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風華 || “盡管不是主角，但我紅了一輩子”——訪眉戶戲藝術家王群英

王群英介紹“全家福”中的成員 米浩/攝

王群英在電視劇《錢村的故事》中飾演錢母

王群英在電視劇《回首黃土地》中飾演榮兒娘

和演員劉威合作電影《雪花那個飄》，王群英飾演魚兒娘

和演員苗圃合作電視劇《關中刀客》，王群英飾演石鎖奶奶

王群英在《梁秋燕》中飾演梁大嬸

王群英在眉戶現代戲《兄弟姐妹》中飾演曹母

王群英在電視劇《張思德》中飾演山妹子婆婆

王群英在陳忠實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初夏》中飾演馬駒媽

王群英在董克娜導演的電影《女皇陵下的風流娘們》中飾演淘氣婆婆

“看了《梁秋燕》，三天不吃飯；不看《梁秋燕》，枉在世上站。”

這句流傳了半個多世紀的順口溜，道出了一部經典戲曲在戲迷心中的分量。

20世紀五六十年代，現代眉戶戲《梁秋燕》以千余場爆滿的盛況轟動全國。劇中那個追求自由、敢于沖破封建牢籠的農村姑娘梁秋燕，成為新時代女性爭取婚姻自由的典型，甚至影響了幾代人的婚姻觀念。而在男女主角之外，那個站在梁秋燕身后、樸實而鮮活的梁大嬸，同樣讓觀眾念念不忘。

丙午馬年新春前夕，記者在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家屬院，見到梁大嬸飾演者、90歲的王群英老師時，她精神抖擻，滿頭銀絲梳得整整齊齊，說起當年的景象，眼睛依然閃閃發光。

15歲，背著鋪蓋卷離開家

70多年前，渭南市華縣赤水鎮江村，15歲的王群英背著鋪蓋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門口的大槐樹下，父親蹲在那里，拿著旱煙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始終沒抬眼看她。

“那時候，唱戲的、剃頭的、修腳的，都算‘不光彩’的營生。我爸覺得，一個女娃，咋能去唱戲？”王群英回憶起這一幕，有點羞澀地笑著。

1951年，西北戲曲研究院（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前身）新址建成前夕，到渭南一帶的農村招生。王群英從小愛唱，村里業余劇團演《劉巧兒》，她唱主角，嗓子亮、身段活，方圓十里八村的觀眾都叫好。聽說西安來村里招人，她一心想報名去學習。母親和姐姐支持她的想法，但是父親堅決反對。“我爸知道我脾氣倔，拿定主意的事就一定要去干。”于是鐵了心要學習正規表演的她來到了西安，成了西北戲曲研究院的第一批學員。

17歲的她，演活了四五十歲的關中大嬸

1950年5月1日，新中國第一部法律《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頒布實施。在全國宣傳貫徹婚姻法的高潮中，時任西北軍政委員會文化部文藝處副處長的黃俊耀，在陜西渭南地區調查婚姻法實施情況，看到許多婦女成為封建買辦婚姻的犧牲品，深受感觸。他以華縣高塘地區的真實事例為原型，創作了眉戶現代戲《婚姻要自主》，后來幾經修改，改名為《梁秋燕》。

1952年，西北戲曲研究院新址落成，處處生機勃勃。院長馬健翎鉚足了勁要排出一部好戲，恰逢黃俊耀的《梁秋燕》劇本完成，并由渭南分區文工團先行排練、演出。1953年，西北戲曲研究院正式排演現代眉戶戲《梁秋燕》。

這一排，就是8個月。

“現在想想，我們那批學生真有福氣。”王群英回憶道，“老院長馬健翎，編劇黃俊耀，還有導演、教練都是高手，老師教得認真，學員們學得用心，大家都憋著一股勁。”

經過多輪篩選，王群英被分配飾演梁秋燕的母親梁大嬸。“接到這個角色，我當時心情非常激動，但也非常不安。”劇中的梁大嬸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農村婦女，而當時的王群英才17歲，連戀愛都沒談過。“我那時稚氣未脫，藝齡也只有兩年。從藝術素養、生活經歷及當時對事物的判斷和理解，都和角色有著相當大的距離，短期內要縮小這個差距，談何容易？”

是啊，一個沒有戀愛和婚姻經驗的小姑娘，要演活一個四五十歲的關中婦女，難度可想而知。困難雖多，迎難而上卻是王群英的一貫作風。

怎么演？從生活中來。“老師帶我們到農村體驗生活，我就專門盯著那些老太太看，看她們怎么走路、說話、干活。”王群英說，“再加上我本來就是農村娃，像拐線、納鞋底、做飯這些活，從小就看我媽、我姐在做，導演一點，我就明白了。”

為了塑造好角色，王群英利用課外時間和節假日，常常深入附近農村，與農民拉家常、交朋友、一起勞動。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心觀察、揣摩，直到17歲的她將四五十歲的梁大嬸演得活靈活現。

一部戲，火遍大江南北

1953年冬天，《梁秋燕》在西安首次公演，一時風靡古城，場場爆滿，有觀眾連看30場不覺膩味，報紙、電臺紛紛報道并給予高度評價。

劇團開始省內巡演 ，每到一處都受到熱烈歡迎。當時流傳著“看了梁秋燕，三天不吃飯”這樣的順口溜。1958年，《梁秋燕》晉京演出，轟動一時。劉少奇、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觀看后，也給予高度贊揚。隨后，《梁秋燕》進行了全國巡演，“演到哪里，就紅到哪里”。

