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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弟弟一家的那個清晨,洪澤湖上起了薄霧。劉定喜站在岸邊,看著牛車的影子消失在土路盡頭,久久沒有動彈。春娘在旁邊輕聲說:“回吧,該收網了!”
是啊,該收網了。劉定喜轉身走向湖邊,那條租來的舊漁船在淺水里輕輕搖晃。從今往后,這洪澤湖就是他和春娘的全部生計了。
頭兩個月過得艱難。每日天不亮下湖,晌午收網,下午補網修船,還要趕去集上賣魚。租的院子在北岸,離他常去的打魚水域有二十多里水路,每天往返要花掉小半天功夫。春娘也跟著忙,除了做飯洗衣,還得幫著補網、曬魚干。
這天傍晚,劉定喜算完賬,眉頭皺得緊緊的。這兩個月掙了十五兩銀子,寄回老家十二兩,剩下三兩要付房租、買米面、修漁網,幾乎剩不下什么。最讓他心疼的是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若是把這些工夫都用來打魚,少說能多打三成的量。
“春娘,我尋思著,咱們得換個法子。”劉定喜把賬本推給妻子看。
春娘湊在油燈下,她識字不多,但賬目看得明白:“這是……路上工夫花得太多了?”
“可不是!”劉定喜指著賬本上的記錄,“你看,每日卯時出門,劃到南邊魚窩已過辰時。打兩個時辰魚,未時往回趕,到家都快申時了。這來回幾個時辰,能干多少活?”
春娘沉默片刻:“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搬到湖里去住!”劉定喜壓低了聲音,“前些日子打魚時,我看見南邊有個小島,不大,但住人夠用了。咱們要是住到島上,省了來回工夫,還能早出晚歸,多打兩網魚!”
春娘手里的針線停住了。搬到湖里?這洪澤湖方圓幾百里,風浪起來時嚇死人,住在島上……
“我知道你擔心!”劉定喜握住妻子的手,“可咱們現在這樣,掙的錢剛夠寄回老家,自己剩不下什么。老三在老家修房子、辦地契、買種子,哪樣不要錢?老二在商隊不知何時能回來,咱們得撐起這個家!”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春娘看著丈夫被湖風吹得黝黑的臉,終于點點頭:“我聽你的。只是……那島上能住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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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我帶你去看看!”
第二天晌午,劉定喜沒去打魚,撐著船帶春娘往湖心去。洪澤湖煙波浩渺,船行了一個多時辰,水面漸漸開闊。遠遠的,一個小島出現在視野里,果真如劉定喜所說,像個浮在水面上的葫蘆。
船靠近了才看清,這島確實不大,北邊大肚處有兩畝多地,地勢稍高,長著些蘆葦和雜樹。南邊葫蘆嘴約莫一畝,地勢低些,多是砂石灘。島周長也就百來步,但位置極好,四面環水,離幾個魚窩都近。
“你看,”劉定喜跳上岸,踩了踩地面,“這里土實,蓋個棚子沒問題。那邊有片蘆葦,能搭屋頂。島上沒野獸,安全!”
春娘跟著下船,在島上轉了一圈。北邊高地上有塊平整的地方,朝南背北,確實適合蓋房。她蹲下身抓了把土,是湖泥淤積成的,還算肥沃。
“就是這里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什么時候搬?”
劉定喜沒想到妻子這么爽快,愣了愣才說:“咱們先退租,找兩個短工來蓋棚子。蓋好了就搬!”
蓋房用的材料多是就地取材。劉定喜帶著短工砍了島上的蘆葦,又劃船去北岸買了些木料、釘子和油布。第一間棚子蓋了四天,三面蘆葦墻,一面留門,屋頂鋪蘆葦再蓋油布防雨。里面用木板搭了床鋪,砌了個土灶。
第二間棚子蓋得快些,兩天就成了,用來堆放漁網、魚簍這些家伙什。
搬進島上的第一晚,春娘在土灶上做了第一頓飯,貼餅子、魚湯。沒有桌子,兩人就坐在木板上吃。棚子里還彌漫著新鮮蘆葦的清香,油燈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
“跟咱們剛成親時似的!”春娘突然說,“那時你在太皇河上打魚,咱們住在河邊窩棚里,也是這樣!”
