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血腥的歷史

《江上遺聞》是一部由清朝沈濤所著的書，此書共一卷內容。該書真實、生動地記載了清初江陰士紳、百姓反抗清朝剃發令的悲壯事跡。

現根據此書，講述一下那段歷史。

第一章 風云突變

清順治二年（1645年）五月，清軍南下攻破南京，南明弘光帝逃跑了。

江陰縣令林之驥、參將張宿扔下官印逃走，海防程某、縣丞吳某也相繼望風而逃。御史劉光斗投降清軍，被任命安撫常州。主簿莫士英不僅交出官印，還向劉光斗獻上良馬，劉光斗便讓他代理江陰縣事務。

六月二十日，新任縣令方亨到任，嚴厲推行剃發令。告示上寫著：“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一時間，百姓人心惶惶。

閏六月初一，方亨出城拜謁孔廟。秀才們請求放寬剃發期限，方亨不僅態度嚴厲，還用死來威脅眾人。這下子，百姓更加恐懼了。

當天下午，北門外的鄉兵憤然起事，蜂擁沖進縣衙。方亨大怒，命令抓人。眾人二話不說，沖上前去撕破他的官服，打死了他的隨從，把方亨關了起來。到了傍晚，又把他押送到孝廉夏維新家中軟禁。

當晚，秀才沈曰敬等十三人聚在一起商議，準備向上級匯報情況。第二天早上，他們讓方亨回到了縣衙。

但是，整個江陰城已經聞風而動，據城抵抗的形勢已然形成。城鄉居民分編隊伍、樹起旗幟，聚集在教場，商議防守的人擠滿了道路。方亨驚慌失措，坐著轎子登上君山，試圖安撫百姓。

眾人隨即沖進陸承差家，把他家房屋財物搗毀一空，但秋毫無犯——有人偷了一個鼎，當場被斬首示眾。

隨后，眾人在明倫堂懸掛起明太祖朱元璋的畫像，宣誓起兵抗清。方亨不得已，也一同宣誓。主持此事的是江陰典史陳明遇（名選）。陳公寬厚仁愛，深得民心，百姓都聽他的號令。

第二章 孤城堅守

第二天，義軍出發前往夏港、葫橋一帶，準備扎營。忽然傳來消息說清軍要從楊舍進攻，眾人奮勇前往迎敵。到了東城，才發現是誤傳。

恰巧遇到本營守備陳端之騎馬向東關而去。眾人知道他已投降清軍，正替方亨送信求援，便憤怒地趕走他，殺死了他的兩個旗手和兩匹馬。陳端之連夜翻城墻逃走。第二天早上，眾人抓了他的妻兒囚禁，隨后又抓獲陳端之父子，處以杖刑關押。

從此，城中加強防守，日夜盤查。

深夜二更，抓獲了奸細時隆。初六黎明，陳公同游巡守備顧元泌共同審訊（方亨不敢露面）。時隆招供：城里有四十多名伏兵，奉太守宗灝命令，每人發給四斤火藥、四兩銀子和一百二十枚開元錢，約定初八夜里舉火為號，迎接城外清軍。

眾人前往各寺廟空地進行搜查，抓獲六十多人并處決。時隆的供詞又牽連到武官王龍，眾人也將王龍及其同黨抓住處死。隨后又前往售山燒了王龍的房屋，抓了他的父親和妻妾。當天，王龍的家人以及陳端之都被殺死。

陳公下令：城中有人能抓獲一名奸細，賞銀五十兩。

過了一天，有個穿青衣的人在街上行走，行跡十分可疑。眾人跟蹤他，搜出一張地圖，上面標注著清軍進攻路線和各山瞭望埋伏地點。經過拷問，才知道他是方亨派出去求援的。他又供出沈曰敬以及吏書吳大成、任粹然等人曾在馬三家密謀屠殺百姓。眾人抓住吳大成等人在街上處死，沈曰敬只身逃脫。

