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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看短劇嗎?
三月初,“紅果短劇停了很多真人短劇項目”的話題登上一度登上熱搜。據多方消息,暫停的項目多為真人微短劇,此外還取消對制作方的保底分賬承諾,甚至一度暫停了劇本的接收。
隨著AI技術提升,不少短劇平臺也開始采用AI技術,用更低的成本獲取劇本,甚至直接AI生成偽真人視頻,進一步縮減成本,提高短劇制作效率的同時也加劇了短劇市場的成本競爭。
目前微短劇行業盈利項目占比仍然較低,行業虧損率超過90%,多數項目投入與收益嚴重倒掛。
此次行業變動也被人認為,“短劇用 2 年走完長劇數十年的發展路,卻險些被 AI 更快地取代”。
無論背后原因究竟為何,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在 AI 技術迎來歷史性突破的今年,這場變動已然打響了短劇行業深度變革的第一槍。
而短劇作為一個串聯起演員、編劇、導演、后期等無數從業者的行業生態,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震蕩與重構。身處其中的普通從業者,正站在行業變革的十字路口,直面 AI 時代的到來。
以下是關于他們的真實故事。
文 | 楊佳
編輯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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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歲的楊柳,在社交平臺小心翼翼地問出“現在還能入行做短劇演員嗎?”
沒想到三十多條留言從河南、陜西、橫店等地涌來,口徑出奇一致:“別來,沒劇組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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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許多勸阻去橫店當演員的內容
這短短六個字,道盡了今年三月短劇行業的冷清與蕭條。
在橫店做了兩年短劇演員的阿一,對此深有體會。
往年這個時候,橫店的劇組早已陸續開機,她的通告排得滿滿當當;可今年三月,她卻幾乎沒接到任何通告,只能在焦慮中等待,“聽說四月會好轉,但沒人敢打包票”。
紅果取消保底后,其頭部合作公司“山海”率先叫停所有真人項目,全力轉向AI短劇,同行們紛紛跟風轉型。
焦慮感迅速在演員群體中蔓延:沒戲拍的四處托人找活,有戲拍的也在悄悄謀劃退路,生怕被行業淘汰。
短劇演員宇書田算是戲路不錯的,這個三月她接了個橫屏、兩部豎屏,都在待拍狀態,但她也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分享了自己的“退路”,她計劃在2026年轉型AI難以替代的喜劇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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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宇書田經常更新自己做演員的日常
這場風暴,波及的不止是演員,整個短劇劇組產業鏈都在緊急“求生存”:化妝師收起劇組的專業工具,轉而承接新娘跟妝;攝影師放下劇組攝像機,改拍個人寫真。
做了兩年短劇后期的老趙,也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剪輯工作,開始琢磨轉型方向。“雖然都知道真人短劇不可能消失,但是目前大家確實都在思考轉型的事情”,老趙說。
老趙直言,紅果的調整早有信號:今年一月,劇本審核突然變慢、保底政策暫停時,他就隱約預感“行業要變天”。當平臺正式開放AI偽真人劇劇本投稿通道后,他才更加確定——短劇行業的洗牌,已經正式到來。
在此之前,短劇行業高度依賴紅果這類頭部平臺,生存模式簡單而固定:平臺提供劇本庫,承制方投遞拍攝方案、承接項目,平臺支付保底補貼,而這筆保底補貼,正是眾多中小承制公司的核心生存支撐,也是他們敢于投入拍攝的底氣。
如今補貼停了,模式變成“自主承制”——拍什么自己定,盈虧自己扛。這對本就抗風險能力薄弱的中小公司來說,無疑是致命一擊。
據2026年3月圈內瘋傳的《2026微短劇行業生存報告》顯示,行業正經歷“生死淘汰賽”,30%的中小作坊將在今年被清退。
真人短劇本就深陷成本高企、劇情同質化嚴重的困局。為了盈利,不少公司選擇“以量取勝”,行業內甚至出現過一天同時運作二十多個劇組的場面。失去平臺補貼后,自制劇的盈利難度陡增,不少中小公司只能被迫停工、轉型。
如今AI劇的成本優勢,把這條差距拉得更開。
