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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肯:烏布丨天涯·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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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

2026年第2期

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天涯》2026年第2期“作家立場”欄目推出“詩與思”小輯,多位作家、學者從多個緯度,在大文學觀的視野下,重新認識文學的價值與在當下的轉變。

《烏布》詳細記錄小說家寧肯受邀參加巴厘島烏布文學節,以“空投”般的陌生視角置身稻田與現代泳池交織的超現實環境,享受獨處與寫作,以及和外國作家的短暫交流及奇妙偶遇。在文中,寧肯結合自身創作,闡釋虛構寫作、記憶與靈感的關系,重申“超幻寫作”理念,在異域寧靜中獲得創作啟發,展現文學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力量。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寧肯的《烏布》一文,以饗讀者。

——編者按

作家立場


“詩與思”小輯

烏布

寧肯

烏布,一個我從來不知道的地方。當我躺在烏布的長椅上,隔著游泳池面對廣闊的稻田,我對烏布幾乎仍然一無所知。月亮般的無邊泳池很現代,但稻田怎么回事?兩者很難放在一起。從五樓房間望出去,四周似乎都是稻田,很難想象梵高住在稻田中的酒店,達利當然沒問題。我的知識點很少,到這之前沒做任何攻略,想象也只能參照十九世紀晚期印象派。這兒當然是巴厘島,但我一度認為這就是高更所在的那個島。高更是在塔希提不是巴厘島,但我為什么會犯這樣的錯誤?塔希提在哪兒?烏布又是哪兒?

感覺像空投在這里。

這是南半球,印度洋,就大陸而言我距印度洋最近一次說起來還是許多年前在西藏,在喜馬拉雅懸崖,在帕里鎮,我沿卓姆河順流而下,逆著孟加拉灣的暖流,一團團越來越濃的白霧,就到了兩岸布滿金色稻田的亞東,距印度洋的孟加拉灣不過幾百公里,暖流之霧簡直像牛奶。那是四十年前,1985年。我想得太遠了,主要我對這里太陌生了,巴厘島對我只是一個響當當的地名,內容是空的,烏布就更不可思議,但毫無疑問,一切都源于我的孤陋寡聞。

只是我愿意孤陋寡聞,現在我愿自己盡量知道得少。

除非不得不知道,比如查思出版社今年六月告訴我,巴厘島十月有個烏布文學節,如果想去的話可以幫我申請。我從未參加過文學節,據說文學節各國作家都可以自己在網上申請。烏布文學節還會給作家如奈保爾、閻連科直接發邀請,我從未得到邀請。據說,烏布文學節是世界十大文學節之一(我完全不知)。總部在倫敦的英國查思出版社涉及文字媒體和出版行業,出版各類貿易期刊和年鑒,覆蓋非洲、中東和遠東。亞洲部負責人王英女士、李洋先生曾出版過我的《中關村筆記》,聯系美國《連線》雜志就《中關村筆記》做過專訪,據說《連線》在美國讀者量很大,影響力相當于雜志界的《紐約時報》。最近查思出版社又出版了我的長篇《天·藏》,做得更是有板有眼,聯系《衛報》采訪、亮相文學節、參評文學獎、約評論。烏布文學節之行前,王英女士告訴我有個獎的組委會要求出版社直接將書寄給德國、法國、意大利的評委,過了初選。另外我一直擔心某種偏見,英國女作家安·摩根的書評多少打消了我的擔憂,安·摩根讀了《天·藏》后撰文道:“閱讀《天·藏》是一次非同尋常的經歷。這是一本作用于你的書,在你閱讀的時候重塑你,大膽、令人驚訝和悄悄地顛覆你。故事以一種感覺有機的方式展開,但卻是精心制作的。寧肯捕捉瞬間,將它們舉到陽光下,這樣那樣地旋轉,這樣我們就能欣賞到每個角度。”

我注意到“不同尋常”“作用于你的書”“重塑你”“大膽、令人驚訝和悄悄地顛覆你”這類譯語一直存在于世界文學中,這段話至關重要。文學本是消除偏見、消除身份的,但也需要橋梁。感謝王英女士、李洋先生。