初七日，一千多清軍步騎兵從常州出發，水軍統領王良也率水軍進發。城中防守更加嚴密。西門月城抓獲兩名奸細，發現城門鎖和鑰匙都被破壞了，抓住守門士兵審訊，得知他們勾結清軍，于是將這些人斬于城下。

初八日，城中義軍出城迎敵。北門的驍勇之士組建了沖鋒營，整隊先行。到達申港時正在做飯，忽然誤傳清軍距離只有六七里，他們便奮勇向前。走了六七十里，到傍晚才遇到敵人，因饑餓疲憊，加上步騎兵不敵對方，作戰失利而回。

水軍經過雙橋時，有農夫憤怒地辱罵他們。士兵們氣憤地想上岸抓人。農夫們拔起田里的青苗扔到船上，船板沾滿泥漿滑得站不住腳，大半士兵掉進水里淹死。那些能上岸的，也被農具打死，無一逃脫。河面上漂浮的尸體遮蔽了河道。

城中因為申港戰敗，軍隊沒有主帥，進退無所適從。想推舉原來的游擊徐觀海為將，但他因病不能勝任，眾人便推舉熟悉武事的歙縣人邵康公為帥。夜里二更，眾人殺死了方亨、莫士英以及他們的家人，以斷絕內應。莫士英的父親潛逃三天，被搜出后斬首。

第二天早上，顧元泌登城請求原來的都司周瑞龍前往吳淞營，向吳志葵借兵。周瑞龍沒有答應，只是說軍隊很久沒有糧餉了，要求犒賞千金，并約定與邵康公會合作戰。城中如數給了他金銀。但邵康公的軍隊還沒出城，周瑞龍與清軍交戰就不利，退了回來。

初十日，清軍在南城外扎營。第二天早上退到麻皮橋，秘密派兩人進城偵察，被城中抓住斬首。陳公也派一人偵察敵情，那人到葫橋，看到清軍排列大炮嚴加防守。他等清軍松懈時，把大炮的引火物都取下來扔到水里，還偷了一門炮回來。清軍三天沒有動靜。

當天，城中囚禁了企圖做內應的劣紳尹吉，并斬了他的仆人康寧。從尹吉家搜出兩匹馬和無數刀槍鎧甲。城中的防守更加堅固了。

第三章 閻公赴義

十五日，傳來淮撫田仰的公文，說即刻率兵來援救，印章和簽名都不假，城中的人半信半疑。又有一個拿著信孚旗的人渡江而來，自稱是沙兵，曾經打敗過高杰的騎兵，約定日期來增援。城中派遣貢士章經世、孝廉夏維新準備犒賞的金銀和酒食去迎接他們。

兩個領兵官果然率軍南來，但他們酗酒賭博，毫無斗志。在南城外與清軍交戰時，大敗而逃。

正當此時，兵荒馬亂，法令不行，各鄉的叛奴乘機作亂，逼主人交出賣身契燒掉，甚至殺害主人。煙霧和烽火交織遮蔽了天空，大戶人家自顧不暇。清軍乘機進攻，先到西城，又移兵到南關。邵康公前去抵御，未能取勝，被關進監獄（后來閻公來了才放他出來）。

接著清軍燒毀了東城城外的富戶房屋，鄉兵大多戰敗。清軍又乘勝進攻北城，鄉兵分三路抵御，其中兩路潰敗，只剩下幾十人據守閘橋力戰，殺死了清軍的一名騎將，清軍才退去。第二天早上，清軍趁鄉兵不備再次進攻，殺傷很多。大橋東西灣兩個保的百姓奮力抵抗，殺死了清軍的兩名騎將。

泗善港的五百名士兵，自負勇悍，前來增援。但這支隊伍向來販賣私鹽，喜好劫掠，領兵人葛輔弼父子又不熟悉軍紀。到達三官殿時遭遇清軍，勉強出戰，結果全軍覆沒。清軍乘勝東下，鄉兵知道打不過，都遠遠逃竄。周瑞龍見兵力不敵，也揚帆而去。清軍于是能夠專心攻城了。

