋子,如今只剩無盡的悲痛和淚水。樹上的秋千還在,風一吹就晃一晃,吱呀吱呀地響,像是在等一個再也不會來的人。屋前的樹林還在,葉子黃了落了,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像在訴說一個悲傷的故事——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樊莉莉死后半個多月,引弟生了個胖兒子。孩子白白胖胖,哭聲洪亮,手腳有力,一看就是個壯實孩子——好比年畫上的娃娃,招人喜歡。可全家人都高興不起來。媽抱著孫子,看著孫子的臉,總覺得那眉眼間有女兒的影子。她忍不住想,要是女兒還在,看見這個小侄子該多高興。她會摸著小侄子的臉說:“小東西,你在你媽肚子里時,我還摸過你呢。”
可是,女兒不在了。
生活就是這樣,充滿了無奈和殘酷。有時候一個小小的念頭,就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甚至奪走一個鮮活的生命——好比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就像那秋天的落葉,明明還掛在枝頭,一陣風吹來,就飄飄悠悠地落了,落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片菜園邊上,多了一座小小的墳。墳頭朝東,對著樊家的方向。每到黃昏太陽落山時,陽光正好照在那座小墳上,金燦燦的,像給那小小的土包鍍了一層金。有時候,會有一只鳥落在墳頭的野草上,嘰嘰喳喳叫幾聲,然后撲棱棱飛走,飛向遠處的天空。
那鳥飛走的方向,是鄖陽縣的方向,是樊家老家的方向。也許,那是樊莉莉的靈魂,飛回了她從未回去過的故鄉。
也許吧。
(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改編或用于任何商業用途。違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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