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錢生湖邊遇嬌娘，轉(zhuǎn)身拒婚不娶妻，臨終笑言終兌現(xiàn)

江南杭州，山水甲天下，西湖更是人間仙境，岸柳垂金，波光疊翠，自唐宋以來，便是文人墨客流連、癡男怨女相會之地。話說清朝康熙年間，蘇州府有個秀才，姓錢名萬選，字子青，年方二十，生得眉目清秀，溫文爾雅，只因父母早亡，家中薄產(chǎn)尚可度日，便辭別蘇州故土，帶著一個老仆，移居杭州西湖邊，賃屋而居，每日讀書作畫，閑時泛舟湖上，只求清凈度日，并不曾思量婚配之事。

這錢萬選自幼飽讀詩書，性情溫和，待人寬厚，在杭州居住半載，鄰里皆知他是個安分守己的秀才，并無半點紈绔習(xí)氣。老仆錢忠，伺候錢家三代，忠心耿耿，每日打理飲食起居，只盼著主人早日娶妻生子，延續(xù)錢家香火，可錢萬選每每聽及，只是搖頭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時值暮春，西湖兩岸桃花盛開，柳絮紛飛，暖風(fēng)拂面，醉人心脾。這日清晨，錢萬選洗漱完畢，吩咐錢忠看家，獨自雇了一葉扁舟，撐篙泛舟，欲賞西湖春色。舟行至斷橋西側(cè)，柳蔭深處，只見湖邊青石之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正在浣紗。那女子身著淺碧布裙，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卻生得姿容絕世，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膚瑩白，指尖纖細，浣紗之時，身姿輕盈，宛如風(fēng)中白蓮，不染半分塵埃。

錢萬選看得呆了，忙吩咐舟子停船，倚在船邊，靜靜望著那女子。那女子似有察覺，抬眼望來，四目相對，女子臉頰微紅，低頭繼續(xù)浣紗，只是動作慢了幾分。錢萬選心中小鹿亂撞，平生第一次對女子動了情意，只覺此女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見，直看到日頭偏西，女子收拾紗縷，緩步離去，他才戀戀不舍地命舟子返航。

回到家中，錢萬選茶飯不思，坐立難安，滿腦子都是湖邊浣紗女子的身影。錢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問道：“公子今日歸來，神色恍惚，可是身體不適？”錢萬選搖頭，將日間湖邊所見，一五一十說與錢忠聽。錢忠笑道：“公子年已弱冠，早該娶妻成家，此女既有這般容貌，想來也是良家女子，公子明日再去，或許還能遇見。”

錢萬選聞言，連連點頭，當(dāng)夜早早安歇，次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更衣，帶著前日所作的一首情詩，再度泛舟西湖，依舊來到昨日斷橋邊的柳蔭下。果不其然，那女子依舊坐在青石上浣紗，比昨日早到了許多。錢萬選心中大喜，穩(wěn)了穩(wěn)心神，將舟子撐至岸邊，緩步上岸，走到女子面前，拱手作揖。

女子抬頭見是昨日的書生，臉上又泛起紅暈，放下手中紗線，微微起身還禮。錢萬選雙手奉上詩箋，聲音溫和道：“小生錢萬選，蘇州人士，僑居于此，昨日偶遇姑娘，驚為天人，昨夜斗膽作詩一首，冒昧呈上，還望姑娘莫怪。”

女子接過詩箋，展開細看，只見紙上字跡清秀，詩句溫婉，盡是愛慕之意。她細細讀罷，抬眼望向錢萬選，嫣然一笑，梨渦淺現(xiàn)，聲音輕柔如鶯啼：“公子才情過人，小女子拜讀了。公子明日此時，依舊可在此地相候，小女子還有話與公子說。”