因為不懂外語,組委會為我安排了美國心理學教授譚霞靈女士當翻譯,譚霞靈教授現在正好旅居新加坡,安排了聯絡員蒂婭女士,還沒到巴厘島,李洋先生就建了一個“三國四方”的微信群,將世界聯系起來。微信群自帶翻譯功能,溝通議程、行程暢通無阻,沒見面但群里人已很熟,甚至開起玩笑。出發前微信群里轉發了文學節一個具有熱帶風格的通知:“作為烏布作家與讀者節的舉辦地,Indus餐廳誠摯邀請您在我們的‘歡樂時光’活動中享受一場美妙的體驗!在10月30日至11月2日期間,每天下午5點至7點,您都可以免費品嘗我們精心挑選的兩種雞尾酒。當然作家必須出示自己的作家證才能享受這一專屬優惠,快來與我們一起品嘗這些特別的雞尾酒,享受美妙的氛圍吧!干杯!”李洋先生轉發完說:“您每天有兩杯雞尾酒。”“很羨慕。”我說:“兩杯不夠。”王英女士大笑。

巴厘島機場到烏布要一個半小時,烏布到稻田酒店還要二十多公里,我是10月29日凌晨2時到的酒店。烏布地處巴厘島中心,原為獨立王國,現存十六世紀皇宮,以及眾多印度教寺廟,繪畫、雕刻、舞蹈、音樂、戲劇都十分活躍,世界各地藝術家或在此建有工作室或隱居寫作。許多寺廟遺址定期舉行全月祭(Purnama)和沉默日(Nyepi),讓遠離塵囂的烏布有著獨一無二的吸引力。沉默日當天烏布將保持絕對靜默,任何戶外活動都停止,包括酒店入住和退房。每年的沉默日并不統一,今年是3月29日,我的生日。現在已是萬圣節,我錯過了,但想到我生日那天有個沉默日那么多人沉默,還是覺得那一天依然存在。

烏布有洞穴體驗,禪修,水療。水療讓人放松,可以專注于清潔、睡眠、冥想,戶外瑜伽亭可常規瑜伽,感受自然與生命融為一體。當我躺在月亮般的水環境當中,盡管對上述還一無所知,已陌生地感到上述的一切。的確,這是個冥想之地,冥想也并不完全輕松,有量子糾纏,神秘信息飛翔:“我住的房間是‘稻田房’嗎?‘稻田’泳池嗎?”這樣想著飛翔,結果上網一查,這酒店真的在用“稻田”定義自己、推廣自己。

酒店建在高地上,兩幢有陽臺和外置走廊的主樓,每幢樓下都有一個半月形無邊泳池——水療。另有幾幢大屋頂配套建筑,大堂、餐廳、酒吧、瑜伽亭,是獨立區域,一條幽暗的竹廊連通狹長公路。無論是在我住的五層還是一層都居高臨下,前后都可以看到遼闊的田野:金色稻田,在椰樹和香蕉樹搖晃間與低云構成畫面,只有我自身是盲點,我常感自我消失。“赤道以南8度”——每當想到這點,事實上我仍是北京的視點,身非是我,我并不在這里。

烏布文學節10月29日到11月3日,為期五天,來自世界各地的上百名作家在此討論文學或世界。來客大多住在鎮上,這里人不多,難怪早餐人很少。五天里鎮上有數十場文學活動,我可以參加任何一場活動,有車有翻譯。我選擇了留在酒店哪兒也不去。我不想靠著翻譯討論或對話,不想太麻煩人。有關我必須參加并發言的兩場主題活動安排在了1號和2號,兩天,這意味著從我凌晨到的29號至31號,這三天都是我水療、冥想、寫作的時間。這三天不參加活動,感覺非常好。

第一天早晨(此后也是這樣)我站在陽臺上,感覺就像站在飛碟的梯口,面對稻田這第一天我有強烈的感覺,酒店很孤立,陽臺很孤立,云很低,但溫暖,赤道附近的水面都是天然溫泉。雖然到得晚依然醒得早,一醒就看到一樓露天的半個月亮、水療區域、瑜伽亭。便換上泳褲從“飛碟”內部出倉下到水邊,將身體放進水里,赤道附近的水簡直就像母體,讓我一下感到了嬰兒的自己。我慢慢地游,沉浸,翻轉,呼吸,一如夢。沒見到海,這“彎月”就是一角海,一角印度洋,至少溫暖是一樣的。但稻田是怎么回事?兩者總是讓我雙方面疑惑、雙方面不真實或超現實,很難統一。而水也是一種禪修,一種冥想,一種瑜伽,沒有比水更適合心靈——那種心靈的開放、溫暖,以至解體。

