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文公司為流量打工。
封面 I 豆包AI
作者 I 陳丹
報道 I 定焦ONE
短國的故事,從不缺戲劇性。
一邊是規模仍在快速膨脹。DataEye數據顯示,2026年春節期間,短劇大盤播放量達86.7億次。據行業測算,2025年中國微短劇與漫劇合計全年產值已突破1000億元——已經超越同期電影總票房。
另一邊卻是行業開始變天。日前,“紅果停了很多真人短劇項目”的話題沖上熱搜,不少從業者在社交媒體表示“項目全停了”。直到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出面回應,輿論才逐漸平息。他解釋稱,紅果是在調整制作機制,但仍會繼續加強真人短劇的投入。
行業規模在放大,但賺錢難了。
這種反差,在最早進入短劇賽道的一批網文公司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
近日,中文在線正式向港交所遞交上市申請,尋求A+H兩地上市。就在不久前,這家被稱為“短劇出海第一股”的公司剛發布業績預警:預計全年歸母凈虧損5.8億元至7億元,較上年同期的2.43億元虧損擴大139%至188%。有觀點認為,此次赴港上市,本質上是在為短劇業務爭取更多資金和時間。
其他網文公司的處境也并不輕松。掌閱科技在2025年出現上市以來首次年度虧損,預計全年扣非后凈虧損超2.1億元。即便體量更大的閱文集團,以及以產業鏈整合見長的點眾科技,短劇帶來的更多也是收入結構變化,而非利潤的提升。
當行業規模突破千億,一個問題開始變得尖銳:為什么播放量持續創新高,但賺錢的人卻越來越少?
短國仍在狂奔,但這場奔跑,已經不再是人人都有紅利。
![]()
過去兩年,短劇是網文行業最愛講的增長故事。
在傳統付費閱讀增長放緩的背景下,它既被視為內容IP的新出口,也被寄望為行業的“第二曲線”。但從財報結果看,對多數網文公司而言,短劇更像是一場成本高昂、競爭激烈的突圍,還談不上是一條已經跑通的商業路徑。
最典型的案例是中文在線。
這家公司是國內最早押注短劇出海的網文企業之一。
2023年,中文在線通過參股楓葉互動切入海外短劇業務,并借助旗下平臺ReelShort打開北美市場。2024年,公司進一步將戰略重心全面轉向短劇出海,先后推出Sereal+、UniReel、FlareFlow等多款應用,業務覆蓋全球百余個國家和地區。董事長童之磊當時明確表示,“出海”將成為集團優先戰略,并判斷國際短劇市場可能成長為“千億美元級賽道”。
到2025年,短劇業務在規模上迅速放大。
當年4月上線的FlareFlow,在7個月內注冊用戶突破3300萬,一度登上美國區免費娛樂應用榜首。業務擴張迅速改變了公司的收入結構: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短劇及IP衍生業務收入占比達到46.9%,幾乎與網絡文學主業持平;與此同時,海外收入占比從2023年的約9%提升至40%。
短劇確實重塑了中文在線的業務版圖,但利潤并沒有同步改善。財報顯示,2023年、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中文在線總營收分別為14.09億元、11.59億元和10.11億元,整體增量不多;凈利潤則從0.90億元轉為虧損,并擴大至虧損5.17億元。
![]()
換句話說,短劇讓中文在線完成了一次業務轉型,但這場轉型仍處在“燒錢換規模”的階段。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掌閱科技。
2023年,掌閱依托IP儲備快速切入短劇業務。當年,該板塊收入就達到了2.7億元,占比逼近公司總營收的10%。到2024年,短劇進入業務規模化生產階段,公司全年發行數百部短劇,該板塊收入升至7.8億元,同比增長約190%,占比提升至30%。
2025年,掌閱提出“國內擴張、海外突破”的雙輪驅動模式:在國內,陸續推出自有短劇App“速看短劇”和“現映”,嘗試沉淀自有用戶;在海外,布局短劇平臺iDrama,上線后累計新增用戶接近20萬。