說罷，女子收起詩箋，揣入懷中，收拾浣好的輕紗，緩步離去，身影消失在柳林深處。錢萬選站在原地，望著女子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只覺那一笑，勝過西湖萬般春色，心中歡喜不已，一路哼著小曲，回到家中。錢忠見他滿面春風(fēng)，便知事情順?biāo)欤膊桓叶鄦枺粋浜镁撇耍尮娱_懷。

第三日，錢萬選早早來到湖邊，比約定的時辰早了半個時辰。不多時，那女子如約而至，今日換了一身素白衣裙，愈發(fā)顯得清麗脫俗。錢萬選上前見禮，二人并肩坐在湖邊青石上，閑談起來。女子自稱姓盧，小字蓮貞，父母早亡，獨居在西湖邊的村落里，平日靠浣紗織布度日。

錢萬選與她談詩論畫，說古論今，盧蓮貞雖出身布衣，卻談吐文雅，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引得錢萬選連連贊嘆，愈發(fā)愛慕。閑談間，日頭漸高，錢萬選邀她登船，同游西湖，蓮貞也不推辭，輕移蓮步，登上扁舟。

舟行湖中，二人并肩而坐，看遠山如黛，近水含煙，蓮貞輕啟朱唇，吟唱小曲，錢萬選撫琴相和，琴曲悠揚，歌聲婉轉(zhuǎn)，引得湖上往來游人，紛紛側(cè)目，皆道是一對神仙眷侶。自此之后，錢萬選每日必赴湖邊之約，與蓮貞相會，或是泛舟湖上，詩詞唱和，或是漫步柳堤，低語談心，情意日漸深厚，如膠似漆，只恨相見太晚。

鄰里鄉(xiāng)親，漸漸也有人看見錢秀才每日與一白衣女子在湖邊相會，皆私下議論，說錢秀才遇上了良家女子，不久便要成親。錢忠更是歡喜，四處打聽盧家女子的底細，可問遍西湖邊的村落，竟無一人認識姓盧的浣紗女，有人說從未見過這般容貌的女子，有人說那柳蔭深處并無盧姓人家，錢忠心中疑惑，回府告知錢萬選。

錢萬選聽了，卻不以為意，只道蓮貞?yīng)毦悠е帲l(xiāng)人不識，依舊每日與她相會，情意更篤。轉(zhuǎn)眼便是三月有余，盛夏將至，西湖荷花盛開，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這日，二人泛舟荷池之中，蓮貞伸手采摘一朵白蓮，遞與錢萬選，神色忽然變得凄婉，眼中含淚，沉默不語。

錢萬選見她神色異常，忙接過蓮花，問道：“蓮貞，今日為何這般愁悶？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與我說，小生定當(dāng)為你分憂。”

蓮貞望著滿池荷花，又看向錢萬選，淚水潸然而下，滴落在船板之上，聲音哽咽道：“萬選，你我相識三月，情投意合，緣分不可謂不深，可我今日不得不與你說實話，我并非凡間女子，不能與你相守一生。”

錢萬選大驚，一把抓住蓮貞的手，急道：“蓮貞，你何出此言？你我情同一體，此生非你不娶，你若是有難，我便是拋家舍業(yè)，也要護你周全，你怎說不是凡間女子？”

蓮貞拭去淚水，緩緩道：“我本是這西湖之中，一株千年白蓮，在湖心修煉三百載，采天地靈氣，吸日月精華，方能化得人形，每日浣紗湖邊，只為散心。那日與你相遇，見你心性純良，溫厚多情，才敢與你相識相伴。如今我塵緣將盡，靈氣漸耗，不得不返回湖中，重歸本體，再不能與你相會了。”

錢萬選聽罷，如遭雷擊，渾身顫抖，死死攥著蓮貞的手，不肯松開，哭道：“蓮貞，我不信！我不信你是蓮花所化！你若是要走，我便隨你一同跳入湖中，生死相隨，絕不獨活！”

