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中經營者》副總編 張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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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冢國際美術館的外觀
德島,是四國八十八所巡禮的第一站,信仰之路的起點,在日本的精神版圖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位置。
清晨的鳴門海峽,潮水翻涌。白砂海岸的延伸處,一座看似低調卻舉世無雙的存在,扎根于國家公園的山體中,地下三層,地上兩層,順應山勢,展示了人工建筑與自然環境和諧共存的可能。
這里,便是匯聚了來自26個國家的1000余件古今名畫的大冢國際美術館。在日本規模最大的常設展覽空間中,以場景展示、系統展示、主題展示這三種展示方式呈現著西洋藝術史的核心代表作。
一個舉世無雙的美術館,一種前所未有的觀看體驗
大冢國際美術館的參觀路徑通常是從地下三層開始,仿佛一次向文明深處的下潛,去探索西方藝術精神的源頭。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整個西方藝術史中最令人屏息的一幕——位于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與正面壁畫《最后的審判》。這是米開朗基羅畢生藝術力量的集中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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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廷大廳的再現,梵蒂岡西斯廷禮拜堂天頂畫及正面壁畫《最后的審判》
要在不損傷陶板的前提下實現拱形彎曲,是陶板工藝中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大冢近江陶業株式會社的團隊經過反復實驗,終于在2007年建館十周年之際,實現了這一壯舉。同年,第二任館長大冢明彥被教皇授予圣西爾維斯特騎士勛章,以表彰其通過藝術作品推動日本社會對基督教文化與傳統的理解。
最令人震撼的體驗之一,是《最后的晚餐》的展示方式。在這里,修復前與修復后的版本被等比例地安置于同一空間的兩側,相向而立。能同時看到這兩個版本的,全球僅此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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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奧納多·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左為修復前,右為修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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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后的《最后的晚餐》
修復前,畫面猶如寓言般幽暗而凝重。修復后,洗去數百年來歷代修復師添加在原作上的油彩,耶穌的嘴角微張,人物的腳部細節重新浮現,色彩明快如初。如果沒有這樣的左右對照,恐怕很難意識到,我們曾經很熟悉的作品,其實早已被時間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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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的七幅《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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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毀于二戰空襲的《向日葵》
更令人驚喜的,是梵高的七幅花瓶里的《向日葵》的展示方式。眾所周知的五幅花瓶里的《向日葵》,分別收藏于阿姆斯特丹、倫敦、慕尼黑、費城與東京。但在阿爾勒時期,梵高其實還創作過另外兩幅。其中一幅于1920年被日本實業家山本顧彌太購得,卻于二戰結束前夕的空襲中化為灰燼,只在當時發行的畫冊中還留有記錄。美術館將這七幅作品再現于同一空間,包括那幅毀于戰火的只存在于記憶與記錄中的作品。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原本不可能存在的藝術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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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蒙娜麗莎》
《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是非常能體現美術館價值的一副作品。在盧浮宮,蒙娜麗莎被安置在防彈玻璃之后,人們只能隔著圍欄在數米開外與其匆匆對視。而在這里,沒有防彈玻璃,沒有圍欄隔離。許多參觀者第一次近距離凝視,都會不自覺地感嘆:“原來這幅畫這么大!”繪畫愛好者得以在畫前長久地停留,近距離地研究畫家的筆觸,反復揣摩這神秘微笑后的達芬奇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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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外展示的克洛德·莫奈的《大睡蓮》
收藏于巴黎橘園美術館的《大睡蓮》,是莫奈在飽受白內障困擾時期的作品,也是他藝術生涯中最具時間感和光影感的一組畫作。但出于對作品的保護,世界各地的美術館很難讓參觀者真正地“身臨其境”。而陶板歷經兩千年不褪色不劣化,于是這幅《大睡蓮》被特意安置在了室外,參觀者可以在晴天、雨天、薄霧,清晨、中午、黃昏等不同天氣和不同光線下感受、觀察色調的變化,仿佛置身于池中,而非畫外。
一家企業的壯舉,一種留存兩千年的文化載體
近年來,自然災害與環境變化持續威脅著人類藝術遺產的保存狀態,古今名畫褪色、劣化的情況屢見不鮮,成為全球文化保護面臨的現實挑戰。
大冢國際美術館,是大冢集團創立75周年的紀念工程。最初用來開發陶板的原料,正是鳴門海峽的白砂。曾經這些白砂被當作混凝土材料,運往大阪、神戶等地。而大冢集團提出了另一種方案,將這些地方資源轉化為可以留存兩千年的文化載體。
為追求更高水平的技術,大冢集團與曾經位于日本陶瓷器之鄉的近江化學陶器共同研發,成立了大冢近江陶業株式會社。
美術館對密不示人的《格爾尼卡》,以及在戰爭中燒毀的埃爾·格萊科的大祭壇屏風的復原,都是一個劃時代的嘗試。對于這一系列的努力,就連來日檢驗成品的畢加索之子與各國美術館的相關人員,也對美術館的作品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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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克羅維尼禮拜堂的再現
陶板的制作流程近乎苛刻,制作團隊需要趕赴全球各地的美術館和歷史遺跡,實地拍攝與測量。例如在意大利帕多瓦的斯克羅維尼禮拜堂,制作團隊歷經四次實地考察與測量,還需將試制品運至現場進行照明測試,確認質感與色調。回到日本后,制作團隊要解析色彩、轉印、以上千度的高溫燒制,再由匠人手工潤飾,進行二次燒制。
可以說,匠人,才是最后的完成者。他們既要熟悉原作的繪畫技巧,又需要深諳釉藥的特性。而這樣的人才只能依靠團隊內部的長期培養與一代又一代的技術傳承。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大冢國際美術館不僅保存了世界藝術作品,也為世界貢獻了能夠持續支撐藝術保存的專業的人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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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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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板畫的制作流程
以技術回應時代危機,為人類文明做貢獻
大冢國際美術館為德島帶來了穩定而長期的文化吸引力,延長了游客們的停留時間,也活躍了住宿、餐飲、交通等領域的地方經濟。
或許正是源于這種以文化振興鄉土的精神,美術館吸引了大量的義務工作者,每天定時為參觀者免費講解作品。在美術館內,可以看到為數不少的輪椅使用者無障礙地漫游,也能聽到來自中日韓等不同國家的語言在交流,感嘆聲隨處可聞。
原畫過于脆弱,害怕光線、空氣與時間,無法抵御戰爭、災害與突發事件,因此文化資源越來越集中于少數城市與收藏機構。人們為了一次短暫的藝術感受,寧可跨越洲際,卻依然要隔著玻璃與人群。謹慎的保護,導致欣賞與感受都成為了奢侈。
而在大冢國際美術館,通過近距離欣賞陶板名畫,人們得以更深入、更近距離地理解藝術,也讓藝術遺產得以留存后世。這何嘗不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嶄新的保存方式。
有些地方,值得我們心懷敬意地專程前往。
(照片拍攝于大冢國際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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