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謝興,直播間里的人都喊他“欣哥”。
7歲時被確診為“進行性肌營養(yǎng)不良癥(DMD)”,醫(yī)生預判他“活不過20歲”。今年,他已經37歲了。
全身肌肉萎縮,身體仿佛被“凍”住,抬手、邁步都成了奢望,只有幾根手指還能勉強點擊鼠標。可就是靠著這幾根能動的手指,謝興在互聯(lián)網上闖出了一片天地——從游戲主播到鄉(xiāng)村助農主播。他用微弱卻堅韌的力量,撐起了自己的人生,也成了家人的驕傲。
母親朱永明,成了他的手和腳。這對母子,是默契的“創(chuàng)業(yè)搭子”,一起闖蕩,彼此支撐,活成了照亮彼此的光。
近日,這對母子又出發(fā)了。重慶萬州的果園里,血橙掛滿枝頭。他們白天拍視頻,晚上直播賣貨,要把家鄉(xiāng)的橙子,賣到全國各地。
“困”住的身體,困不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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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媽媽在果園拍攝素材。
“我們去前面那片果園看看,再多拍點素材。”
3月11日,重慶萬州豪田玫瑰香橙精品園里,謝興和媽媽正忙著拍攝助農視頻。眼下正是血橙上市季節(jié),他們專程趕來溯源,計劃這個三月都留在萬州,幫果農銷售血橙。
忙完手頭的事,謝興一邊介紹自己的身體狀況,一邊熟練地按著遙控器,指揮電動輪椅緩緩移動:“我的腳、身體、手臂都動不了了;頭沒法前低,只能后仰,左右轉動大約三十度;身上肌肉嚴重萎縮,只剩皮包骨頭,整個人只有四十斤左右……”
媽媽朱永明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目光始終追隨著輪椅,時不時推扶一下,生怕它卡頓或側翻。
“我喜歡有生命力的東西。”謝興說,因為身上沒有肌肉,冷風一吹就“凍入骨髓”,冬天根本不敢出門。初春的陽光下,他穿著兩件羽絨服、兩條羽絨褲,腳上套著兩雙襪子,穿著厚棉鞋,卻還是覺得冷。可就算這樣,他依然想趁著天氣暖和,到果園和田間走一走,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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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他的媽媽。
他的人生,從童年起就被疾病籠罩。
1988年10月,重慶走馬鎮(zhèn),朱永明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嬰,大兒子取名謝興。小時候,朱永明發(fā)現孩子走路總摔跤,多次去醫(yī)院檢查,直到7歲才被確診為“進行性肌營養(yǎng)不良癥(DMD)”。
“我以為,只要吃好點、加強營養(yǎng)就能好。”朱永明說。
可醫(yī)生的話,狠狠擊碎了她的希望:此病由基因引起,無法根治。謝興還是最重的那種,隨著時間推移,肌肉會逐漸萎縮,行動能力一點點喪失。那個年代,患此病的人平均壽命較短,醫(yī)生對他的預判是“活不過20歲”。
小學二年級后,謝興因站立不穩(wěn)時常摔跤,只好退學回家休養(yǎng)。十歲那年,一場感冒后,謝興再沒站起來。他的身體,被慢慢“困”住了。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病。”謝興說,也知道那個“活不過20歲”的預判。那段時間,他不愿與人打交道,沒有朋友,整天坐在門口發(fā)呆,看著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朱永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些年,她日夜焦慮,一頭青絲很快熬出白發(fā),卻從不敢在兒子面前表露。
沖破20歲“預判”,他要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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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他的媽媽。
渾渾噩噩的日子過了許多年,謝興十八歲了。
那時,他雖然無法行走,但雙手還能動,頭腦也還清醒。更重要的是,他突然萌生了學習的念頭。
這讓朱永明欣喜不已。她按照兒子要求,買來電腦、字典和書籍。謝興靠著拼音重新識字,再用認識的字在網上查閱信息,一點點了解外面的世界,學習各種技能。
“媽媽太累了,我想讓她輕松點。”這是當時謝興最樸素的心愿,也是他重新出發(fā)的全部動力。
20歲生日那天,家里為他辦了生日宴。客人散去,謝興認真地對朱永明說:“媽媽,我都20歲了。如果是正常人,這個年紀該讀大學或者上班掙錢了。我也可以幫家里分擔,你不用這么辛苦。”
朱永明聽后當場抹淚。這一次,她很是欣慰。她知道,兒子真的懂事了,正在從自我封閉中走出來。
“20歲一過,感覺自己一時半會兒還‘嘎’不了。”謝興笑著回憶。也許是重新開始學習、接觸世界后,他慢慢釋然:既然活著,就不能混吃等死,靠家人照顧。他要創(chuàng)業(yè),要自己養(yǎng)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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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地攤的謝興(受訪者供圖)。
擺地攤、開小店、做網管……在家人的支持下,謝興一樣一樣地嘗試。
朱永明說,這輩子兒子不能走,她就是兒子的腳。不論他要去哪兒,她都陪著,盡自己最大力量,幫他達成心愿。
從游戲主播到助農主播
2018年,謝興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成了一名游戲主播,也收獲了大批粉絲。可長時間操作鼠標鍵盤,讓本就無力的身體不堪重負。手指越來越按不動鍵盤,他只能停了下來。
后來,他又瞄準了自媒體,和母親商量拍視頻,做美食生活博主。
朱永明一開始不理解:“拍這個有啥用?”