蓮貞搖頭，輕輕推開他的手，聲音溫柔卻堅定：“你乃凡間書生，尚有陽壽未盡，塵緣未了，不可入湖隨我。你且記住，今日一別，毋需傷悲，好好讀書，保重身體，安分度日，三十年后，暮春時節(jié)，我依舊在這斷橋邊的柳蔭下，等你赴約。”

錢萬選還要再說，蓮貞站起身，望著滿池白蓮，縱身一躍，跳入西湖之中。只見湖面泛起一圈漣漪，蓮貞的身影消失不見，唯有一朵碩大的白蓮，從水中浮出，花瓣潔白，香氣清幽，隨波飄蕩，緩緩游向湖心，片刻便沒了蹤影。

錢萬選趴在船邊，放聲大哭，呼號蓮貞之名，湖面之上，唯有風(fēng)聲水聲，無人應(yīng)答。舟子嚇得不敢言語，只得撐船靠岸。錢萬選失魂落魄，回到家中，一病不起，茶飯不進，整日昏昏沉沉，口中只喚“蓮貞”二字。錢忠急得四處求醫(yī)，請來杭州城的名醫(yī)診治，把脈之后，皆說錢秀才是憂思過度，情志受損，無藥可醫(yī)，只能慢慢調(diào)養(yǎng)。

臥床半月，錢萬選漸漸好轉(zhuǎn)，只是身形消瘦，面色蒼白，往日的神采消失殆盡。自此之后，他每日必去西湖斷橋邊，坐在那塊青石上，從清晨待到日暮，望著湖面發(fā)呆，手中始終握著那朵蓮貞贈予的白蓮，雖已干枯，卻依舊珍藏。

杭州城中，有不少鄉(xiāng)紳大戶，聽聞錢秀才才貌雙全，家境尚可，紛紛托媒人前來提親，有富家千金，有書香閨秀，容貌皆屬上乘，家境更是優(yōu)渥。媒人踏破了門檻，錢忠百般勸說，讓公子應(yīng)允一門親事，成家立業(yè)，延續(xù)香火。

可錢萬選每每見了媒人，皆是一口回絕，言辭堅決，不留半分余地。有那媒婆不死心，說道：“錢秀才，那盧家女子早已不知所蹤，或許是嫁人了，或許是不在人世了，你何苦為了一個女子，耽誤一生？大戶人家的小姐，哪一個不比她強？”

錢萬選聞言，面色一沉，站起身，將媒人趕出府門，厲聲說道：“我錢萬選此生，只認盧蓮貞一人，除卻她，世間再無女子能入我眼，休要再提婚配之事，否則休怪我無禮！”

一連數(shù)年，上門提親的人絡(luò)繹不絕，錢萬選皆是拒之門外，半分情面不留。錢忠苦苦相勸，說道：“公子，老奴伺候錢家三代，只盼著公子娶妻生子，可公子這般終身不娶，錢家豈不斷了香火？老奴死后，如何面對錢家列祖列宗？”

錢萬選坐在窗前，望著西湖方向，淡淡道：“錢忠，我與蓮貞有三十年之約，三十年后，她必在湖邊等我。此生我不娶妻，不生子，一心等她，便是死，也絕不違背盟約。”

錢忠見公子心意已決，再也不敢勸說，只得搖頭嘆息，盡心伺候主人起居。錢萬選自此之后，閉門讀書，不再與外人往來，每日除了去西湖邊靜坐，便是在家中作畫，畫的全是西湖白蓮，畫中白蓮，姿態(tài)婀娜，宛如蓮貞化身，每一幅都栩栩如生，香氣隱隱。

歲月流轉(zhuǎn)，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十年光陰彈指而過，錢萬選已是三十出頭，依舊孤身一人，面色沉靜，每日依舊去湖邊青石上靜坐，手中干枯的白蓮，依舊珍藏如初。杭州城的百姓，皆笑他是癡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女子，荒廢一生，也有人嘆他癡情，世間難得這般重情之人。