早餐后繼續。帶來了iPad,茶,游一會兒寫一會兒瞇一會兒,游游,寫寫,睡睡,游游,天人合一。這時沒有主體,主體在大自然中也是客體,是這里的一部分,正如躺椅是一部分,酒店是田野一部分。這兒的田野或者所有的田野肯定有來歷,不僅是自然景觀,還是融合了藝術、文化和寧靜氛圍的體驗勝地。我不想先知道,就是想推測,猜,想,這時只屬我自己不屬任何知識點、旅游攻略手冊。黃昏我聞到了空氣里燒柴禾味、燒荒味。前者是淡淡的炊煙,應在做飯,后者純粹是燒荒燒地,只要有農田就會有炊煙——烏布也不例外。兩種味道否定了一切皆為藝術的瞎猜,這就是農村,盡管太像梵高的《播種者》。三天來,我除了去鎮上參加了29日晚的開幕式以及酒會,一直都在稻田水邊,沒有語言,我在遠離塵囂的這里再合適不過。

今年以來,除了偶爾在修改一下一部長篇,一直在寫一部超級“成長”長篇,為此我已準備了一生,十個月寫了不足五萬字。寫就是重活一遍再享受一遍人生,干嗎要快?就是要慢,而且這是寫給我自己的小說。我在iPad上寫,在陽傘下,在水邊,在藤長椅上,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寫。寫“早年”,寫剛出生不久,是我非我,身非是我。與弗羅斯特《未選擇的路》相反,既寫了選擇的路也寫了未選擇的路,“林中的路有條”,我都寫了,是記憶不是自傳。現代心理學早已證明“記憶”是不可靠的,而小說要的就是“不可靠”,甚至小說就誕生于“不可靠”,虛虛實實,一棵樹本身還存在著另一棵樹,事物一樣,記憶也一樣。如此處理“記憶”不正合“空投”到某處,比如稻田和泳池邊上?我好像聞到海風味,在海島上卻沒見到海,這很有趣。一切都異乎尋常,文字也干凈幾至還原,悟到了小說新的東西,語言的東西,就像眼前的莊稼。

玄貞來不來,不是永能決定的,永能做的就是不開門。玄貞來過兩次都沒見到永,第一次敲了幾下就走了,第二次敲了很長時間。

開幕式晚六點在烏布皇宮舉辦,蒂婭女士聯系了網約車來接我和周波、一個美國詩人、一個新西蘭女作家,我們一同在大堂等候。周波來自清華大學,國際時政作家,用英文寫作,在《紐約時報》《外交學人》發表文章,一口流利英語,左右開弓,與美國詩人和新西蘭女作家侃侃而談,我張不開口說一句話,呆若木雞。要是不參加開幕式,不接觸人多好,在水邊誰也不認識多好。女作家年輕,頭發和眼都特黑,像上了光一樣黑,發型精致本色,像美國南方女性,讓我想到《獻給艾米麗的玫瑰》《飄》里的女子,同時也讓我想到新西蘭的清澈。我除了有想象一無所有,結果女作家忽然轉向我,跟我打招呼,除了“嗨”“哈啰”我什么都不會,后面她說的什么都聽不懂。還好備了,萬一不時之需,打開了手機的訊飛翻譯軟件,雖然這樣有點傻,但“墻”開了一個洞,我“看”見了對方。

我們竟一發不可收聊起來——正好車來晚了。訊飛稱她珍妮芙,再次讓我想到《飄》、福克納、《喧嘩與騷動》。她寫長篇小說,關于女性與家庭。珍妮芙問我有沒有書翻譯成英文,我恰巧帶了一本英文版《天·藏》,準備作為見面禮送給即將在開幕式上見到的譚霞靈教授。

“精美的禮物!”珍妮芙接過書,翻看。

“能不能買到?”