謝興耐心解釋:“網絡時代,這行也能養(yǎng)活人。”
于是,母親陪著兒子出鏡,拍做飯、拍日常。謝興則用僅剩能動的手指,拍視頻、剪視頻。那些溫馨的畫面,真誠樂觀的笑容,堅強而美好的生活,讓他們慢慢積累起十萬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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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媽媽在準備直播。
“題材總有拍盡的時候。”2022年3月,謝興決定轉型做農產品直播帶貨。他又一次從零開始,學習如何帶貨、如何選品、如何聯(lián)系農戶。
“第一場直播,開始一個粉絲都沒有。直播三小時,賣了七單,大半還是親戚支持。”朱永明笑著說,“我是他第一個粉絲。那天雖然賣得少,孩子卻特別開心,說只要堅持,就一定能做好。”
謝興說,成為“三農”主播后,他干得特別開心,還交了很多朋友。這些年,他和媽媽跑遍了云貴川渝,把好的農產品推向全國,那種成就感,無法言說。最好的一場直播,他們賣出了上千單獼猴桃,一直忙到凌晨一兩點才下播。
而這次幫家鄉(xiāng)賣血橙,他的目標是十萬斤以上。
“我們合作已有兩三年,非常愉快。”果農趙妍熙告訴記者,“欣哥”雖然身體不好,但他和媽媽做事特別認真,身上全是正能量,也讓人感動。
闖出一條路后,他選擇幫助更多同病相憐的人
東奔西跑,朱永明很心疼兒子,怕他身體吃不消。
“‘欣哥’喝水不?”走在果園里,朱永明關切地問。她解釋說,“欣哥”是直播間里的稱呼,后來在線下叫開了,她也跟著喊。在她心里,他們不光是母子,更是并肩奮斗的“創(chuàng)業(yè)搭子”,是一起扛過風雨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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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媽媽在直播。
“歡迎大家來到‘欣哥與媽媽’的直播間。這是我們家鄉(xiāng)的血橙,酸酸甜甜,水分非常充足……”
晚上八點過,直播開始。直播前,朱永明會給謝興搭小板凳、安置放手的小平臺、擺品、調試手機和燈光……
直播時,她幫忙拿樣品、切水果、搭話、講解。謝興一個姿勢久了會累,她就隨時幫他調整。母子倆常常忙到晚上十一點后才下播。
靠著這份堅持,謝興不僅有了穩(wěn)定收入,還在全網收獲了80萬粉絲。闖出一條路后,他開始去幫助更多和自己一樣的人:免費為殘疾人教授直播帶貨、視頻剪輯;聘請的客服人員也是殘障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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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獲得的獎勵(受訪者供圖)。
這些年,母子倆的故事感動了無數人。他們先后拿下了“我是江津賣貨官”電商帶貨直播大賽達人組一等獎、2024年“農行杯”青年電商銷售大賽社會賽區(qū)成熟賽道金獎、第三屆成渝雙城殘疾人創(chuàng)業(yè)先鋒大賽(自強)銅獎、重慶高新區(qū)“科學城榜樣”等多項榮譽。
榮譽背后,是這對母子無數個日夜的堅持,是一雙永遠無法松開的手,和一雙永遠在忙碌的手。
你是我的驕傲,我是你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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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明在照顧謝興穿手套和吃飯。
隨著病程加長,謝興手指的力量越來越弱,每說一句話都要用盡力氣,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全靠媽媽幫忙。晚上睡覺,他需要戴著呼吸機,每兩小時就要媽媽幫著翻一次身。
即便如此,謝興依舊是朱永明的驕傲。
朱永明說,自己沒讀過多少書,不會說普通話,開始根本不敢出鏡。是“欣哥”一遍遍鼓勵,她才硬著頭皮上場。沒想到,還真賣出了幾單,她又驚又喜。從此,她開始配合兒子,一起直播。
“兒子干勁大,做事特別認真。”朱永明說。工作中的“欣哥”,對選品、直播、售后等都格外用心,也會耐心地一步一步教她怎么做。偶爾她覺得“差不多就行”,“欣哥”卻總會說:“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好。”
如今,這句話,成了母子倆共同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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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他的媽媽。
“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哪個先來。”謝興說,“我現在的每一天都是賺的。有媽媽照顧,我想多走走、多看看,實現自己的價值。”
談及未來,謝興有一個心愿:存點錢,買一輛房車,帶著母親環(huán)游全國。
這幾年,媽媽陪著他跑果園、跑產地,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風景。他想帶媽媽慢下來,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吃遍各地的美食。這是他的夢想,也是他對母親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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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和周鴻。
采訪謝興母子時,助農主播、自媒體人周鴻也在果園拍攝素材。她說:“我見過很多做自媒體的,謝興是最讓我敬佩的一個。他和媽媽活成了鄉(xiāng)村里的一束光,也成了大家的榜樣。”
“哥哥和媽媽都是我們家的驕傲。”謝興弟媳李言說,在“欣哥”身上,她看到了身殘志堅,也看到了母愛的偉大。“未來,我們會全力支持‘欣哥’,幫他實現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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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興在媽媽照顧下吸氧休息。
從孩童到三十七歲,從20歲預判到攜手闖天涯,“欣哥”與媽媽寫下了關于生命最動人的答案。
媽媽做了兒子的手和腳,陪他走過萬水千山;兒子做了媽媽的光,照亮她平凡卻偉大的后半生。
“生命不在于長度,而在于怎么活。”這是謝興對生命最深刻的理解,也是他和媽媽在彼此支撐中,共同交出的美好答卷。
上游新聞記者 徐勤 實習生 崔瀚丹 視頻編輯 鄒孟霖 美編 王玲
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由攝影記者 周本帥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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