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剖《紅樓夢》的配角敘事（其一）| 賈雨村

作者：橙花

反復品味《紅樓夢》這部文學瑰寶，我愈發確信它早已超越古典小說的范疇，徐徐展開的波瀾壯闊人物畫卷，以及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現實隱喻，與人性、權力、教育、生存困境等時代核心課題開展超越古今的深刻對話。品讀其間，得以洞見：人性的復雜，現代社會中理想與現實的尖銳矛盾，自我主體性與他人社會規訓的辯證思考，對親情、友情、以及愛情的深刻洞察與時代叩問。

紅樓中的配角光輝與深刻哲思《紅樓夢》是人性塑造的巔峰，其人性高度絕非僅由主角的高光鋪就，還在于創作者在保持主角高光的同時也為蕓蕓眾生注入了靈魂與血肉。在《紅樓夢》中，不僅有寶黛釵的愛情悲歌，還有王熙鳳協理寧國府時的精明能干、李紈組織海棠社時的“枯木逢春”、賈雨村被革職后的人性墮落。曹公，懷佛家悲憫之心，對不同身份、地位、性別的人物注入了具有溫情的人文關懷與深刻洞察，《紅樓夢》才能達到古典文學難以企及的思想與藝術高度，曹雪芹賦予了這些配角獨特的人格魅力，為他們書寫了自己的故事線，與主角共同構成了一副流光溢彩的人物群像圖，配角敘事是《紅樓夢》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試想，如果《紅樓夢》從頭到尾都是寶黛釵三人的愛情故事，讀者不僅會產生“審美疲勞”，而且《紅樓夢》也會落入傳統才子佳人的俗套，更不會成為中國古典文學的鴻篇巨作，因此，一部作品的偉大，不但在于主角敘事的完整與豐富，更重要的是創作者能否平等地尊重每個角色的主體性，給予他們自由書寫生命詩篇的權力，從而更進一步去探討人性幽微、生存困境等哲學課題。

矛盾的“入世者”：良知與生存的掙扎與徘徊

賈雨村，絕不是一個忘恩負義之徒所能定義，誠然，賈雨村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個忘恩負義之徒，對恩人之女甄英蓮見死不救，這是他走向人性墮落的鐵證，然而，假若把這個人物簡化為一個非黑即白的道德符號，我們又怎么能理解《紅樓夢》中人物塑造的現實性，領悟其藝術高度呢？《紅樓夢》能享譽世界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其打破了傳統二元對立、非黑即白的人物塑造窠臼，實現了思想深度的巨大突破。賈雨村的敘事，不僅是一個書生在黑暗權力運作體系中的墮落史，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骨感社會現實中逐步異化的現代寓言，正如白巖松先生說的：“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精致的灰。”賈雨村從春風得意到革職落魄的仕途軌跡，不同于善惡有報的傳統話本敘事,曹公用此故事，意在為讀者撥開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重重云霧，燭照出人性中的閃光點與陰暗面，洞察人性中那一抹無法簡單定義的，”精致的灰”。賈雨村的異化在很大程度上是時代落幕下求生者的宿命。原著中說道：“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這句話揭示了他命運的雙重困境：從家世背景上來看，雖然賈雨村出身于詩書仕宦之族，然而，他家道中落，家族帶給他的支持十分有限；從時代背景上來看，因為時代的氣運已經凋零，在這個時期，政治腐敗為科舉制度僵化提供了制度土壤，科舉制度成為統治階級鞏固統治的工具，科舉制度以八股文為選拔標準，而不是重視官員的真才實學，從而進一步加劇了政治腐敗，土地兼并讓大量農民失去土地，地主階級賴以生存的經濟基礎也土崩瓦解了。