短劇業務迅速成為掌閱最重要的增長板塊。2025年上半年,短劇等衍生業務收入8.38億元,同比增長149.09%,占總收入比重超過50%。
但利潤同樣沒跟上。
2023年至2025年前三季度,其營收分別為27.78億元、25.83億元和24.62億元,持續下滑;同期歸母凈利潤分別為3484.43萬元、4929.17萬元、-2.17億元。
更大的壓力來自現金流。2024年,掌閱經營活動現金流從3.38億元驟降至-7501萬元;到2025年上半年,進一步擴大至-2.27億元。
在短劇投入最激進的一年,掌閱也迎來了上市以來首次年度虧損。2025年上半年營收同比增長14.6%,但歸母凈虧損1.6億元,同比下降235.7%;前三季度營收增長28.68%,虧損進一步擴大至2.2億元。
點眾科技入局更早。
早在2022年9月,其依托網文IP儲備與分銷資源快速起量,后來還打造河馬劇場、繁花劇場等短劇平臺。其中,河馬劇場2024年月活用戶便突破6000萬。在海外,旗下DramaBox累計下載量破1.44億,覆蓋200多個國家和地區。
由于尚未上市,點眾披露的財務數據有限,但從高管表態中仍可窺見行業利潤結構。2024年,公司憑借爆款短劇《我在八零年代當后媽》出圈,一度有“點眾做短劇每月進賬4億多”的說法登上熱搜。但隨后公司高管對外澄清:整體毛利率約為10%,而短劇業務凈利率不到1%。
相比之下,閱文集團的策略更克制。
它直到2023年底才系統進入短劇領域,并推出“短劇星河孵化計劃”。2024年上線超過100部短劇作品;2025年上線短劇超120部,標桿項目流水破8000萬元,全網播放量超35億。
截至目前,閱文并未單獨披露短劇業務的具體收入規模。從整體業務結構看,短劇確實為閱文帶來一定增量,并豐富了IP變現路徑,但體量仍不足以對沖主業周期波動。
閱文更傾向于把短劇視為IP變現工具,而不是核心增長引擎。短劇可以為IP帶來新的曝光和現金流,但公司并沒有深度卷入投流競爭。
相比之下2025年下半年正式推出的漫劇業務更為亮眼。根據閱文最新財報披露數據,其已上線近千部AI漫劇,下半年收入突破1億,成為閱文最快破億的新業務之一。
閱文還推出了四大舉措構建漫劇生態,包括開放頭部與全品類IP庫供改編;設立億元專項創作基金,支持作家跨界與團隊開發;推出“漫劇助手”AIGC工具等。
可以看出,四家公司路徑不同,中文在線重押短劇出海、轉型最為徹底;掌閱通過IP改編,走規模化生產;點眾入局最早,依靠流量平臺,打造爆款;閱文入局最晚,把短劇當作IP變現工具,側重于內容開發,但結論相似:短劇可以迅速放大收入,卻很難同步帶來穩定利潤。
![]()
收入在漲,但利潤卻遲遲沒有出現,根本原因在于短劇行業的利潤結構。
短劇規模的增長,本質上高度依賴投流,即廣告投放。
先看中文在線。
2025年前三季度,其銷售費用高達6.6億元,同比增長93.65%,占同期營收比重超過65%。第三季度單季銷售費用率更是高達86.7%。這意味著,公司每獲得100元收入,就要拿出87元用于銷售和推廣支出,其中很大一部分用于獲取流量。
這些錢主要投向了海外短劇平臺FlareFlow的推廣。據DataEye數據,自2025年4月底上線至三季度末,FlareFlow累計投放素材超14萬組,日均投放量一度突破1萬組。這種素材,通常指用于信息流廣告的短視頻、圖片或剪輯片段等營銷內容,是短劇平臺在海外獲客時最常用的投放形式。公司在招股書中指出,海外業務尚處于投入期,相關成本短期內無法被收入完全覆蓋。
如果拆解中文在線的營業成本,更能看清錢的流向。
2024年財報顯示,公司文化業務的成本結構中:版稅成本占比僅22.3%,而渠道成本占比高達60.21%。換句話說,相比分給內容創作者的版權費用,更大比例的支出流向了流量平臺。
掌閱科技的情況也較為相似。
2025年前三季度,其銷售費用達到16.76億元,同比增長39.09%,銷售費用率一度飆升至68.1%。其中推廣費用占銷售費用比例高達93.76%,意味著幾乎所有的營銷預算都用于流量投放。
這種依賴甚至體現在關聯交易上。
2025年1月-11月,掌閱與抖音系平臺的關聯交易金額已達11.6億元,預計2026年將增至19.27億元。掌閱在公告中明確提示:隨著短劇業務擴張,公司對抖音系平臺的依賴程度將進一步加深。
為什么會形成這樣的結構?