又過十年，錢萬選四十有三，頭發(fā)已添幾縷銀絲，老仆錢忠已然年邁，行動不便，卻依舊伺候在他身邊。這二十年間，提親之人早已絕跡，人人皆知錢秀才立志終身不娶，只為等待一個湖中仙子。他依舊每日去斷橋邊，風(fēng)雨無阻，青石被他坐得光滑溫潤，湖邊的柳樹，換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始終守著那個三十年的約定。

鄰里鄉(xiāng)親，時常看見他獨自坐在湖邊，望著湖面，不言不語，一坐便是一日。有孩童路過，指著他說：“那是等仙子的錢秀才。”他聽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惱怒。

轉(zhuǎn)眼又是十年，這年正是錢萬選與蓮貞分別的第三十個年頭，他已是五十歲的老者，須發(fā)半白，身形依舊清瘦，精神卻依舊矍鑠。這年暮春，西湖桃花再度盛開，柳絮紛飛，與三十年前初見蓮貞時，景色一模一樣。

錢萬選知道，三十年之期已到，他早早起身，梳洗干凈，換上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將那朵珍藏三十年的干枯白蓮，揣入懷中，對躺在床上的老仆錢忠道：“錢忠，我與蓮貞的三十年之約，今日便到了，我去湖邊赴約，你好生在家歇息。”

錢忠已是垂暮之年，淚眼婆娑，點頭道：“公子，去吧，去吧，愿仙子如約而至，不負公子三十年癡心。”

錢萬選緩步走出家門，一路行至西湖斷橋邊，依舊是那塊青石，依舊是柳蔭深處，湖面之上，荷花初綻，碧波蕩漾，與三十年前分別之時，毫無二致。他靜靜坐在青石上，望著湖面，神色平靜，面帶微笑，沒有半分焦急，沒有半分憂傷，只靜靜等待。

從清晨等到日中，從日中等到日暮，夕陽西下，余暉灑在湖面，金光粼粼。忽然，湖面之上，泛起一陣清香，一朵碩大的白蓮，從湖心緩緩飄來，花瓣潔白如玉，香氣沁人心脾，飄至岸邊，白蓮之中，緩緩走出一個白衣女子，正是盧蓮貞，容貌依舊如三十年前一般，絕世清麗，不曾有半分改變。

蓮貞緩步走到錢萬選面前，盈盈一拜，聲音輕柔依舊：“萬選，三十年之約，我來赴約了。”

錢萬選站起身，望著蓮貞，眼中含淚，卻面帶笑容，伸手握住蓮貞的手，只覺冰涼溫潤，一如當(dāng)年。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蓮貞，我等了你三十年，從未違背盟約，今日終于等到你了。”

蓮貞點頭，淚水滑落，笑道：“你塵緣已了，陽壽已終，可隨我歸居湖心，做一對湖上仙侶，再不分離。”

錢萬選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緊緊握著蓮貞的手，緩緩閉上雙眼，端坐在青石之上，再無氣息。他面容安詳，嘴角帶笑，懷中的干枯白蓮，忽然散發(fā)出陣陣清香，經(jīng)久不散。

次日清晨，鄰里發(fā)現(xiàn)錢萬選端坐于湖邊青石之上，已然離世，手中握著一朵鮮活的白蓮，香氣彌漫，數(shù)十步外都能聞到，一連月余，香氣不曾消散。眾人皆說，錢秀才三十年癡心等待，終與蓮貞仙子相會，成了湖上仙眷。

老仆錢忠遵照主人遺愿，將錢萬選的遺體安葬在西湖邊，墓前遍植白蓮，每年暮春，墓前白蓮盛開，香氣襲人。杭州百姓，皆被錢萬選的癡情所感，將這段故事口口相傳，流傳百年，人人都說，世間最難得的，便是癡心不改，盟約不移，蓮貞仙子與錢秀才的情緣，成了西湖邊最動人的一段民間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