七月初五日，城中形勢越來越危急。陳公派人用繩子縋下城墻，連夜出城，去請原來的典史閻應元前來主持大局。

閻公在崇禎十五年曾率領鄉兵平定過一百多艘鹽盜船，威望很高。他本來調任廣東英德縣主簿，因為母親生病沒有去上任，避居在沙山腳下。事變發生時，全城的紳士百姓就準備聯名請他出來，但顧元泌千方百計阻撓。到這時，大家覺察到顧元泌有異心，便殺了他，去迎接閻公。

初九日，五千名鄉兵全副武裝，護送閻公來到城下。閻公考慮到鄉兵自帶糧草，勢必不能久留，而且他們是烏合之眾，不足以克敵制勝，于是厚加賞賜酒食，把他們遣散回去，只帶著王進忠等四十名家丁進城防守。

閻公剛到，就取出原任兵備道徐世蔭、曾化龍所制造的火攻器具來使用。接著傳令給富裕人家，勸他們捐助，不局限于白銀，各種錢幣貨物都可以估價充數。

于是，圍城之中共籌集到：火藥三百甕、鉛丸鐵子一千石、火炮一百門、鳥槍十架、銅錢千萬貫、布帛絲絮千萬端、酒千釀、糧食萬鐘、飼草柴草千萬束、鹽萬斤、銅鐵器萬件、牛千頭、羊豬千只、干魚千鮑、蔬菜千畦、豆子千斛。

但是缺乏箭矢。閻公命令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用草扎成人形，披上軍士的衣服，每人拿著一根竹竿，竿上挑著一盞燈，豎立在城墻上。士兵們埋伏在墻內，大聲吶喊。清軍望見，箭像雨一樣射來，結果獲得了無數好箭。

后來又缺乏油，閻公命令健兒把車輪推進城中，給他們儲備了一千斛豆子榨油，從此燈火不再斷絕。

閻公于是大規模統計居民，詳細知道城中有多少保、每保多少戶、每戶多少人、丁壯老弱婦女各有多少，全部登記成冊。他挑選驍勇之士編入自己麾下，正是依靠他們的力量挫敗了敵人。

他命令章經世、夏維新、王華負責糧草，每天早晨每人發給一定數量的米鹽薪菜，每天晚上發給一定數量的油火，四個城門和城墻上的各個角落也各發給油蠟。各項工作井井有條，絲毫不亂。從此，城守事務嚴密，敵人無機可乘了（后來王華、夏維新克扣賞銀，閻公立即命令將他們斬首）。

閻公命令武舉人王公略守東門，把總汪某守南門，陳公守西門，他自己守北門。同時他和陳公仍然總督四門，晝夜巡視。

陳公寬厚仁愛，每件事都平心靜氣處理。遇到戰士勞苦，他安撫慰問直到流淚。有人疲倦打瞌睡，他也是好言勸誡，不輕易呵斥。閻公號令嚴明，凡是偷懶不守法的人，必定鞭打后背或割耳朵示眾，即使是豪強富戶也不寬容。但是戰士困頓的時候，他必定親自端湯倒酒。有人戰死，他立即置辦棺木、準備衣帽，哭著祭奠后裝殮。

他接見敢死隊員，不直呼其名，總是稱兄道弟。遇到一件事，必定向眾人詢問說：“我的兄弟們，誰應當承擔這件事？”有一個人在路邊喊：“我去殺敵，可惜沒有短刀。”閻公所佩的刀價值三十兩銀子，他當即解下來給那人佩上。

他與士卒同甘共苦，就像這樣。所以百姓既敬畏他的威嚴，又感激他的恩德，一心守城，到死也不后悔。

上舍生程璧在勸捐時首先捐出三萬五千兩銀子作為倡導，富戶們聞風響應。清軍寫了勸降書，從城上射進來，許諾讓程璧做知縣，程璧義正辭嚴地回絕了。

清軍架炮攻打北城第四鋪，城內守軍抵御，以箭反擊，清軍不敢靠近。有一名清軍將領很勇猛，駕著云梯獨自登城，城內用長槍抵御。那將領用嘴咬住長槍，挺刀就砍。城內一個少年用槍刺中他的喉嚨，他便從城上摔了下來，其余清軍才退去。