那一夜,劉定喜睡得格外沉。湖風從蘆葦墻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水汽的涼意。遠處有不知名的水鳥在叫,近處是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音。這是他第一次在湖心過夜,心里卻出奇地踏實。
從這天起,劉定喜的打魚生涯翻開了新篇章。住在島上,他卯時就能下湖,比往常早了一個多時辰。第一網撒下去,太陽才剛露頭。收網時,滿網的銀鱗在晨光里閃閃發亮。晌午回來吃飯,歇一個時辰,下午再出去一趟,天黑前回來。一日能打兩趟魚,量是以前的一倍還多。
春娘也沒閑著。除了做飯洗衣,她開始曬魚干,把小的、賣不上價的魚洗凈抹鹽,掛在棚子前的竹竿上曬。洪澤湖日照足,三四天就能曬得透干,能存放小半年。她還跟劉定喜學了補網的手藝,漁網破了都是她夜里補。
日子一天天過去,島上漸漸有了家的模樣。春娘在棚子前開了一小片地,撒了些菜籽。又從岸邊移來幾株野花,居然也活了,開出一叢叢淡紫色的小花。
劉定喜打魚的名聲,也漸漸在湖上傳開了。這日,他打了條罕見的金色鯉魚,足有十來斤重。第二天拿到集上,被一家新開的酒樓以一錢銀子的高價買去。酒樓掌柜拉著他說:“劉老大,往后有這樣的好貨,直接送到我這兒來,價錢好說!”
這事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洪澤湖上有個劉老大,打魚是一把好手。
又過了半個月,劉定喜正在補船,遠遠看見一條小船劃過來。船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曬得黝黑,劃到近處停下,怯生生地問:“是劉師傅么?”
劉定喜直起身:“我是。有事?”
后生跳上岸,恭恭敬敬作了個揖:“我叫大坡,想跟您學打魚!”
劉定喜愣了。打魚這手藝,在太皇河一帶都是父傳子、師傳徒,可他還從來沒想過收徒弟。
“我……我就是個打魚的,沒什么好教的!”
“劉師傅謙虛了!”大坡急切地說,“這洪澤湖上誰不知道您的手藝?我從小在湖邊長大,也會劃船撒網,可就是找不準魚窩,一天打不了幾條。我爹娘年紀大了,弟弟妹妹還小,家里就指望我打魚換米……”
劉定喜看著這后生粗糙的手、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心里動了動。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般為生計發愁。
“你先跟我兩天看看!”劉定喜說,“若是吃得了苦,再說!”
大坡喜出望外,連聲道謝。第二天,大坡天沒亮就劃船來了。劉定喜帶他下湖,一邊撒網一邊指點:“你看這水色,發青的地方水深,發黃的地方水淺。春天魚靠岸,夏天往深處走。早晨魚活躍,晌午躲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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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學得認真,眼里閃著光。兩天下來,劉定喜發現這后生確實是個好苗子,有力氣,肯吃苦,腦子也靈光。
第三天收工時,劉定喜說:“你明日把鋪蓋帶來,住島上吧!”
大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師父!您肯收我了?”
“夠了夠了!”大坡連連鞠躬,“謝謝師父!”
春娘知道后,沒說什么,只是把堆放漁具的棚子收拾出一角,給水生搭了個鋪。晚飯時多加了一碗飯,給這個新來的徒弟。
有了大坡幫忙,劉定喜如虎添翼。他帶著徒弟探索更遠的水域,找到了幾處新的魚窩。收獲一天比一天多,春娘曬的魚干也掛滿了竹竿。
又過了些日子,來了第二個想拜師的人。這人叫大柱,三十來歲,成過親,媳婦在岸上給人縫補衣裳。劉定喜看他老實本分,也收下了。
大柱上島第三天,吞吞吐吐地問:“師父,我媳婦……一個人在岸上,我想接她來島上,幫著師娘做飯洗衣,行不?”
劉定喜和春娘商量。春娘說:“島上多個人手也好,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只是住的地方……”
“再蓋一間棚子!”劉定喜拍板,“大柱,你明日接媳婦來,咱們一起蓋!”
