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三月的下午，陽光正好。
我坐在店里，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拿起來看，是一條微信提醒：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xiàn)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是小雅。我侄女。
我愣了一下。通過了？我們不是一直是好友嗎？
點進去一看，愣住了。
聊天界面上，只有一條系統(tǒng)提示：“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朋友……”
我被刪了。
我往上翻了翻，想找到之前的聊天記錄，可什么都找不到了。只剩這條冷冰冰的提示。
我握著手機，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店里的風(fēng)扇呼呼地轉(zhuǎn)著，把三月的暖風(fēng)吹得到處都是。門口有人在問價錢，我沒聽見。那人喊了兩聲，見我沒反應(yīng)，走了。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小雅的頭像是個卡通女孩，扎著兩個辮子，笑得挺甜。那是我?guī)退业膱D，五年前她上高一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沒有智能手機，用她媽的手機加的我微信。頭像是我?guī)退舻模f這個可愛，適合你。
五年了。
她應(yīng)該記得吧？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點臟了，該打掃了。可我不想動。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把五年過了一遍。
小雅是我哥的女兒。我哥走得早，車禍，小雅才七歲。我嫂子改嫁了，帶著她去了隔壁縣。后來聽說那邊又生了孩子，對小雅就一般。
小雅上高中的時候，她媽給我打電話，說孩子成績好，想考大學(xué)，但家里供不起，問我能不能幫一把。
我當(dāng)時在城里開了個小店，賣五金，生意一般，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說行，供。
從那年開始，每個月給她轉(zhuǎn)生活費。五百，八百，后來漲到一千。高中三年，大學(xué)兩年，整整五年。每個月的轉(zhuǎn)賬記錄，我手機里都存著。
剛開始她還給我打電話，說叔叔謝謝你，等我以后掙錢了，一定好好孝敬你。我說不用孝敬，你好好讀書就行。
后來電話少了，變成微信。逢年過節(jié)發(fā)個問候，有時候發(fā)個表情。我也沒多想，孩子忙，正常。
去年她畢業(yè)，說考上了縣城的編制，小學(xué)老師。我高興得不行，給她轉(zhuǎn)了兩千塊，說買身好衣服，上班要穿得體面。
她收了，回了個謝謝叔叔。
然后就是今天，我發(fā)現(xiàn)被刪了。
我坐了很久，久到店里又來了幾個客人。我起來招呼，收錢，找零，臉上掛著笑。心里卻像堵著什么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晚上關(guān)了店，我一個人坐在那兒，又拿起手機。
那個頭像還在。點進去，還是那條冷冰冰的提示。
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給她轉(zhuǎn)錢的時候。那時候我剛買了這個店，欠著債，手頭緊。五百塊錢，是從生活費里擠出來的。
那時候想，孩子不容易，幫一把是一把。
五年了，每個月一千，一年一萬二，五年六萬。加上逢年過節(jié)的紅包，考上大學(xué)給的錢，畢業(yè)給的錢，七萬出頭。
七萬塊，我一個賣五金的，得賣多少螺絲、多少電線、多少水龍頭？
可我沒心疼過。
那是侄女，是我哥留下的孩子。
可現(xiàn)在，她把我刪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
“喂？”是我嫂子的聲音，聽著有點慌張。
“嫂子，是我。”
“哦，他叔啊，有啥事？”
“小雅是不是考上編制了？”
“是……是啊，剛上班。”
“挺好的。”我說，“她把我微信刪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嫂子，五年了，我每個月給她轉(zhuǎn)錢，逢年過節(jié)沒落下過。她考上大學(xué)我給錢，畢業(yè)我給錢，上班我給錢。我圖什么？我就圖她好好的，以后有個好前程。”
那邊還是不說話。
“她要是覺得我煩，或者不想聯(lián)系，跟我說一聲就行。刪了算什么？我連句話都沒處說。”
“他叔……”嫂子的聲音終于響起來，聽著有點抖，“你別生氣，小雅她……她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嫂子吞吞吐吐，“她說以后在單位上班，怕人知道家里這些事……怕人知道她以前的家庭……她說想重新開始……”
我愣住了。
怕人知道。
怕人知道什么？怕人知道有個賣五金的叔叔？怕人知道她以前家里窮？怕人知道有人資助她上了學(xué)？
“他叔，你別往心里去，她年輕不懂事……”
“嫂子。”我打斷她，“我問你一句話。”
“你問。”
“這五年，我一個月給她轉(zhuǎn)多少錢，你知道嗎？”
“……知道。”
“你告訴她，這五年，我一共轉(zhuǎn)了多少？”
“七萬出頭。”她說，“她算過。”
我笑了。
算過。她知道是七萬。知道是七萬，還是把我刪了。
“嫂子。”我說，“我不生氣。真的。”
電話那頭沒說話。
“我就跟你說一聲。以后，我不會再給她轉(zhuǎn)錢了。她也不用怕人知道有我這么個叔叔了。”
“他叔——”
“還有，”我打斷她，“逢年過節(jié)，不用給我發(fā)消息。我這邊忙，顧不上回。”
掛了電話。
店里安靜極了。三月的夜晚，外面偶爾有車駛過，聲音遠遠的，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我把手機放在柜臺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街。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對面那家飯店還開著，有人在里面吃飯，透過玻璃能看見人影晃動。再遠一點，是黑漆漆的天，看不見星星。
站了一會兒，我又走回去，拿起手機。
那個頭像還在。卡通女孩，扎著兩個辮子，笑得挺甜。
我看了半天，點了進去。
刪掉。
聊天記錄沒有了，頭像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關(guān)上店門，往家走。
三月的夜風(fēng)還有點涼，吹在臉上，像冰涼的手。路邊的玉蘭開了，白天看著挺好看，晚上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團一團的影子。
走到樓下，我站住了。
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第一次給她轉(zhuǎn)錢那天，也是三月。那天我去銀行，排了半天隊，轉(zhuǎn)出去五百塊。出來的時候，路邊的玉蘭也開著，白的粉的，熱熱鬧鬧的。
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心里挺高興。
我哥走得早，就留下這么一個閨女。我能幫一把，也算對得起我哥了。
那時候想，等她以后有出息了，我就去看看她。她當(dāng)老師，我去送點土特產(chǎn)。她要是結(jié)婚，我隨個大禮。她要是生孩子，我給包個大紅包。
想著這些，心里就暖和。
現(xiàn)在那些暖和，沒了。
我上樓，開門，進屋。
屋里黑著燈。我沒開，就那么坐在沙發(fā)上。
坐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條短信，陌生號碼。
“叔叔，我是小雅。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媽罵我了，我剛才把你加回來了，你通過一下。”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半天。
然后刪了。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塊光。有飛蟲在光里撲騰，一下一下的。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又想起我哥。他走那年，小雅才七歲。他要是知道今天這事，會說什么？
我不知道。
大概會說，算了，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可我不想算了。
我不是生氣，也不是恨。我就是覺得，那些年，那些錢，那些念叨，那些盼頭，一下子變得沒意思了。
窗外的飛蟲還在撲騰。
三月快過完了，再有一個月，玉蘭就該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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