![]()
因為,短劇本質上是一門流量生意。
曾投資過短劇項目的投資人吳麗對「定焦One」總結過這一產業鏈結構:短劇行業主要有三類玩家——內容制作方、IP方和平臺。
內容制作方是鏈條的最底層。他們的收入主要來自平臺分賬、保底金額和定制制作費用。吳麗表示,大量中小制作公司只是執行者,賺個辛苦錢,分賬收入往往難以覆蓋持續的運營成本。就像現在,紅果收緊了短劇的保底政策,很多短劇公司隨之面臨資金壓力。
IP方處境稍好,其收入通常通過IP授權費和流量分成獲得,現金流穩定性高于制作公司。但隨著行業成本結構不斷向流量投放端傾斜,IP改編費用在整體成本中的占比正在被壓縮,議價能力隨之下降。
真正掌握行業主導權的,是平臺。平臺通過廣告費、渠道費和分成模式鎖定核心收益。在現階段,短劇用戶的獲取幾乎完全依賴抖音、快手等超級平臺,這使得內容公司很難擺脫對流量入口的依賴。
與此同時,平臺正在向產業鏈上游延伸。
吳麗透露,許多中小制作公司在選擇改編IP時,更傾向于字節旗下的番茄小說。原因很現實:一方面,閱文、中文在線等公司的IP知名度高,但授權費用也高;另一方面,番茄小說開放了大量IP,改編費用可以在項目上線后從收益中結算,降低了前期的資金壓力。更重要的是,在紅果短劇的生態體系內,番茄IP往往更容易獲得穩定的流量支持。
這意味著,以字節為代表的平臺方,已經構建起從IP(番茄小說)到分發(抖音)到變現(紅果短劇)的完整閉環。在這個閉環里,外部內容方不僅是流量上的“租客”,在IP源頭也開始喪失議價權。
對于原本以IP為核心資產的網文平臺來說,這也意味著,即便短劇市場規模不斷擴大,真正能夠留在自己賬上的利潤,越來越有限。
![]()
既然短劇這么難賺錢,為什么網文公司仍然要繼續做?
答案很簡單:它已經變成了一張生存門票。
一方面,網文行業原有的增長邏輯,正在觸頂。付費閱讀增長放緩,免費閱讀模式不斷擠壓付費空間。
根據閱文2025年半年報,其自有平臺月活躍用戶從1.76億人同比減少19.7%至1.41億人,付費用戶的月均收入也呈下滑趨勢。
掌閱科技的情況更為明顯。傳統數字閱讀平臺的營收占比從2022年的86.30%逐年下滑至2024年的63.75%,2025年仍呈下降趨勢。
短劇雖然難賺錢,卻是為數不多仍在增長的內容形態。
另一方面,相比長劇、電影,短劇的變現效率更高。
![]()
傳統影視改編門檻高、周期長、風險大。以閱文為例,它曾通過收購頭部影視制作公司新麗傳媒,期待建立長視頻制作上的優勢。但過去幾年,新麗傳媒的表現并沒有持續貢獻穩定業績,反而一度成為閱文的拖累。這種重度依賴長周期、高投入頭部項目的模式,使其業績與爆款項目的上線節奏深度綁定。一旦出現斷檔,業績便會劇烈波動。
相較之下,短劇的制作周期短、成本低、回款快,不僅是一個高效的變現渠道,也可以快速測試IP的商業潛力。
而且,短劇還能反哺網文。一些短劇上線后,原著閱讀量會明顯提升。短劇快速反饋的特點,也讓作者能夠更快捕捉觀眾偏好。
對網文公司來說,短劇已經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生存題。
但問題仍然存在:既然必須做,又持續燒錢,行業有沒有新的解法?
AI被視為其中一個可能的變量。
童之磊認為,AI會在三個方面改變短劇行業:提高生產效率、釋放數據需求,以及創造新的內容形態。
最直接的變化發生在成本端。真人豎屏短劇的制作成本通常在幾十萬到百萬元之間,而全流程AI制作的算力成本可能只有幾千元。如果制作成本能下降70%甚至90%,利潤空間理論上會明顯改善。
但問題在于,制作成本從來不是短劇最大的成本。正如前文提到的,很多短劇的投流費用,甚至遠高于制作成本本身。AI可以降低制作成本,卻改變不了獲客成本。
對于制作團隊來說,AI意味著效率提升;但對于網文公司而言,它很難成為盈利困境的解藥。
更深層的問題,是商業邏輯的沖突。
網文公司的傳統邏輯是:IP沉淀-長周期復利-多輪開發。一份爆款網文,可以在幾年內持續產生價值:付費閱讀帶來現金流,影視改編放大影響力,游戲、衍生品開發延長生命周期。IP的價值在于復利,一次成功,可以轉化為可重復的長期資產。
短劇的商業模式遵循典型的快消邏輯:高頻生產、高頻投流、即時變現、快速迭代。單部作品生命周期通常僅數周,上線即啟動大規模流量投放,投流與變現高度同步,一旦ROI下滑便迅速被新內容替代。
市面上不少網文IP即便被翻拍多個短劇版本,也多為短周期內的同質化開發,極易造成觀眾審美疲勞。而能夠通過短劇完成市場驗證、進而升級開發成長劇或其他中長內容形態的IP,目前仍極為稀缺。
這意味著在當前短劇生態中,IP本質上并非可長期運營的核心資產,更接近一次性快速消耗的內容原材料。
吳麗認為,網文公司的真正解法,仍然在IP本身。如果短劇不只是一次性的流量產品,而是IP長期運營的一部分;如果一部短劇能夠沉淀用戶、延長生命周期,并繼續衍生出新的內容形態,網文公司的優勢才可能重新發揮。
對于中文在線、掌閱、閱文和點眾這些仍在短劇賽道奔跑的網文公司來說,要思考的是如何讓短劇為IP服務,而不是讓IP為流量打工。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