閻公招來青旸居民黃明江和他的幾十名徒弟進城防守。黃明江善于用弩，弩長一尺多，竹箭五寸，百步之外也能準確命中目標。箭上淬了毒藥，射中人立刻就死。

閻公又把陳端之的兒子從獄中放出來，讓他制造木銃。這種銃用木頭制成，等敵人到來時投下去，火藥爆發木頭裂開，里面藏的鐵蒺藜碰著人就死。閻公自己制造了“?弩”，每次用一塊鐵，旁邊安上幾個鉤子，用棉繩系著扔出去，鉤著人就拉過來殺掉。他又仿照舊式制造了火球、火箭，非常精巧。

太守宗灝聽說后非常害怕，頻繁地發送公文請求援兵，奔赴江上的清軍每天數以千計。劉良佐投降清朝后成為上將軍，率領軍隊前來攻打。他設置牛皮帳攻打城北角。城上守軍故意避開，用大繩拴著大石盡力投下，壓死了幾百名清軍。

接著清軍又從西門，經過石橋，依托君山扎營。城上守軍等他們渡河到一半時，發炮轟擊，清軍應聲倒斃很遠。有的用門板遮蔽身體，也未能保全。后來清軍大建浮橋，從黃田港偷渡，登上君山俯瞰城中，也被火炮擊中，只好移營而去。

城中派使者前往義陽王的營地請求援兵，義陽王和李太監只是用好話慰勞，拿一紙空文來敷衍（后來命令部將寧其愚率領幾百名僧兵前來增援，在沙山扎營，剛一交鋒就逃走了）。

進士嚴栻與時敏守衛常熟，城中也曾去請求援兵，時敏等人只是準備了酒食款待使者，卻不發兵。有個海盜頭子率領幾千水軍駐扎在江口，偵察到清軍難以攻破，停留了三天便離開了。

江陰城就這樣孤立無援地死守著。

清軍日益增多，依托鄧墓的深林來躲避矢石，并拆取門窗、屋木建造浮橋，渡過護城河逼近城下。城中守軍齊心協力抵抗。清軍想要撤退，他們的將領斬了兩個先渡河的人，又驅使士兵向前。每放一聲號炮，吶喊一聲，就有幾十架云梯同時架到城下，一共三十多處。城上守軍望見，更加奮勇，發炮猛烈轟擊，清軍敗退。城內派人縋下城墻，收繳了他們丟下的鉛彈、刀箭、衣甲。接著又渡河砍伐鄧墓的樹木，使敵人失去遮蔽，并拆取浮橋的木材當柴燒。清軍大敗。

劉良佐駐扎在十方庵，于是讓庵里的僧人面對城池跪著哭泣，陳說利害，勸守軍投降。城上守軍用“效死勿去”的大義回復僧人。第二天，僧人又來，同樣被拒絕。

劉良佐于是坐在吊橋上，約城上守軍放下弓箭對話，說弘光帝已經逃跑，江南沒有君主，識時務的人為什么不早點投降？閻公回答說：“我閻應元只是一個典史，還懂得忠臣不事二君的道理。將軍你享受國家的爵祿，身為朝廷重鎮，上不能恢復中原，下不能保障江淮，有什么面目率領軍隊來見我們這些忠義之士和百姓！”

劉良佐羞愧而退，命令士兵東下劫掠。祝塘的百姓抵抗他們，遭受的兵災之慘烈，超過其他各鎮。

貝勒攻破松江后，調集軍隊前來增援，綁著降將吳志葵、王蜚來到城下，讓他們長跪勸降。閻公斥責他們說：“你們身為朝廷大臣，一旦被俘，理當速死以報國，為什么還要活著！”二人拜了兩拜，哭著離去。