“出版社讓我給組委會帶來了八本。”我認為她看了開頭,被吸引了,我私下愿意送給她一本,這是作者與陌生讀者最直接的交流,隔著太平洋印度洋的東西方,是我過去不曾想到的。或許這也是文學應有之義?我說:“我可以問問他們,你想要的話,我可以跟他們要一本給你。”

珍妮芙通過訊飛說:“不,你應該讓他們交給來聽你演講的讀者,我也帶來了我的書給他們,我會在網上購買。”她把書還給我。

她說得有道理,作家該相互買書。

我不知道珍妮芙是否了解西藏,是否有興趣。珍妮芙說了解不多,但是很有興趣。我簡單談了1984年我在拉薩教書的經歷。拉薩在很高的山上?她問。我差點笑了,其實并不高。我告訴她拉薩在高原上,相對高度并不高,是一個河谷,但海拔很高,近四千米。

“那里相當偏遠,是不是與世隔絕?”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還比較隔絕,中國也較隔絕,現在不了,我解釋說。事實上,現在我覺得新西蘭也挺隔絕的,顧城喜歡的地方應是比較隔或另一種隔,但無論如何都有一種“共同”的東西,比如我一點也不了解新西蘭。她說到理解、記憶對寫作的重要性,她的很多小說也都和她的記憶相關。

車還沒來,訊飛竟然讓我們聊了那么多東西。好像司機有意給我們機會,我又談起短篇小說。

“短篇小說更難。”她說。

“不過,”我說,“一個作家最初被記住,可能就是因為他的一個短篇。如果不寫短篇挺吃虧的,讀者甚至出版社一上來就接受一個作家的長篇很難。”

“我也在寫短篇……”她說。

車來了,訊飛戛然而止。此后我再未見到珍妮芙,她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事實上我連珍妮芙的名字都不知道,訊飛不顯示名字,“珍妮芙”是我虛構的,我覺得她是應該叫這個名字。此后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均未見到珍妮芙,盡管我在尋找她。后來在我參加的不多的活動上未見,在水療和瑜伽亭也未見,結果就在我要離開烏布前的一天黃昏,我從水療泳池回來,忽然就在走廊見到了她,她的頭發還是那么黑,中間一道縫,這是我記得最清楚的,沿縫兩邊梳著黑辮子,別著發卡,非常古典、南方。我正開自己的房間門,旁邊門突然一下開了,我就是這時看見了珍妮芙,她一直就住我隔壁房間。

“嗨,嗨!”

我們都瞪大了眼,我們都已非常陌生。

認識又好像不認識,無法說什么,訊飛需要時間,但我們沒有時間,我甚至都來不及想到訊飛。“嗨”之后她走了,我進了房間。一早去機場時我看了一眼旁邊的門,值機時看訊飛紀錄,對話沒有名字,只有一來一往的對話。

11月1日,“我的文學節”終于到來,正午12點,蒂婭叫了網約車把我帶到了卡薩露娜。卡薩露娜同時是一所體驗式烹飪學校,全稱Casa Luna Cooking School,游客可以在這學習巴厘島料理,實踐烹飪,有一場美味的露天午餐或晚餐。澳大利亞作家珍妮特·德·尼夫創辦了這所學校,同時創辦了烏布文學節。29日晚開幕式就在烏布大寺舉行,致辭、文藝表演、詩朗誦,人山人海(沒見到珍妮芙),據說由于文學節也是美食節,每年吸引到烏布鎮的游客(當然包括文學愛好者)達兩三萬人。

創始人珍妮特·德·尼夫的致詞最引人矚目,她是文學節的靈魂,創辦文學節旨在療愈2003年巴厘島因恐怖襲擊造成的創傷,用文化交流消除隔閡。我被引薦給珍妮特·德·尼夫,感謝她的邀請。珍妮特·德·尼夫一定要我認識她的一個朋友,說這個朋友剛從西藏回來。三天后果然在對面的卡薩露娜見到了她的朋友。開幕式后,作家們如約來到卡薩露娜二層露天餐廳參加酒會,因此我不是第一次到這家餐廳。

在卡薩露娜,我參加的活動是朗讀作品,作家朗讀自己作品中有關吃的片段,和卡薩露娜很切題。我選擇了《天·藏》中“多種文化”的用餐片段,別人都是用英文朗誦,我不行,比較原始,簡直就像烏布土著:

晚餐總是整整齊齊,刀叉,餐布,杯盞,燈光,唐卡,佛龕,就像在藏式風格的西餐廳或這類餐吧酒吧一樣,一切都有一種恒定的時間久遠的味道。當維格脫下圍裙,換上了深紅色的西式套裝,晚餐便開始了,仿佛她也是剛剛到場。第一次,這樣的晚餐讓王摩詰和弗朗西斯科老頭都十分意外,難以相信餐桌上的一切。他們一直在某個抽象晦澀的命題中討論,現在被如此具體的餐桌,乃至“餐廳”驚呆了:哦,太美麗了,難以置信!老頭雖有著強硬的皺紋和福爾摩斯式的眼神,但也同樣有著優雅老派的紳士風度,古典修養。老頭幾乎要擁抱維格,已張開雙臂,但維格卻沒有回應,而是堅定地一動不動,結果老頭只抱了抱維格的肩。維格順便請老頭去衛生間洗手,脫開老頭。老頭根本不在乎維格的幾乎相當冷淡的矜持,不吝言辭贊美維格,不斷地發出美國式的OK,就連被引導到衛生間也不斷地OK。

維格自然成了晚餐上的主角。贊美當然是由衷的,不過很大程度也包含了歉疚。他們剛剛從概念中脫身,他們過于投入自己的談話和爭論——關于維特根斯坦,關于哲學的語言學轉向,關于列維納斯,關于懷特海的新形而上學,關于老子《道德經》的現代闡釋——而忘了還有人在具體地做飯。所以,由于歉疚贊美越發由衷。

維格布菜,給弗朗西斯科,也順便帶上王摩詰。倒酒也一樣,王摩詰不會喝酒,沒有倒酒的意識,總是維格倒酒。有時當王摩詰想到嘗試倒酒時動作總是不自如,礙手礙腳,每次都被維格接了過來。王摩詰笨拙,顯然沒有經歷過講究的場面生活。維格周到,優雅,恰到好處,老式的銀質餐具酒具幾乎讓老頭過上18世紀的生活——仿佛時光倒流。如果不是出于對“晚上”的恐懼,王摩詰或許真的“愛”上維格。

朗讀之前增加了一個提問環節,主持人事先分別給五位朗讀者拋出了五個問題,我來前在群里收到了:

問安吉麗娜:你能告訴我們更多關于你讀的那首詩嗎?是什么促使你寫這首詩——你想通過它探索或挖掘什么主題?

問愛德華:就像安吉麗娜的詩一樣,你的書也涵蓋了多代人,講述你的家族故事。你是如何決定采用這種多代人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的呢?

問周波:你的書也探討了中國的變化,特別是中國如何看待自己在當今世界中的角色和地位。你能向我們介紹書中的一些關鍵觀點或論點嗎?

問艾格尼絲:你不僅創作小說,還涉足多種不同的媒介。這種跨學科的方法是如何幫助你表達你想傳達給世界的所有信息的呢?

拋給我的問題要復雜一些,放在最后。

問寧肯:我前面兩個問題針對的是非虛構類作品的作者,而你的方法有所不同,你用虛構的方式探索和想象各種可能性。我還讀了你十年前在哈佛大學的一次演講《超幻時代的寫作》的全文,你在演講中說:虛構類作品的作者“將所有看待世界的方式融合為一體”,我很想聽聽更多這方面的內容——你能告訴我更多關于你是如何用虛構作品來觀察和表達現實?

十年前的哈佛的演講被美國漢學家托馬斯·莫然翻譯成英文掛在了美國一個文學網站上,DS認為“超幻”一詞拒絕“魔幻”拉美文學范式,強調了互聯網、歷史縱深、高速發展、精神壓縮,為全球讀者提供了理解中國式現代化的多棱鏡,啟發其他國作家處理“壓縮現代性”的文學表達。未來隨著“超幻”理論進一步體系化以及更多作品譯介,中國文學“世界化”的意義將更為深遠。我沒想到那篇演講到今天還有影響,居然在烏布聽到。卡薩露娜是個三層半露天餐廳,五位作家加主持人圍繞一張長桌,每個人一打開話匣子都會滔滔不絕。另一側長桌坐滿世界各地食客、文學客。我首先談了虛構和非虛構的不同——用了數學和物理的不同作比喻:

數學類似非虛構,要求真實、準確,小說剛接近理論物理,用想象發現或創造世界。愛因斯坦之于相對論,霍金之于黑洞,楊振寧之于宇稱不守恒:楊振寧之前認為宇宙是守恒的,宇宙像一面鏡子,你舉起一只左手,鏡子里會同樣出現左手,楊振寧發現有時鏡子里沒有手,或手的位置非常邊緣,不守恒。虛構作品比如小說則是現實中的手到了鏡子里,變成了豬手、狗手,這是文學想象,小說用基于現實的想象發現創造世界,就是說:你用人的手不足以表達人的手,反而豬的手更能表達人手。

但我講得并不清晰,甚至混亂,不習慣講幾句就要停下來由譚霞靈教授進行翻譯,我自己都不知所云怎么翻譯?真是難為了譚霞靈教授,我確實看到了聽眾的茫然。

2日的活動換了地方,在印度餐廳,是一處大屋頂的三層建筑。三層都半露天,所謂半露天就是四周都敞開,中間有柱子,餐桌間隙闊大,類似大殿。因為到得早,我上上下下參觀了建筑空間:樓梯在外面,有小的石廊或佛龕連通,空間神秘,到處是苔蘚般的闊呈或藤類綠植,各類精美佛教雕像分布在各個角落,常常擦肩而過,拍了許多表情生動的照片,突然想或許是印度教?佛像都是法相,哪有這么多嘟著嘴或丫頭傻笑的雕像?

這是關于短篇小說的一場對話,主持人據說是新西蘭著名電視主持人,類似央視《讀書時間》的李潘,頗有影響,一個月前給五位對話作家發了關于這場對話的通知:在長篇小說為主導的文學世界里,為什么還要創作短篇小說呢?短篇小說固然面臨一些獨特的挑戰,但是否也擁有自身獨特的優勢?對于新讀者和新作家而言,短篇小說能否成為他們進入文學世界的敲門磚?雖然篇幅較短,各位認為什么是短篇小說最關鍵的?通知約了一個視頻會議,讓大家先在視頻里討論一下。視頻會上我通過李洋先生提出了關于靈感的問題,認為短篇小說某種意義就是由靈感構成的——因為短篇小說要在有限篇幅內完成一兩個高難動作,它們很難想象,但又有突然性。有人提出短篇結尾至關重要,這當然毫無疑問,于是確定了兩個話題。

“通常短篇來自現實生活中的一個事件、一個點、一個記憶、一種情緒,總之來源于真實。但真實往往又是小說的瓶頸,怎樣突破非常難。這就要很深地問自己,為什么要把這事寫成小說?”在印度餐廳分坐著五位作家的臺上,面對聽眾我說,“因為真實不能滿足你,真實就像一塊石頭那么大,但激起了廣泛的漣漪,你要從漣漪中再找到這塊石頭,中間的聯系是什么?就是靈感。找到聯系就是靈光一閃,就是靈感。找不到就總是卡在那里,突破不了瓶頸。”

我舉了個例子:我小時喜歡養貓,有時會到副食店賣肉師傅那里偷骨頭。我排在隊伍中,師傅邊剔邊賣,肉骨頭扔在筐里,我排到筐邊居然每一次都偷成功了,從沒被抓住過,但每次其實都非常恐懼。我要把這事寫成小說,我已把它寫成一篇精彩的散文,為什么非要把它寫成小說?就因為恐懼深入骨髓,小時常做噩夢被抓住。OK,有一天靈光一閃:就寫“我被抓住了”。這就是靈感,真實被突破的那一瞬就是靈感的降臨。我談到結尾,講到西藏的一個例子,結論為結尾往往是短篇小說的靈感所在,芝麻開門,或再次開門。

講完主持人問我:“您在《超幻時代的寫作》提出‘超幻’概念,請問在這樣的‘超幻’世界,青年作家如何寫作?”

“超幻”又被提到,突然發現主持人也是漆黑眼睛、漆黑頭發,和珍妮芙簡直就像姐妹,就像《喧嘩與騷動》里的凱蒂與迪爾西,主要比中國人的眼睛、頭發還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結果回到“稻田酒店”剛打開門,凱蒂、珍妮芙或迪爾西就從我旁邊門出來了。

年輕人如何面對“超幻”世界寫作?

我不知道。


寧肯,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蒙面之城》《沉默之門》《天·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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