據行業公開數據顯示,AI生成短劇的制作成本通常比真人短劇低70%到90%:普通“跑量”AI短劇成本約300至500元/分鐘,而草根真人劇組單部投資就可達40萬元,精品真人短劇成本更是高達150萬至300萬元,即便AI精品劇,成本也能控制在20萬至30萬元以內,僅為真人精品劇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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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AI偽真人短劇《狐冢新娘》
“很多短劇內容高度雷同,行業里的人心知肚明。”老趙剪輯過太多這樣的片子,劇情換湯不換藥。而AI偽真人短劇出現后,數據上看,傳播效果與真人劇相差無幾,成本卻低得多——不需要復雜的后期,不需要操心演員塌房,省下的錢可以全部投流。”
AI的出現,從來不是行業變革的根源,只是一個催化劑——它不僅加速了傳統商業模式的崩塌,更將行業長期積累的深層問題,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行業震蕩之下,短劇從業者的命運呈現出鮮明的“冰火兩重天”:
一邊是真人短劇從業者無活可干、被迫轉型的焦慮,另一邊是AI偽真人短劇編劇被瘋搶、成為行業香餑餑的熱鬧。
短劇編劇劉奇近期的求職經歷,就印證了這種兩極分化。
他接連面試了 3 家短劇公司的AI短劇編劇崗位,其中一家得知他“是熟手,有爆款經驗”后,底薪開到 8000 元,對方還許諾,如果劇本通過、改編的短劇上架,還另有獎勵和分紅。
“這個賽道火是真火,但也是真苦。”劉奇直言,AI偽真人編劇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是創作能力,而是極致的速度與產出量。
行業對編劇的要求極為嚴苛:他所任職的公司,明確要求每月完成17萬字的創作任務——這相當于每月要產出2.5部標準劇本(每部60-70集、每集約1000字)。
這意味著,他平均半個月就要“炮制”出一部完整劇本,絲毫沒有喘息的空間。
曾從事過真人短劇編劇的張彤,在面試過AI編劇崗位后感慨萬千:他以前每月寫1部真人短劇劇本,還被科班出身的編輯嘲笑為“文字工人”“流水線螺絲釘”;可如今看到AI編劇的高強度工作節奏,反倒生出了幾分“手藝人”的慶幸。
劉奇向我們介紹了行業主流的創作模式:
他所在的公司主營番茄小說AI短劇改編,之所以選擇改編而非原創,核心原因就是原創劇本成本高、產出慢,而改編市面上的高熱度網文,既能降低創作成本,也能提高劇本的過審概率。
拿到書單后,編輯需要從海量書單中挑選合適的作品,改寫成短劇劇本,一本劇本的改編費用在 1-7 萬元不等,但想要通過平臺審核,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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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部分書單
行業內有 “一卡”“二 卡” 的審核標準。一卡是劇本寫到 10 集時的節點審核,一般公司內部進行,二卡約在30集的時候,會交給紅果平臺,只有通過審核、平臺會給出劇本評級和保底分成,才能繼續創作。
“一般來說,一卡最重要,決定了公司愿不愿意讓你寫下去”,劉奇說。他也形成了一些挑選心得,即在挑選小說時,優先挑選優多特效的玄幻仙俠高武等,“這樣再增加一些特效場景,凸顯AI優勢,能增加過本率”。
確定改編作品后,接著劉奇還要將小說按照 AI 能識別的格式改寫,這一步相當于給 AI “提詞”,需要用大量畫面描寫還原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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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樣稿展示
“這一步不能用AI做”,劉奇解釋,網文創作中,作者常為了湊字數加入大量冗余內容,用一些文字AI可能會保留相關的描述,比如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走來走去”,當生成視頻的AI 在識別時,可能會錯誤生成 “火鍋” 的畫面,導致創作偏差。
而 AI 生成畫面的調試過程,需要消耗 Token,調試次數越多,成本越高,只有經驗豐富的熟手,才能精準把控,減少無效調試。
“所以這行,默認只招熟手。” 劉奇說。也有一些工作室打著 “線上招聘” 的旗號招收編劇,但在他看來,這些基本都不靠譜,大多是層層轉包的零散活計,或者那些“瞎貓碰上死耗子”的人。
盡管行業默認只招熟手,但熟手的門檻并不高:新人只要經過兩三個月的機械練習,反復按照固定流程改寫劇本,就能摸清其中門道,成為所謂的“熟手”。