正因如此，賈雨村不得不主動地為自己以及家族謀前程,尋求甄士隱的資助，甄士隱給了賈雨村五十兩白銀和兩套冬衣這一情節極具象征意義，賈雨村之前靠賣字作文為生，卻遠遠不足以支持科考所需的費用，因為五十兩銀子在當時相當于莊戶人家兩年的開銷，與之前他賣字文的微薄收入形成了鮮明對比，所以賈雨村需要甄士隱的資助才得以赴考，映照出當時寒門學子的普遍困境。：寒門學子需靠資助才得以應試，沒有達官貴人的資助，連進京趕考的資格都沒有，因此賈雨村的經歷折射出在當時的寒門學子面臨一道難以逾越的“經濟門檻”。正因為認識到經濟對于仕途有支撐性作用，所以，后面賈雨村被革職后才要游覽天下圣跡，尋求達官貴人的幫助，賈雨村清醒地認識到,面對黑暗的社會現實，金錢與名利才能給他帶來保障，否則，就只能與仕途分道揚鑣。

由于對仕途的強烈欲望，以及自身才華在科舉上的有效施展，賈雨村勝利考中進士，升上本府知府，正是春風得意之際，然而不到一年就被上司參劾，即批革職。賈雨村才能出眾，初入官場，自然恃才傲物，雖然如此，他目中無人的性格也給他帶來了麻煩，正如他所作的詩一樣：“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因此，他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得罪了不少官員，官員們都怒而不敢言，皆側目而視，其禍根不僅在于他不懂得收斂鋒芒，送禮討好上司，更在于書中的“貪酷”二字，具體而言：此處“貪”不是貪污，而是急于建功而貪功，“酷”不是殘暴，而是馭下過嚴，不近人情。他被參“擅纂禮儀，暗結虎狼之屬”，即私自編訂禮儀制度，暗中培植個人勢力，正是因為他妄自尊大的行為表現，才觸犯了上司的權威，因此，其被革職也就成為了必然。正因為如此，賈雨村馬上就被革職了，值得注意的是，高興的不是百姓，而是本府官員，可以從中窺見，他致力于整肅吏治，卻威脅到背后官僚集團的利益，正是因為賈雨村第一次當官被革職之速，所以他體會到了官場生存的艱難，以及明白了理想與現實的落差，這種落差在于：他初入官場，缺乏經驗，即使他出身官僚家庭，懂得圣賢之道，但因缺乏現實歷練而不通世情，唯有經歷現實挫敗，方知人情冷暖，因此，賈雨村的官場經歷是一個充滿警世意義的現代寓言，映照出現代人的普遍困境：即使滿腹經綸，但因缺乏現實挫折的磨礪，從而低估了現實的殘酷與骨感，因此，止于天真而缺乏成熟，故唯有現實的歷練，才能收獲心智的成長。賈雨村亂判葫蘆案的過程更是讓他僅存的仁義道德逐漸消解：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雖然一開始門子讓他順水行舟，作個人情，草草將此案了結，但他卻說：“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賈雨村并非是徹底的小人，此時，從小熟讀的儒家經典像是DNA一樣在他心中發揮了作用。但是正如護官符中說的那樣：四大家族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俱榮，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的。一旦他堅持秉公辦理，去捉拿薛蟠，不但不能實現報效朝延的理想，還會遭到四大家族的報復，因此，他在生存自保與秉公辦理之間掙扎，最終選擇了徇私廢法。這也是曹公塑造人物的高明之處：如果賈雨村真的一輩子都在黑暗的現實中踐行他口中所說的正義的話，那么這個人物是蒼白無力的，門子的話讓他深刻明白：做官不只是冠冕堂皇為人民服務這種東西，而是要懂得官官相護的。

正是因為曹公并沒有把賈雨村這個人物塑造成一個打著正義口號的“英雄人物”，才賦予了這個人物極強的現實意義，所以，讀者得以從中觀照人生之波折，思考其背后的深刻意義，當然，在觀照書中人物之掙扎時，莫要放棄人生之希望。人存活于世固然有諸多不如意，正如《仙劍奇俠傳》中劍圣對酒劍仙一番肺腑之言：“悲歡離合，山崩地裂，洪水爆發，是人為嗎？受苦的人也是自找的嗎？如果人不認為這是禍，是自然，那么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又何苦之有呢？再說，生老病死是自然，悲歡離合只是一種態度！可以隨人心而轉變的！”雖然，我們無法改變自己的境遇，但我們可以學會去接納它，無論是順境、逆境、或者喜悅、痛苦，正如書中的賈雨村，他的故事，既告訴我們現實的無奈，也在黑夜中警醒一個又一個在迷途中的人，這何嘗不是這個人物的價值所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