清軍見城中守義之心不可動搖，到七月十七日，攻城更加猛烈。炮聲徹夜不停，城墻有五處崩裂。城內用鐵葉包裹門板，再用鐵繩穿起來，作為臨時擋板。又用空棺裝上土，擋住快要坍塌的地方。還用一百條棉被，浸濕后覆蓋在城墻上，以抵御火攻。

十八日，閻公左臂被鐵彈擊中，他仍然手握刀矛，接連殺死數名清軍。陳公此時也抱著義無反顧的決心，準備以身殉城，日夜睡在城上。

中午時分，眾人正在吃飯，陳公聽到城墻發出錚錚的聲音，前去察看，發現有六名清軍將領奮勇先登，無數人跟著上來，他們都穿著鐵甲，刀斧砍不進去。陳公立即命令用長槍刺他們，將他們接連殺死在城下。

二十日以后，連續幾夜風雨，四個城門的火把都無法點燃。眾人非常恐懼，呼求神靈保佑，哭聲直達殿壁。忽然四處出現神光，城上的燈火整夜明亮，敵人無機可乘。

二十八日，炮擊城北角裂開，閻公右臂受傷，他左手握刀，又格殺了數名清軍。

二十九日，清軍再次攻打北城。閻公命令人運來大石，頃刻間堆積如山，在城內又筑起一道石城。敵人知道無法攻破，轉而攻打南城。一晝夜耗費火藥一萬五千斤，城墻幾乎被攻陷，清軍乘勢登城。城內守軍抵擋不住，于是發炮猛烈轟擊，殺傷數千清軍，尸橫遍野。清軍也發炮還擊。但炮彈回擊，反而炸死炸傷他們無數步騎兵。

有一名將領，撐著黃傘蓋，高坐在十方庵后面指揮，被炮彈擊中，身體斷為三截。清軍驚恐，都換了衣服撤退，將尸體抬到由里山焚燒，失聲大哭。

第四章 碧血千秋

八月初二夜里，周祥、金滿等四人再次用繩子縋下城墻，趁黑燒了清軍營地。清軍非常憤怒，于是四散殺掠，百姓民不聊生。

有已經剃發前往清營歸順的人，城上望見，必定憤怒地責罵。楊舍守備沈廷模大肆搜刮民財，帶著牛酒前往劉良佐軍營求和，請求免除一方百姓的死亡。劉良佐答應了，給他四面大清旗，讓他懸掛在四門。沈廷模披頭散發騎馬，在城下游說勸降。城上守軍準備發炮轟擊他，他逃跑了。

貝勒派人用好言相勸，又送進四面旗幟，說如果城上換上這四面旗，即使不剃發，也可以下令退兵；或者斬了四個城門為首的人的頭，其余的人全部赦免不殺。閻公說：“寧愿殺我一人，百姓無罪，怎么可以殺呢！”

眾人商議不決。于是派遣秀才朱暉吉、耆老王晴吾等四人前往清營。他們剛用繩子縋下城墻，清兵就急忙策馬將他們迎入劉良佐營中。劉良佐留他們飲酒款待，約定說：“歸順后發誓不殺一人。讓你們的官員上城查驗，我就立即收兵復命。”臨別時各贈送五兩銀子，讓他們到各營觀看隊伍器械后，約定三天后定議。

朱暉吉等人進城后，立即主張投降，眾人不同意。到了約定的日期，清軍來到城下大呼：“朱暉吉等人在哪里？”并詳細說了留他們款待贈金的事。城內立即將四人斬首示眾，又加強了防守。

后來吳軍門督師來到江上，宰牛與諸將發誓：歸順后，不許殺掠。王海防自恃在郡城素有恩信，親臨城下招撫。城內都堅決拒絕不聽。

初九日，再次在城內用石料加筑南城，比舊城高三尺。十二日，又加筑北城。

十三日，閻、陳二公發給民間賞月錢。直到十七日止，百姓攜帶酒壺酒杯登上城墻，分班痛快地飲酒。秀才許用模仿楚歌作樂府《五更轉》，讓擅長唱歌的人登高歌唱，用箏、笛、簫、鼓伴奏，歌聲悲壯。

