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亦是中國城市規劃學會成立70周年。70多年來,中國城市規劃的壯闊歷程,皆由無數個街頭巷尾的具體故事寫就。作為“城市規劃70年”的系列活動之一,“中國城市規劃”(planning_org)特別策劃了2026年【中國城市規劃】新春征集。
本文字數:3825字
閱讀時間:13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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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劉晉華(博士,蘇州科技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注冊規劃師)
1.鞋的意識流
去上課的路上,倪老師說,你怎么裸手騎車,不冷嗎?
我才知道自己沒有這個習慣,去照顧好手和腳,不是不知道它們冷了,就是忽略了,好像它們冷是應該的。
小時候穿的鞋,動不動就小了,不知道為什么我也不問父母要新鞋,于是有兩個腳趾長得有點不好看了,好像它們應該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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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什么樣的路面配什么樣的鞋。
小時候到了暑假,基本上是光著腳走路。
都是土路,路上連瓜子石都不鋪。
那是一個土的世界。院子是土的,墻是土的,連炕前的地面都是土的,后晌能聽到耗子打洞。
孩子也是些土孩子。
過完暑假,土孩子要上學,才穿上涼鞋,感覺怪怪的,生活突然變得正式了,總覺得和地球之間隔了一層。
那個涼鞋的帶子很容易斷,斷了就拿塊烙鐵放在鍋底燒紅,從舊涼鞋剪下一塊塑料,粘起來。
不能怪涼鞋糙,實在是路上泥太粘,粘在鞋底上,很沉,要不就是一腳踩在泥里,使勁兒拔,鞋帶就斷了。
這時,你的腿就能體會到什么是“沉重”,上半身很靈活,腿動不了,像被種在地里。
有一只涼鞋就這樣陷在水底。俺娘拿著竹筢去撈了半天,也沒撈回來。
我很不以為然,那么一只帶著好幾個補丁的涼鞋,花那么多時間去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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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的運動鞋是雙星牌的,鞋底帶著橡膠釘。
往往是不用一周它就臟得不能穿了,俺娘教了我怎么刷鞋。
我會在星期六把它們刷干凈,涂上石膏粉,倚在窗臺上。
北方風又干又硬,星期一就能穿。
所以一個春秋買一雙鞋就夠了。
冬天穿的是“烏拉鞋”,但是爸爸說,真正的靰鞡鞋是草的,更暖和,我就很向往。集上沒有賣的,直到現在我也沒見回兒。
有陣子,我很想要一雙白色的“旅游鞋”。
盼了很長時間,俺娘趕集買回來,并不是那種,試穿也小了,我很不開心,逼著她下次趕集去退了。
打那以后,印象里我就沒穿過旅游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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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初中,爸爸斥巨資給我買了一雙棉的黑皮鞋,好像是30多塊錢,里面墊上很厚的墊子,挺暖和。
還買了金雞牌的黑鞋油,臟了就擦一下、打鞋油。
這個時候,我們都騎自行車上學,大金鹿牌,或者鳳凰牌,家庭條件好的女孩騎彎梁的。一個同學沒有自行車,每天跑著上學、放學。后來他發現他的鞋經不起這樣跑,就用別人的自行車載著別人一起走。
都是些鄉間的土路,機耕路。
西邊的雙井路是油漆路,可是路上沒什么車,在地里拾棉花,有時見到一輛轎車經過,莫名地愉快。
為什么愉快?你想想,你走夜路,一盞燈經過。
井溝一中上初一,班上王文濤的爸爸是開出租車的,大概是一輛普桑,大家很崇拜,以至于和他有一種距離感。
我當時認為他家是資產階級。
那些上學的土路大概就2米多寬,僅夠一頭牛拉著地板車走。地板車的車轍又窄又深,讓人想起牛套勒起來的牛脖子上的深深的褶皺。車轍里面盛著雨水,要是走路,最好踩在長滿牛筋草的其他路面上,要不就一腳泥。
路兩邊是溝,溝邊的地里有時候長的是棒槌,有時候長的是麥子。
如果是棒槌,騎車終于走上大路時就會忍不住長舒一口氣,因為在一片棒槌地里騎車不能不有點緊張,至少當地的很多故事會讓你不得不保持緊張。
不管是棒槌還是麥子,大家都繞開一個破落的磚房。那是動亂年代留下來的年久失修的水泵房。
它高聳地立在渺茫、靜謐的原野上,特別是清晨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還是藍盈盈的,它的輪廓尚不清晰,向周圍的、也不清晰的天空散發著神秘的黑色,讓人不敢過度凝視。
文章在這里沒有跑題,我必須得描述一下它,實在繞不過去,就像我上學的路上一定會看到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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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冬,放寒假那天過晌下了大雪。這條土路上的積雪太多了,風吹雪,把溝填平了,分不清哪里是路。
我和劉玉軍不敢騎車,兩個人頂著風,從井溝推著自行車回家。
后來李犁和劉婧的RGB工作室做天山哈熊溝的游客服務中心,他繪制了一張效果圖,就是那個感覺(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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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李犁和劉婧的RGB工作室所繪制的游客服務中心效果圖(李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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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縣城的高中上學后,鞋上就不怎么粘泥了,除了跑早操在鋪著煤渣的操場跑步。這里似乎少了很多關于鞋的記憶,沒什么可寫的。
一直就到了大學。
靳永勐總是和我絮叨說,他就記得邵咪和周鄒的帆布鞋,每次看上去都白白的,很干凈,這樣的人心里也干凈。
看來,我心里就沒那么干凈——我的鞋莫名其妙地經常就臟了,也不知道為什么。
2004到2009年,那時候南京也確實臟。一下雨,路上臟水橫流,成賢街和蓁巷經常有臭味。
即使是我拿出和我城里表哥一樣的仔細和小心,也還是很容易就臟了。
東南大學邱軍老師的馬畫的好。他說,我去A國不穿鞋走在路上,腳底都不會有灰。
講臺下一片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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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些年,我少白頭的白頭發開始變多,鞋開始不大需要打理了,買新鞋的頻率也越來越低。
2022年冬在濟南出差,站在窗下的陽光里聊天。
我說,見段院士的鞋經常穿那一雙,說起來,我的鞋也已穿了十年了。
師母接著話說,她也有好幾雙鞋穿了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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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永勐說,他家以前屋里地面雖然是土的,但還是可以打掃得一塵不染。
我不得不說,他有點太喜歡干凈了。
但誰不喜歡干凈呢?
