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歷上說,這一天的講究大了——春分開端,龍角星從東方地平線升起,數九的日子到了盡頭,三件好事湊在了一塊兒。要按古書上的說法,“蒼龍啟蟄,角宿東升”,打這天起,寒氣才算真正退干凈,陽氣開始往上拱,泥土底下有東西在翻身。
但這些,跟住在老舊小區的老少爺們兒沒多大關系。
對我來說,這一天就一樁實在事:整個正月沒理發,憋了一個月,今兒總算能理了。
小區門口拐角處,有個剃頭攤子。一把老式理發椅,椅背上的漆磨得花白,撐著把廣告傘,傘面上印著早就過時的牌子。傘底下豎了塊紙板,中間倆大字:“理發”,上頭還有兩個小點的字:“老兵”。于是這攤子便算有了名號。
我算來得早的,可前頭已經排了三個人。理發的師傅手底下正忙活,那位顧客是個三十大幾的男人,坐得板正,跟師傅聊得起勁。他嗓門亮堂,普通話比我們這地界的人說得都標準,一字一句,像在臺上念課文似的。聽著像是聊什么教學的事,什么公開課,什么緊張不緊張的。
輪到他理完,他站起身,掏出手機來打電話:“媽,你下來一趟,給錢。”
我愣了一下。三十好幾的人了,理個發還得老娘來付賬?
等我坐上去,剃頭師傅給我圍上白布,順手往那邊努了努嘴:“那人,原先在深圳東莞當老師。教語文的,自個兒想教語文,他媽非說英語吃香。后來學校搞公開課,他上去一緊張,腦子那根弦就崩了。回了老家,好在他那學校仁義,一個月還給他發六千塊生活費。你說,這算不算個好結果?”
我聽了,沒接話。六千塊,在小地方不算少。可這結果好不好的,誰說得清呢。
推子在頭頂嗡嗡響著,剃頭師傅手上的活計不緊不慢。他一邊理一邊跟我嘮:“我七九年當的兵,在桂林,空軍地勤。那年正好趕上對越自衛反擊,我們算第一批參戰老兵,不過沒上前線,在后頭保障。也算是好結果,囫圇個兒回來了。”
我從鏡子里看他一眼,六十出頭的人了,腰板還直,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這攤子我從兩千年支起來,到現在二十六年了。”他說,“別看這破椅子破傘,養活著我一家子。我兒子正上本科,學的護理。他想考研,我說你先工作吧,想讀書慢慢來。護理這行,男護士,都說吃香,好進醫院。可你曉得,要進好點的醫院,得那個數——”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十萬起。還不一定送得進去。”
他頓了頓,推子停了一下,又接著推:“不曉得算不算好結果。”
嗡嗡聲在耳邊響著。我看看前頭排隊的人,看看那傘上褪色的廣告,看看那塊寫著“老兵理發”的紙板。周圍的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推著電動車,有人站在路邊抽煙。陽光從樓縫里斜過來,照在理發椅前的地面上,照出一道道影子。
理完了,我掏錢。十塊。
師傅接過錢,隨手往腰包里一塞。
我說:“這價,多少年沒漲了。”
他說:“十幾年吧。想漲來著,漲不起來。這片的都是老街坊,你漲一塊,人家心里就不痛快。再說了,十塊,夠用。”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一眼,那把老椅子上又坐上了人。師傅彎著腰,手里推子又嗡嗡響起來。
二月二,龍抬頭。寒盡春歸,陽氣升騰。古書上說的那些,都沒錯。
可我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這周圍的世界,到底變了些什么。
反正,理發的價錢沒變。反正,普通人過日子,還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好結果也罷,壞結果也罷,都得過。
陽光挺好。我抬手摸了摸剛剃過的頭,茬口扎手,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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