部分公司甚至專門招聘應屆生,讓他們在日復一日的機械改寫中,積累所謂的“創作經驗”。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入局,AI編劇的市場價格也持續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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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但確實很多公司在招募“AI編劇”
在武漢,3000元底薪就能招到大學生做AI編劇,60集劇本僅給1000元提成,從業者只能靠多寫、多投,靠數量博過審、賺微薄收入。
這種高度工業化的創作模式,對創作者的消耗極大。
科班出身的吳艷,為了生計做了一周的AI短劇編劇,就出現了“語言退化”的感覺——每天機械地堆砌文字,沒有任何創作思考。
她直言,那些批量生產的劇本,不過是毫無價值的“數字泔水”。
更清醒的從業者心里都清楚,AI偽真人短劇的熱度,或許只是資本催生的泡沫,它的崛起速度有多快,未來的潰敗速度,可能就有多快。
盡管 AI 偽真人短劇風頭正勁,占據著行業內的核心關注度,但對于短劇行業的未來,仍有不少從業者保持著相對樂觀的態度。
他們相信,真人短劇不會被輕易取代,這場技術掀起的浪潮之下,真正的“下半場”尚未開場。
這份篤定,首先源于觀眾心里那個樸素的需求:總有人想看真人演戲。
粉絲迷戀的,從來不只是熒幕上的那張臉,更是那張臉背后活生生的靈魂——性格的棱角、情緒的溫度、無法被算法歸納的精神氣質。
這種“活人感”,恰是AI目前還無法復刻的部分。
正如短劇演員宇書田所說:“就像動畫片永遠取代不了真人電影,AI也永遠沒辦法真正代替真人,因為人有溫度,而AI沒有。”
宇書田學電影出身,入行后長期在短劇中飾演“惡毒女二”這類配角,比許多人更早看清行業的天花板與同質化困局。
去年雙十一前,她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自費拍攝一部短劇《重返2018》,不依賴平臺的劇本庫,不靠平臺承制,不投入流量推廣,只是把自己做自媒體時積累的商家資源,巧妙地融入劇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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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轉型做導演的宇書田
沒想到,這部投入不算高的短劇,最終實現了盈利——這也印證了她一直以來的判斷:好內容本身,就是最核心的價值,也是對抗行業浮躁的底氣。
對于行業內普遍擔憂的“肖像被AI盜用”問題,宇書田也有自己的獨到觀察:頭部演員有強大的粉絲基礎和商業價值,其肖像權會受到多重保護,無需過多擔心。
而最危險的,是中間那批腰部演員——他們既沒有頭部演員的號召力,也缺乏底層演員的低成本優勢,作品拿不出手,資源也夠不著邊,在AI的沖擊下,他們是最先被行業淘汰的群體。
她還指出,大數據早已悄悄圈定了觀眾的審美偏好:大眼睛、瓜子臉的女生,窄臉、顯瘦的男生,更容易跑出流量。
這種單一的審美導向,也導致近年來影視院校選出的演員,在形象上日趨同質化。AI建模中,這群演員的臉,也最容易被“模仿”,也讓真人演員的競爭變得更加激烈。
傳媒公司老板老趙,對行業未來的判斷與宇書田不謀而合。
他相信,短劇最終會走向兩極分化:
一頭是真人短劇朝著精品化、高成本的方向進化,像當年的短視頻那樣,門檻雖低,但能做大的,永遠是能打磨出好內容的創作者。
另一頭,觀眾的審美不會停在原地,那些雷同的臉、雷同的情節,總有一天會被厭倦。市場對優質真人內容的需求,始終存在。
正因如此,當身邊不少同行紛紛轉向AI短劇時,老趙的步伐慢了半步。“就算要做AI短劇,我也想等等,看看風頭。”他覺得,眼下AI偽真人的火熱,更多是資本催生的泡沫。“很多人根本不懂短劇是什么,只看見‘3000塊做一部AI短劇’的噱頭,就沖進去了。”
紅果模式的調整,AI技術的沖擊,只是讓短劇這個本就年輕的行當,進入了一種短暫的無序——消息滿天飛,有人焦慮,有人迷茫,有人倉促掉頭。
“這只是行業洗牌的必經階段”,老趙說,接下來的幾個月,會是密集的探索期,混亂仍將持續,那些盲目入局、只想賺快錢的公司,會被慢慢篩出去;而真正愿意沉下來打磨內容的創作者,會在這一輪沉淀中積蓄力量。
“就像那個‘養龍蝦’,前幾天多火啊,那么多人排隊去安裝,這幾天呢?消息就是排隊卸載。”老趙道,他覺得幾個月后,當資本的熱度過去,當探索的方向漸漸清晰,短劇的下半場,才會真正到來。
那些能守住內容本心、找到自己位置、又愿意擁抱變化的從業者,終將在洗牌之后,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現在,我們就是要熬到那時候。”吳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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