年前,靳永勐去J國看展,被震驚了。
那么整潔的工地,我倆都沒見過。
他拍了J國地鐵上的照片給我看,讓我想象他們的城鄉環境達到了怎樣的水平(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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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J國地鐵的鞋子(靳永勐拍攝于2026年2月15日)
我能想象。
就像如今時隔7年過年回家,我的鞋底上沾不上泥土了。
村里的胡同大部分都打了混凝土路面,曬棒槌方便多了(圖3),趕集的時候也不怕下雨下雪了(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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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棒槌晾在胡同里(作者拍攝于2025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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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井溝鎮城后集
(作者拍攝于2026年2月10日,城后村是城陰城遺址所在地)
鎮上雖然只剩下一兩個小學,但孩子們也不必在土路上蹬自行車、冒著雨雪天去上學,都有正兒八經的黃色大校車接送。
人少了,空氣中有點寂寥,但鄉村正在變得越來越干凈(圖5、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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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高密市井溝鎮駐地井溝村大街
(作者拍攝于2026年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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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高密市井溝鎮王貨郎村
(作者拍攝于2026年2月9日)
如果不是從事特定的工作或者在某些特定的時間段,鞋會相對保持比較干凈的。
從此開始,人一輩子大概也穿不破幾雙鞋了。
我的鞋,可能可以一直穿下去不再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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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彼時年少玩摩托,買了很多手套,后來受傷,只騎雅迪和愛瑪,還是買了好幾幅手套,大的小的、男的女的。
天雖然有點冷,劉言復同學還是想讓我騎著電動車帶他去江邊兜風。
他坐在我前面,小手涼涼的,我用自己的手蓋住他的手。
親你的人,當然會給你買暖和的東西,怕你凍著。
你丟的東西,她當然會想著去給你找回來啊。
2.“鞋子指數”:
從鞋子看城鎮化
寫到這里,不能不說點規劃相關的內容了。
如果你對規劃沒了興趣,但是很不幸地陰差陽錯點進來,不小心讀到這里,你可以先點贊、轉發,然后果斷關閉這個推文。
我們常絞盡腦汁,思考怎么設計、控制城市的天際線、村鎮的建筑高度。
鞋子卻正反映著“地平線高度的環境質量”,恰恰這種環境質量也是應該甚至更加值得看重的。
它不宏大,但卻在每天、與每一個人的工作和生活密切相連。
但如果把它定義成一個指標——把一雙鞋從干凈到變臟到需要打理的平均天數視作“鞋子指數”(Shoes Index),那么:
我小的時候,SI估計不到1;
初中的SI大概在1-3之間;
高中和大學期間可能是5;
后來變成了10甚至更高;
至于新加坡這種熱帶的城市國家,可能在60以上。
“鞋子指數”真切地反映了城鎮化發展的質量和水平。看上去,它與城鄉地區的GDP、建成區面積呈正比。
它當然越大越好。
要達到這個目標,城市和村鎮更新工作中,在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需要怎么做?
我覺得,在理念層面,更新工作應該尤其重視1.5米高度之下的空間。
具體措施可能有:
新建項目建設選址應當盡量選擇相對的高處,以利于快速排水;
利用微地形,引導地表徑流,尤其是使用下沉式綠化帶,讓泥漿自動向綠化帶沉積,而非堆積在人行道邊緣;
不宜進行過多的道路綠化,尤其應保持克制地種行道樹,它不僅是一種財政負擔,而且枯葉很容易堵住排水口,如有必要,選擇落葉期集中、易清掃、沒有漿果的樹種;
建筑工地需要更好的封閉圍擋;
農村不要依靠除草劑保持鄉鎮的衛生,因為生態被破壞了,土壤裸露,塵土太大了;
威廉·懷特(William H. Whyte)的《小城市空間的社會生活》(The Social Life of Small Urban Spaces)里提到“坐凳空間”,高度是和1.5米一致的。
這本書放在書架上10年整了,我也一直沒看。
想到那些被我扔了的、動不動就好幾百頁但又沒有知識含量的規劃巨著,我覺得應該立即停筆。
但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洗鞋,我會知道,不是因為我偷懶,而是地面變干凈了,是規劃工作者們讓“鞋子指數”又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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