當時四野皓月當空，清霜薄露，兵器發出聲響。忽然鼓聲從城上響起，奏出的曲子非常悲涼，清軍聽了都為之落淚。

過了兩天，清軍仍在不停招降。北城守軍誓死抵抗的決心更加堅定，眾人守城的意志也更加堅決。

貝勒帶著四十多名騎兵登上君山青龍庵左邊，觀察地形。城上望見，炮弩齊發，騎兵都驚惶踐踏，貝勒只身逃脫。

于是清軍在城角埋伏了二十四門原來守衛金陵的大炮（一條船只能裝一門炮和一顆炮彈，炮彈用鉛鐵十三斤），并秘密制作土籠，以躲避城上的矢石，準備攻打東城。計劃泄露，便移到了東北角。

當夜，大雨如注，炮聲不絕，震驚二百里。

相持到二十一日午時，有一道紅光從土橋直射城中，城池于是陷落。

在此之前，城上守軍害怕清軍炮火猛烈，看見他們點燃火繩，都伏在墻內躲避。炮聲停止后，才重新登城。清軍發覺了，便從硝煙火焰中蜂擁而上。守軍措手不及，于是支撐不住。

城被攻破后，清軍圍了好幾層，守軍無法沖出。

北城還在進行巷戰，殺傷數十名清軍。善政橋、蔣家巷的居民大多力戰而死。陳公拿刀自殺，并焚毀了自己的房屋和遺體。

閻公聽說城破，率領一千多名士兵上馬格斗，想奪門西走，沒能沖出。他勒馬巷戰了八次，殺傷無數清軍。自度不能成功，便縱身跳進前湖烈女祠前的池塘中。

劉良佐自稱與閻公有舊交，下令一定要活捉閻公，結果閻公在水底被俘。

劉良佐坐在干明佛殿，見閻公到來，跳起來兩手拍著閻公的肩膀哭了。閻公說：“哭什么？事情到了這一步，只有一死！”

貝勒在縣衙急著要見閻公。閻公見到貝勒，挺身直立，不肯屈服。一個士兵用槍刺閻公的小腿，鮮血涌出，閻公倒在地上。

傍晚，閻公被押到棲霞禪院。院里的僧人夜里聽到“快砍我”的呼喊聲不斷，心里知道是閻公，過了很久才安靜下來。天亮時，閻公已經遇害。

有一個叫唯心的僧人，在圍城中日夜與閻公共事，閻公所記的《和眾乘城略》一書，唯心把它交給了黃子新。

二十二日，眾人還在巷戰不止，清軍用火攻打敗了他們。城中的人并肩就死，沒有一個順從的。

中書舍人戚勛，全家三十七口自焚而死，尤其壯烈。其余的人，大多來不及記載了。

這次戰役，江陰城堅守了八十一天才被攻破。來到城下的清軍有二十四萬，攻城而死的六萬七千多人，巷戰而死的七千多人，其中還不包括王爵和騎將級別的將領。總計清軍戰死者，不下七萬五千人。而我江陰城內外殉節遇難的人，更是達到數十萬之多。

程璧在城破前出城，到徐墅做了和尚，后來死了。黃明江被清軍懸賞捉拿，劫持北行，途中殺死押送的騎兵逃跑了，后來老死在家中。其余沒有立即死的人，清兵搶光他們的財物然后殺死他們。婦女兒童，被掠賣為奴婢。

二十四日，清軍奉命北上，新任縣丞卞化龍命令將尸體抬到城外焚燒，道旁白骨堆積如山。

九月初，武進的壞人進城搜劫。后來有惡霸以“拒殺官軍”為名進行敲詐勒索，慘狀無法描述。民間因訛傳又要屠城，人心惶惶不敢進城。各官員努力招撫勸慰，百姓不得已，才回到城中。剃發的那天晚上，哭聲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