“現在抖音上有人說這部戲是‘永久性經典’。”王群英笑著說，語氣里帶著幾分自豪。

紅的不只是主角，梁大嬸——王群英飾演的這個戲份不多的配角，也深深走進觀眾心里。陜西省各縣劇團及臨近省份的劇團紛紛前來學習，王群英是“教練”之一。長安縣劇團一位女演員專程來學演梁大媽，王群英一對一教，“后來別人都說，她唱得像我！”王群英說。

戲紅，人也紅。走在街上，常有人認出她，稱呼她“秋燕媽”。

更深的情誼，超越了舞臺。一位叫安靜瑩（化名）的回民朋友，因為看《梁秋燕》，與王群英結下了數十年的緣分。“他們一家子都愛這部戲，我們因戲結緣。后來，兩家人就像親戚一樣，一直相互走動。”這一走動，便是幾十年。如今，兩家的情誼仍在延續。這份因戲而生的緣分，穿越了漫長時光，至今溫暖如初。

戲里戲外，一生相伴

許多人知道，王群英的愛人吳德老師，正是劇中梁秋燕父親梁老大的飾演者。《梁秋燕》這部戲，是他們事業的起點，也是他們藝術生涯的高光時刻，但鮮為人知的是，這部戲成就了兩位藝術家跨世紀的情愛姻緣，是他們一生幸福的起點。

1951年，王群英和吳德同時成為西北戲曲研究院的首批學員。第二年冬天，在甘肅天水的深山地區進行土改政策宣傳時，一個寒夜里，吳德的棉衣被木炭火星子燒了個洞。“正值寒冬，又無更換的衣服，這使我為之犯愁。第二天，群英知道以后，立刻為我縫補。”吳德在《我的藝術之路》中寫道，“大概就從這一針一線的情縷之中，我萌生了愛意，覺得她質樸、實在，有助人為樂的美德。”

1953年《梁秋燕》排演，兩人同在劇組，一個飾演梁老大，一個飾演梁大嬸。舞臺上的交集多了，生活中的情愫也悄然生長。“那會兒談戀愛不像現在，羞得很。”談起當年純粹和質樸的戀愛細節，王群英眼里漾起少女般的笑意，“想出去逛逛，一般都是我在前面先走，他過會兒再跟上來。”

1956年8月，他們從舞臺上的“夫妻”，變成現實中的伴侶。熟悉他們的人都知道，吳德幾乎是個“甩手掌柜”，曾幾次錯把洗衣粉當鹽撒進面條里，潑了油后碗里冒泡才發現弄錯了。家務幾乎全落在王群英的肩上，而她還要兼顧排練、演出，還有演員隊長、黨支部委員、辦公室副主任等行政職務，但她始終兢兢業業、任勞任怨。

在事業上，她是吳德最真誠的觀眾與評論員。每當吳德創造一個新的藝術形象，從唱腔到服飾、從表演到化妝，她都是他的第一位“直言者”。

從舞臺到影視圈，角色照亮人生

《梁秋燕》成了王群英藝術生涯的基石。1985年，臨近退休的她接到邀請，出演陳忠實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初夏》中的馬駒媽。憑借多年的舞臺積累，她將農村母親刻畫得入木三分，被推薦為第四屆“大眾電影”金鷹獎最佳女配角候選人。

此后，她陸續參演了30多部影視作品。近些年，王群英常常活躍于影視圈內。她在電影《雪花那個飄》中飾演魚兒娘，該片獲得了加拿大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評委特別獎；83歲時，她仍與張國強合作電影《再見汪先森》。

“《梁秋燕》的演出經歷，讓我懂得如何觀察生活、貼近人物。后來演影視劇，就更容易入戲。”王群英一邊說，一邊給我們翻著她的演出圖冊。

如今，90歲的王群英精神矍鑠，仍保持著常去早市遛彎買菜的習慣。兒女各有事業，孫輩繞膝，她知足常樂。“一部戲，讓我被觀眾記住了一輩子，值了。”

聊起眉戶戲，王群英老師打開了話匣子。

“眉戶貼近生活，唱起來順口，很多觀眾都喜歡。”她笑著提到，現在抖音平臺上有人用她唱的《梁秋燕》音頻，配上自己的視頻，“這種宣傳方式挺好的。”

眉戶，是陜西省的主要戲曲劇種之一，又稱“郿鄠”或“迷糊”，曲調委婉動聽，令人聽之入迷，故而得名。現代眉戶在關中分東西兩路，東路眉戶盛行于華陰市和華縣，民間流傳有“同州的梆子合陽的線，二華的眉戶天下傳”的說法；西路眉戶最早盛行于眉縣、戶縣，因此又得名“眉戶”。

戲曲的傳承，關鍵在人。

談及對年輕演員的期望，王群英語氣懇切：“任何文藝作品，如果不著力刻畫人物鮮明、生動的性格，都將是徒勞的，演員更不例外。”頓了頓，她又補充道：“要認真鉆研藝術，也要好好生活。”

采訪結束，王群英堅持將我們送到門外。在電梯口，她向我們揮手道別，身形清瘦。

一個角色，能照亮多長的人生？

王群英用 90 年的光陰給出了答案：從17歲登臺飾演“梁大嬸”，到滿頭銀發，她依然是觀眾心中的“秋燕媽”。從華縣赤水鎮的鄉間戲臺，到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大舞臺——她不是主角，卻活成了觀眾記憶里永遠的“梁大嬸”。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成艷妮 實習生 殷藝嘉

本版圖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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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