第三間棚子蓋在南邊葫蘆嘴上,比前兩間小些,但住夫妻倆夠了。大柱媳婦姓趙,是個手腳麻利的婦人,來了就幫著春娘做飯補網,曬魚干的活兒也接了過去。
島上熱鬧起來了。白天,劉定喜帶著兩個徒弟下湖打魚;春娘和趙氏在島上做飯、補網、曬魚干。傍晚,漁船滿載而歸,大家圍坐在棚子前吃飯,說說笑笑。
又過了半個月,第三個徒弟來了,叫大牛,也是成了親的。于是第四間棚子蓋了起來,大牛媳婦周氏也上了島。
如今島上住了三戶人家,七口人。劉定喜把打魚的活兒做了分工:他帶著大坡探索新魚窩、下大網。大柱和大牛負責收網、運魚、修補船只。春娘帶著兩個媳婦做飯洗衣、補網曬魚,還管著島上的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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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定喜跟集上魚販說定了,每日早晚,他們劃船來島上收魚。新鮮的當場過秤付錢,魚干按月結算。這樣省了去集上的工夫,魚也能賣上好價錢。
這天晚上,劉定喜算完賬,把春娘叫到跟前:“這個月的賬,你瞧瞧!”
油燈下,賬本上的字跡工工整整:
收入
鮮魚:二十二兩七錢
魚干:四兩三錢
合計:二十三兩
支出
米面糧油:三兩五錢
修補漁網船只:一兩二錢
合計:七兩九錢
結余:十九兩一錢
春娘看著那個數字,手有些抖:“這……這么多?”
“還沒算完!”劉定喜翻過一頁,“咱們自己的吃喝,算在島上的開銷里了。這十九兩是純剩的。我想著,寄十五兩回老家,剩下的留著,萬一有個急用!”
春娘點頭,眼里閃著光:“老三上次來信說,因為地契的事已經好幾家在賣地了!”
“咱們家的地總算守住了!”劉定喜合上賬本,“老三信里說,正房和西跨院修好了,咱們多攢點錢,明年開春,再把東跨院也修起來!”
窗外,湖風輕輕吹過,蘆葦沙沙作響。棚子里,油燈的火苗溫暖而明亮。
從這以后,劉定喜的生意越做越順。他帶著三個徒弟,在洪澤湖上布下了十幾處網陣,每日輪換著收。春娘帶著兩個媳婦,把魚干生意也做大了,除了日常曬的,還專門曬了些上等魚干,用油紙包好,專賣給富戶。每月底算賬,結余都在二十兩以上。
島上的生活也漸漸有了模樣。菜地里,青菜長得綠油油的。棚子前,曬魚干的竹竿增加到了二十多根。還養了幾只雞,每日能撿幾個蛋。春娘甚至從岸邊移來一棵野桃樹,栽在棚子旁,居然也活了。
這天傍晚,大家圍坐在棚子前吃飯。桌上擺著貼餅子、魚湯、炒青菜,還有一盤煎雞蛋。大坡吃得香,突然說:“師父,我娘托人捎信,說要給我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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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定喜笑了:“好事啊。看中了哪家姑娘?”
“還沒定,就說在相看!”大坡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說,跟著師父這半年,家里日子好過多了,現在說親也有底氣!”
大柱接話:“我媳婦前日回岸上,聽說咱們島上的事,好些人都想來跟師父學手藝呢!”
“可不是!”趙氏一邊盛湯一邊說,“我娘家嫂子還說,她弟弟也想拜師,讓我問問師父還收不收人!”
劉定喜擺擺手:“三個徒弟夠了,再多島上住不下。咱們現在這樣挺好,人不多,心齊!”
吃完飯,徒弟們各自回棚休息。劉定喜和春娘坐在水邊,看著月光下的湖面。遠處有漁船燈火,近處水波粼粼。
“想起剛來洪澤湖的時候,”春娘輕聲說,“住那個小院,每日擔驚受怕,不知道明天怎么過!”
劉定喜握住妻子的手:“現在不怕了!”
“嗯,不怕了!”春娘靠在他肩上,“就是……有時候想孩子們。”
劉定喜沉默片刻:“等老家房子修好了,接他們來住些日子。這島上雖然小,可養得活人!”
夜深了,兩人回棚休息。劉定喜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湖水的輕響,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個葫蘆形的小島,這個他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家,如今不只是他們的安身之所,還是三個徒弟家的生計所在,是太皇河老家重建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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